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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淚》第101章
☆、陡生變故

  鼓聲雷響,風揚旌旗,鐵蹄撼動大地,遠處只聽戰鼓聲一收,遙遙回聲往天際淡去,正午時分,四十萬大軍肅然結集于鴻門下,兩道分立,貌為迎賓,實為戒備。

  劉季于車內正冠,兩側文臣武將翻身下馬,將華蓋馬車的門簾子一打,劉季躬身,將手搭在車下蒼白臉色不住發抖的曹無傷伸出來的手上。

  鴻門寂靜無聲。

  劉季抬眼望去,只一眼便認出那兩側大軍拱衛之下遙遙而立的項羽。

  項羽一身玄色武袍,脊背筆直,高大的身形和非凡的氣度宛如睥睨天地的王者。劉季的心猛的一抖,突然意識到一件可怕的事情——自己已經到了該耳順的年紀,但是長安侯卻是正當年!

  項羽側旁唯一一個和他並肩而立的俊朗少年同樣做武將打扮,一身淡藍衣袍,隨意的站姿不似項羽那般氣勢威嚴,雙臂交叉抱著一柄五尺長刀,此時正好微微抬眼像劉季望過來,一雙乾淨清澈的眸子裡頭凝著寒冰。

  雙目一對,劉季訝然,那少年郎竟是虞楚昭!

  這般一見,劉季竟是不能認出此人來,少年身姿挺拔修長,眉眼飛揚,竟是隱隱透著造化天然、鐘敏靈秀之氣。

  項羽沉默不語,雙眼隨著劉季一步一步的靠近慢慢眯起來。

  劉季明顯老了,自從彭城分兵之後,前後不過一年不到的時間,這個善於人前示弱的中年男人好像直接就步入了老年,開始佝僂的身軀完全沒有再度跨馬征戰的力量。

  虞楚昭打量著劉季,這人現在雙鬢斑白,臉上滿是時光刻上的深深的鑿痕,仿佛一個隨處可見的田間老翁,但虞楚昭卻從那雙開始泛黃渾濁的眼眸之中看見了梟雄的才有的野心。

  虞楚昭忍不住微微側過臉看自己身邊的項羽,視線凝在他轉折鋒利的唇線上。

  項羽還是風華正茂的少年英雄的模樣,時光只是將他磨礪的更加淩厲,並沒有像大多武將那樣,變作一柄包裹在鞘內的鋒利兵戈,項羽依舊鋒利如同剛開鋒的神兵利器,鋒芒畢露,銳不可當。

  虞楚昭從牙縫中擠出聲音提醒邊上不知道是不是已經開始走神的項羽:“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少頃,項羽朗聲道:“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項羽聲音渾厚,硬朗的聲線低沉平穩,叫人辨不出這句話中的情感虛實。

  劉季步伐不易察覺的一頓,望向項羽的目光變得複雜起來,全場恐怕只有他聽出了項羽聲音之中的肅殺之氣,還有那尾音之中的一絲複雜。

  那聲音在告訴他,天下之爭本就是個不死不休的局。

  所以,你不仁,我不義,怨不得誰。

  中帳設宴,外頭兵戈林立,絕佳的諷刺之意。

  虞楚昭仰首飲下杯中殘酒,正要抬手再斟,手腕便被一隻有力的大手握住。

  項羽面色微紅,呼出一口酒氣:“身子沒大好,莫多飲。”

  虞楚昭手微微一抖,險些跌了酒盅,訕訕放下杯子,心思百轉。

  項羽這話當真只是字面意思?還是別有深意?

  天下未安定,鹿死誰手尚未知,不可輕舉妄動……

  虞楚昭抬眼,打探的望身側大馬金刀坐著的項羽,項羽卻不轉頭看虞楚昭,只是淡淡在下手席間一掃,視線在範增那處微不可查的一頓。

  虞楚昭心下立馬了然了——項羽顯是知道了他私下裡和範增的計畫。

  只是現在虞楚昭也看不出項羽的意思,這是贊同還是反對?

  若是贊同,為何說出剛才那番別有深意的話?若是反對,為何又不提前制止?

  虞楚昭一瞬間茫然了,範增眼角幾次瞄過來觀察虞楚昭的神色,虞楚昭卻未有任何表示。

  酒過三巡,在場氣氛漸熱。

  劉季佝僂著背離席,對項羽拱手作揖,態度可是謙恭的十成十:“臣聽聞長安侯還未娶親納妾,便給侯爺獻上幾個美人當做禮物,賀喜侯爺擊敗強秦。”

  這一席話與其是對項羽說的,倒像是對虞楚昭說的。

  項羽從眼角瞄身側端坐著的虞楚昭,但是自家軍師那張臉上面無表情,不見絲毫不悅。於是項羽氣悶了。

  劉季話音剛落,楚軍在座飲酒的文臣武將動作皆是一頓——恐怕天下都知道他們軍師和長安侯是一對,這送女人來是想嘲弄一番?這劉季是不想活了?要麼就是聽聞之前長安侯和軍師鬧翻了的消息,趕緊送了美女過來,想就此岔開軍師和長安侯?

