☆、秦軍將至
長夜消散,黎明將至。
大雪、火光和滾燙的鮮血即將重新澆築出一個嶄新的後戰國時代。
淩縣,長街上下三聲鳴金,一時間兵戈交響,腳步聲、馬蹄聲雜亂無章。
“退兵!”一聲暴喝越過長街戰場,回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
東頭小巷內,項羽眉頭一皺:“秦軍退兵了?”
虞楚昭瞬間失色大叫:“什麼!?怎麼會!?”
秦軍雖然一戰不勝,但是絲毫沒有敗退之象,此時退兵,必然是鬼!
兩人對視一眼,並肩飛沖向巷口。
烏騅停在巷子口,見兩人沖到面前打了個響鼻,正要去蹭蹭虞楚昭,卻被虞楚昭翻身騎在身上,接著項羽也一躍而上。
“駕!”項羽大喝,踢雲烏騅嘶鳴一聲,載著背上兩人疾馳而去,重新沖向長街戰場!
長街上下早已不見昨日虞楚昭所見安寧之景,卻見處處火光沖天,房屋在烈焰中熊熊燃燒,整個淩縣化作一片火海!長街上不見一個秦軍,地面上幾乎遍佈橫七豎八的屍體和無法行走的傷兵。
虞楚昭放眼望去,只見堆疊在一起的人體顯現出一種死亡特有的腐敗感,只一夜時間,此處已是人間地獄。
項羽一扯韁繩,烏騅嘶鳴一聲,一個急轉,錯步讓開那提水救火的民眾。
“縱火燒屋,這是要屠城!?”項羽眼見長街上下並無秦軍軍隊,當即不解。
虞楚昭心頭一跳,不好的預感襲來。
“救火!救火!”一衙役穿著的人半身焦黑,邊跑邊大叫:“裡頭都是老弱婦孺!”
民兵立時分出一部分人來救火,剩下的處理傷患,斬殺流落在城內的秦軍。
“狗娘養的秦軍!放火燒死了我老爹老娘哎!”一人放聲慟哭,跪倒在吸滿鮮血的雪地地上。
秦軍已撤,長街上下仍舊是一派兵荒馬亂。
秦末亂世的烽火終於將這個安寧的縣城點燃,碾壓在了滾滾而去的歷史車輪之下。
“快!”虞楚昭覺不妥,惶急大叫:“出城!找項梁!”
項羽只覺虞楚昭渾身發抖,知道此時多問無益,策馬直沖城門。
城門之外,卻已然不見秦軍身影。三軍撤離,竟是無聲無息!
虞楚昭瞳孔陡然收縮,城外十裡荒野,風卷雪沫揚起一片,滿地白毛風,落腳不見人影。
“上城樓!”虞楚昭大喝一聲。
項羽當即勒馬掉頭,踢雲烏騅一個縱躍竄出丈餘,兩息之間已到城樓之下。
“什麼人!”重新接管城樓的一民兵大喝,手中刀鋒吐出,就要砍上翻身落馬的虞楚昭。
下一刻青虹“當”的一聲格上闊背大刀,硬生生將那人震出去兩步。項羽手上萬鬼朝皇只抽出兩指寬的一截,此時被虞楚昭反手一推,“噌”的一聲撞回鞘。
“不是秦軍!”虞楚昭大叫著,人已是躍上臺階。
項羽冷哼一聲,看也未看那面無血色的民兵一眼,邁步而上,森冷的聲音在寒風中飄散:“算你好命。”
項羽臉上戾氣未消,萬鬼朝皇隱隱現出血色。
一眾民兵不知來者何人,具是目瞪口呆,那少年郎劍未出鞘,就震退了他們中有名的大力士。民兵身上並無軍令,具是你看我我看你,無人再敢阻攔虞楚昭和項羽。
城樓之上,虞楚昭眯起眼睛俯視,只見一片蒼白之中藏著密集的黑點,密密麻麻均是秦軍!
那秦軍後撤數十丈,空出城牆之下,不在弓箭射程之內。
大軍依地勢緩急佈陣,兩翼後撤,中鋒前推,隱約已可見欲合圍之勢,但前鋒軍不知所蹤。秦軍陣列非方非圓,絕非破城劍陣!
虞楚昭瞬間腦中空白,完全不知這是軍陣意欲何為,只是隱約覺得不妥,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這,這……有這種陣法?”虞楚昭嘴唇哆嗦一下,按下心頭不安,凝神望去,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只覺得渾身顫抖。
秦軍軍陣中隱約透露出一股暗含天地大道的肅殺,大陣在漫漫風雪之中說不出的淩厲。
項羽看著城樓下方秦軍陣型,眼睛微微眯起來,然後手臂將微微發抖的虞楚昭環在懷裡,自己緊貼那具微微哆嗦的身體,堅定道:“昭昭莫怕,爺護著你。”
淩縣大火將熄未熄,火光在雪中映紅半邊天,分不清是朝陽還是火光。
一少年舉劍俐落刺進一受傷秦軍心臟,血沫濺落滿臉,少年面上閃過的恨意觸目驚心。項羽和虞楚昭一路飛馳,暗道真是造孽。
“昭昭?”項羽縱馬,雙臂環在虞楚昭身側,只覺得虞楚昭正在不自覺的微微發抖。
虞楚昭眉頭緊蹙:“那死在巷子裡的女人不對勁,那衣服定然被人調換過……”虞楚昭思索著哪裡出了問題,秦軍突然退兵,圍而不戰,定然是有所圖謀。
“項梁本意是直接回下相,來淩縣也是臨時決定的事情,按照時間來算,秦軍定然不是為項梁而來,況且項梁雖有兵馬,比之秦軍也是小雜魚,犯不著興師動眾……況且淩縣非戰略要地,要打也該先打彭城……”項羽蹙眉,想不通。
虞楚昭揉揉鼻樑,把身子靠在項羽胸膛上:“定然是哪個環節我們沒想到……”
前方一匹快馬迎面而來,項羽猛拉韁繩堪堪避開,雙方錯身而過,虞楚昭扭頭正要破口大駡,就聽得身後人大聲道:“虞楚昭!?”
虞楚昭一驚,眯眼一看,正是李信!
虞楚昭心裡一沉,知道定是出了問題:“大將軍那處如何了!?”
李信:“大將軍分兵四萬南下,與齊聯軍備戰涉間所帶秦軍!”
虞楚昭只覺渾身冰涼:“可是朱雞石帶兵?”
李信點頭。
虞楚昭瞬間頭暈眼花,眼前一黑,險些跌下馬去。
朱雞石此人好勇而無謀,對上老而彌辣的涉間無半分勝算!歷史上此役也是戰敗,項梁折損兩萬兵馬,朱雞石戰敗被斬,同時此舉也讓章邯將目光轉到項家身上,間接造成之後項梁敗死定陶!
虞楚昭抖著聲音問李信:“大將軍現在準備如何?”只想著項梁千萬莫要來淩縣,至少不要在現在和秦軍正面對上。
李信:“帶兵前來淩縣。”
虞楚昭咬牙:“誰給他遞的消息!?”
李信:“項家人……”
虞楚昭深呼吸:“可是項伯!?”
李信略一思索,點頭。
虞楚昭咬牙切齒,暗道那項伯果然是裝瘋賣傻!
淩縣告急,自然會尋找靠山,下相離此不遠,必然是首選。項伯此人從不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面,定然先和秦軍那頭什麼人打好招呼,免得項梁戰敗,秦軍查餘黨扯到自己身上!
項羽面色一沉,自然也是想到了:“這秦軍當真是在等項梁!?但項梁並未作出大舉動引人注意……”
虞楚昭冷聲:“雖然不知為何,但是這分明就是連環計!大將軍分兵南下,偏偏就在這時候淩縣告急求援,秦軍圍城而不戰,陣列詭異……”
虞楚昭腦海中閃過一人名,隨即又甩甩頭,自嘲自己當真多疑。此人現下該在景駒手下,怎麼會好端端的去了秦軍手下。
項羽沉吟:“秦軍來淩縣算是巧合,項梁來此也是巧合……”
虞楚昭眉頭緊皺:“是不是巧合還不好說!別忘了召平那廝還在軍中!”
李信心裡也是疑惑,但是此時也不是想這麼多的時候:“先想辦法再說!”
虞楚昭點頭:“快去找現在民兵的統帥,最好與之聯軍,大將軍到時候在外圍城,我們從從城內沖陣……遲了就來不及了!”
天終於亮起來,戰後淩縣上下哀聲一片。
“怎麼辦?現在怎麼辦?你倒是說句話啊!”方章子緊鎖書房門,對著沉默不語的謀士道。秦軍退而圍城,方章子束手無策。
謀士眉頭緊蹙:“大人莫慌,先等援軍消息。”
“大人!有人闖入!”
方章子一下跳起來:“何,何人?可是秦軍?”
外頭無人回答。方章子心跳加速,緊緊盯著書房大門。
“砰”的一聲,門被大力踹開。
一清朗的少年聲音響起:“下相項家來使前來會見大人!”