  劉季半弓著身體,嘴裡說著話一邊一雙三角眼卻是悄悄的瞄虞楚昭。可惜,不論是虞楚昭還是項羽,兩人都露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同時面無表情。

  劉季只好露出討好的笑,決口不提那“娶親納妾”的話題,只是道:“侯爺軍中鮮有娛樂,這些美人倒是各個能歌善舞,不如讓她們進來表演歌舞,給各位大人們助個興?”

  虞楚昭眼睛一眯,心道劉季這招就是單純為了膈應他?還是另有打算?若是其中藏個刺客……

  項羽沉默不答,虞楚昭便搶先一步笑道:“慢,這事情不急。”

  項羽往虞楚昭身上瞄一眼,神情高深莫測。

  虞楚昭立馬回給項羽一個——你滾,小爺是擔心有刺客的表情,項羽又不樂意了。

  虞楚昭一抖袍擺離席,一邊緩緩往身形佝僂、露出老態的劉季身側走,一邊道:“武安侯這禮送的可不對啊,叫我們侯爺如何感收?”繼而面對劉季站定,不等劉季開口,又道:“敢問這些個美女可是武安侯您從咸陽選來的?”

  劉季試探兩人當前關係一計不成,叫美人進帳獻舞又不成,只得作罷,蒼老的面上有些灰暗,道:“這個……全都因為聽聞長安侯……”

  虞楚昭瀟灑的一擺手示意劉季莫再往下說,似笑非笑的逼近劉季:“敢問如今關中、咸陽是誰的地盤?您挑選美人獻禮來,敢情是當咸陽自個兒家了?”

  劉季趕緊抬頭看項羽,項羽卻只是低垂著視線望著自己面前的案幾,單手把玩著酒盅,看上去似乎是完全沒在意堂中兩人的問答。

  劉季錯開面前攔路的虞楚昭一步,對著上首的項羽躬身作揖,滿懷深情唏噓道:“臣萬萬不敢如此,當初將軍戰河北,臣戰河南,不自意先入關……”

  虞楚昭冷笑,轉身一手搭在劉季肩上,貼近道:“武安侯過謙了,只是這話怎麼聽起來是來敘舊、換交情?”

  劉季趕忙又對虞楚昭作揖,其實是為了甩掉扣在他肩胛上的手,恭敬解釋道:“臣和長安侯是一同抗秦的友軍,敘舊攀交情那是萬萬不敢的,臣不過是一直仰慕長安侯勇武善戰,功勳蓋世,遂不自意。”

  虞楚昭心道,這還溜鬚拍馬起來了,兩個人同是楚懷王封的侯爺,如何就成了將軍與臣的關係了?

  “哦?怎麼就沒想到自己能先入關中了?河南好打的很,主力在河北,侯爺就想不到自己能先入關?選路線的時候怕是已經打算好了吧?”虞楚昭嘲諷。

  劉季臉皮當真厚的很,一點沒有尷尬,褶皺在臉上堆出一個受到了極大冤屈的表情:“這是當真沒有想到啊!長安侯威武勇猛,哪裡是臣能比得上的?自然想不到啊!”

  虞楚昭忍著翻白眼出去的衝動,心說劉季這馬屁拍的也是絕了……

  劉季哭喊完畢,直道自己那忠於項羽的心日月可鑒,說的就差賭咒發誓了,末了補充道:“絕對是有小人從中作梗,才叫將軍誤會了臣啊!”

  虞楚昭咬牙切齒——果然薑還是老的辣啊!

  劉季這番鴻門說辭簡直可以用在談判教科書裡頭了!

  先是勾起往事,套近乎——兩人原來是戰友,這話放在前面,怎麼說也不好意思翻臉了吧?何況項羽還本來就是念舊的人!

  然後一通溜鬚拍馬,說的項羽那就是只有天上有的神人!正所謂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最後就是化必然成偶然!小人挑撥離間那是個巧合,楚漢對立卻是必然事件,這一招便是大事化小,又在政治形勢上打馬虎眼,生怕項羽認識到兩人已經是對立關係!

  虞楚昭站在劉季背後,齜牙咧嘴的趕緊給項羽使眼色——別被劉季這廝騙了!