天光大亮,縣令府後院,西南面廂房四處漏風,院子中間一顆歪脖子樹上老烏鴉“哇”的一聲飛走了。
虞楚昭墊墊手裡未扔出去的石子,轉身進屋,只覺得心頭直跳,像是有不好的事情就要發生了一樣。
虞楚昭裹著項羽的棉袍,一腳踩在條凳上,抬手接過李信遞過來的飯菜往嘴裡一陣劃拉,顯然餓的狠了。
“慢些吃,當心噎著。”項羽心不在焉的擦拭萬鬼朝皇,目光虛無的投向門外灰濛濛的天空,心下頗為不舒服虞楚昭狼吞虎嚥的吃那粗茶淡飯。
以往吳中那紈絝少爺的模樣和現在眼前一襲布衣、散著頭髮的虞楚昭重合起,項羽一手握拳抵在鼻樑上,狠狠吸了口氣。
虞楚昭一夜未睡,疲於奔命,這時候在縣令府上吃早飯,邊吃邊兩眼皮打架。
項羽將萬鬼朝皇架在肩上,回頭把虞楚昭摟過來放自己身上靠著,瘦削的臉上露出一抹黯然。
“項梁今夜便到,到時候我們裡應外合……”虞楚昭含著飯菜,說話含糊不清。
項羽心不在焉的哼了一聲,下巴抵在虞楚昭頭頂上。
“……我帶人守淩縣城門,你兩擅長正面沖陣,李信帶千人遊擊,項羽你帶兵從正門沖出去,和項梁裡外夾擊……”
項羽下定決心,抬手摸摸虞楚昭的腦袋:“昭昭去睡覺,等你睡醒了就結束了。”
虞楚昭不解其意,仰起臉看項羽:“做什麼?”
項羽繃著下巴,猶豫一會兒,道:“爺想著是不是直接帶你沖出去算了……晚上等項梁夜襲的時候……”
虞楚昭一個激靈醒了,跳起來:“那淩縣百姓如何!?”
項羽垂著頭默不作聲,就像一隻被遺棄的大狗。
寒風吹進寂靜的廂房內,帶進來一股大火之後煙塵的氣味。
項羽漠然抬頭看虞楚昭:“原就是他們自己要造反的。”
虞楚昭難以置信望項羽:“你打算和我直接逃跑!?”
項羽無所謂的點點頭:“這事……這天下,本就與你無關。”
虞楚昭氣得直喘,皺著眉毛:“你,你怎可這樣!?”
項羽坐著不動,垂著腦袋,無所謂的點點頭:“我一直就是這樣!”
虞楚昭鼻子一皺,抬手捧著項羽腦袋:“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項羽把虞楚昭的手抓下來捂著:“知道,我只想守著你過日子。”
這話是項羽對虞楚昭說的第二遍,上一次是在虞楚昭被那桓楚刺殺之後。虞楚昭突然就明白了項羽的意思,心下難免心疼,這自古便是家國難兩全……
虞楚昭望著項羽的重瞳半晌,反手拽緊項羽的手,不置可否的“唔”了一聲:“我知道,但你天生便是縱橫沙場的命。”
項羽抓緊虞楚昭的手,怒:“你倒是聽沒聽懂我的話!?我帶你殺出去便是!你,你莫要帶兵守城!”
虞楚昭卻是不再搭理項羽,自是和李通道:“夜間你帶人遊擊秦軍兩翼,兩翼多是步兵,千萬小心那不知所蹤的前鋒……到時候項羽交鋒騎兵,你且避讓開,莫要和秦軍騎兵正面碰撞,民兵不比軍中兵勇,力量有限……”
項羽猛的將虞楚昭扯進懷裡:“你倒是聽沒聽見我說話!”
虞楚昭並不掙扎,老實坐在項羽腿上,轉頭接著對李通道:“我到時候在城樓上指揮,你們且看令旗行動便是。”
淩縣之外十余裡處秦軍軍營,張良抬頭看向夜空,只見一輪圓月升至天頂,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他仿佛已經看見一張逐漸成型的巨網籠罩在淩縣上空,網中間匆匆碌碌的是茫茫眾生尚且無知無覺,裡面有項梁,有景駒,有王離,還有那個推算出來常伴紫薇的人……
能夠高高在上的掌握眾生命運的感覺如此良好,不怪乎如此之多的人費盡心力的妄圖攀上權利的巔峰。
淩縣縣令府書房內,方章子一夜白頭,來回踱步,忍不住哀聲歎氣:“曹無傷,你這到底是救我還是害我!?”
手下謀士,也就四曹無傷,摸摸鬍子:“大人以為秦軍目的就是項梁?”
李信推門進來,一襲戎裝:“方大人以為如何?那秦軍就算是滅了項梁將軍也不會退兵,淩縣而後必遭屠戮!”
原來這方章子自以為想通了秦軍目的,便後悔今早慌亂之際答應了虞楚昭組織民兵準備出城攻秦一事,現在想來卻是後悔了。
“大人可知城外帶兵將領是誰?”李信在度開口。
“是王離。”
“王離此人殘暴,你先前舉兵反抗定然被他記恨,昨夜一戰縱火便是打算屠城,大人以為敗了我家將軍便能退兵?”
方章子沉默半晌,最後只得咬牙:“那項大將軍今夜定然出兵?”
李信面容肅穆,肯定:“就是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