  項羽沉默的喝酒,視線在表情怪異的虞楚昭和端著一臉正氣的劉季臉上來回轉著,看上去像是想笑似得,但是最後他只是漠然道:“欲霸關中之地,這話可是你左司馬的曹無傷之言。”

  劉季那張本就透著灰敗的面色再變。

  虞楚昭一愣,旋即便明白過來,項羽這是在揣著明白裝糊塗!

  曹無傷根本沒說過劉季要佔領關中的事情,確確實實就是一心向著劉季的,項羽一句話卻已經是要了那個忠臣的命,正好除去劉季手下的一個謀士。

  虞楚昭又感慨——你他娘的為毛不說是張良說的!讓劉季和張良開撕去才好!

  項羽眼神飄下來——說是張良,劉季也不會相信。

  虞楚昭白眼一翻,項羽話已出口,只得作罷,於是眼神向範增飄過去,下巴微微一抬,示意範增——出去說話。

  範增下巴上花白的鬍子一顫:“既然武安侯覺得席間無趣,老朽便去給席間諸位安排個表演?”語畢便望向不動聲色的項羽。

  項羽沒有任何表示,於是範增顫顫巍巍的起身,旁邊站著的侍從連忙給他遞上拐杖。

  虞楚昭投過去一個鄙視的眼神——您老人家什麼時候走路還需要拐杖了!?

  范增回給虞楚昭一個眼神——這是叫人放鬆警惕。

  一會兒之後,虞楚昭也藉故離開軍帳,一眼便瞄見角落裡頭鬼鬼祟祟的范增和項莊。

  虞楚昭湊過去,一手拍在範增肩上,老頭一個哆嗦,轉頭便瞪虞楚昭。

  虞楚昭小聲道:“舞你妹的劍啊!改計畫,派人去鴻門到霸上的路途中埋伏,等劉季開溜的時候在半道上擊殺,叫人裝成流散的秦軍或者流寇,莫叫人知道是我們手上的人!”

  範增一愣,旋即道:“這就放人跑了?”

  虞楚昭眼角中看見樊噲正大步從劉季留在外頭的侍衛中間往設宴地走,趕緊快速道:“快,要來不及了!記著,萬萬不能叫人知道劉季是我們的人殺的!不然跟著侯爺的各個諸侯怎麼想?”

  範增被一語驚醒,知道自己和虞楚昭的坑人計畫差點把自己坑進去,連忙和項莊離開去佈置。

  虞楚昭等兩人一走這才哭喪著臉想起來——助興的人呢?這下怎麼辦?

  樊噲準備到嘴邊的指責出不了口了,本來說辭是已經想好了的,無非就是再提懷王之約,好提醒項羽武安侯才是真正的關中王,但眼前之景叫他茫然了,項羽沒有打算殺劉季的動作。

  樊噲正要向劉季徵詢,外頭便傳來一陣笛聲,蘆笛之聲高亢,猛然刺入長空,宛如雄鷹衝破雲霄,肆意翱翔。

  項羽眉頭一簇,臉上瞬間沉下來。

  虞楚昭吹著蘆笛重新入帳,身側跟著進來的不過是一群小兵,赤手空拳便比劃平日訓練時的拳法。

  席間眾人具是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看虞楚昭,就連項羽的表情也在看見虞楚昭的時候鬆動下來,一時間面上也是哭笑不得。

  虞楚昭不管眾人如何表情,自顧自的站在中央吹蘆笛,指法音色皆是生澀,遠遠不到可以當眾表演的火候。

  隨著小兵們整齊劃一的動作越來越快,蘆笛之聲渾厚起來,透著一股蒼茫和肅殺,宛若戰爭的號角。

  席間人聲漸小,最後一片安靜,在座之人面上都露出複雜的神色。

  蘆笛之聲陡然一降,變得低沉暗啞,一個個氣音在樂曲之中顯得嘶啞,合著快速的拳法,一瞬間竟然叫人聯想到刀光劍影的沙場,蘆笛聲是哀歌,是挽歌,是即將逝去的生命最後發出的歎息。

  笛聲停歇,士兵垂手而立。

  滿堂寂靜,竟是無一人開口。

  虞楚昭心道總算完了,自己簡直是硬著頭皮吹奏完的,見滿堂不做聲,尷尬的咳嗽一聲,兩手交握,躬身行禮:“望諸位今日宴飲盡興。”

  項羽眉毛一挑,就知道這個小混蛋理解不了李信曲子中的深意,震徹全場也是瞎貓撞見了死耗子。

  虞楚昭磨牙,兩眼瞪著項羽,心道莫要嘲笑小爺,有本事你來救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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