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仞山
等到朝陽從江面上躍出來,殷五打船艙內出來,便看見項羽和虞楚昭立在船舷上看遠方緩緩升上天穹的日輪,顯是一晚未睡。
兩道修長的身影在朝陽下拖出的影子融合在一處,仿佛在攜手共看萬里江山。
殷五一聲不吭的將綠眉毛的帆收了,用那長篙短篙拄在礁石上,撐著船轉進水流越發湍急的江道。
巨浪狂撲,船舷敧側,生死在毫髮間。
擦了把眉毛上的汗,殷五抬眼去看,只見那船舷上立著的兩人依舊一動未動,在不足一足寬的船舷上生了根似的,仿佛那顛簸搖晃對他們未能造成一絲影響。
殷五心道:幸好昨夜聽了師傅的話,沒有打著復仇的心思……
項羽這時候突然微微側過臉來,意味不明的視線在殷五身上掃過,後者狠狠打了個寒顫,趕緊移開了視線。
虞楚昭偎著項羽看著那兩岸逐漸收斂,變作窄窄的一條,知道這是真正進了三峽了。
三峽自古鬼門關,波濤傾注疊成煙。
中午時分,綠眉毛尋了處淺灘,終於成功靠岸。
“後面江灘不好走,就送你們到這兒了。”殷五脫了上衣露出精瘦的身材,長年不見陽光的蒼白皮膚上帶著江水的潮氣。
虞楚昭點點頭,知道這處已經是極限,再往後走水路,那便是走在閻王殿裡頭了。
項羽和虞楚昭登岸,相互間未嘗道別也未同行——趕屍的從不走白天的路。
有言是蜀道難,難於上青天。
於是,一時辰之後,虞楚昭就像要被激流沖刷過了的魚一樣攤在崎嶇的山道上,項羽默不作聲的將他背起來繼續往前走。
“你累不累……歇會……”虞楚昭面上被曬出一道跨過鼻樑的紅痕,有氣無力的開口。
“無妨。”
項羽說話都不帶喘氣,如履平地一般,堅實的脊背和肩膀將虞楚昭穩穩的扛著。
虞楚昭望著項羽古銅色的皮膚,那上頭浸著一層汗漬,陽光下泛著誘人的色澤。
“體力這麼好……”
虞楚昭小聲咕噥著,摟著項羽的脖子,伸長了舌頭在項羽後脖頸上舔舔,又順著那上頭清晰的肌肉線條往上舔到耳根。
項羽渾身一抖,噓出一口氣:“莫胡鬧,到了蜀中再收拾你。”
虞楚昭把舌頭縮回去,面色通紅。
一會兒後,山道消失,變作險絕的棧道。
“小爺自己走。”虞楚昭從項羽背上爬下來。
“當心些。”項羽不放心的叮囑。
側頭望過去,重巒疊嶂相連七百餘裡,江水自中間狹長的縫隙間咆哮著奔流而去,其間礁石嶙峋,崖壁上,枯瘦的鯪皮松掛在半空中,猶如懸在人頭頂上的利劍。
“這裡……在這裡……”
低沉的吟誦聲音從江水中翻滾著漸而放大,在虞楚昭耳邊變成了一種古怪的誦經一樣的聲音。
“當心!”項羽一手拎住虞楚昭的後衣領,又摟住虞楚昭的腰身將人往前頭拱拱。
虞楚昭乍然回神,頓時一身冷汗,只見腳底碎石跌落深澗,瞬間不見蹤影!只差一步,他就要一腳跨入深澗!
“想什麼呢?”項羽蹙眉叱喝,單手扯住虞楚昭的腰帶,將其解下來,和自己的綁在一起,打了個死結。
“沒什麼。”虞楚昭扭著脖子看著項羽的動作,不經意的蹙眉,又往崖澗中望一眼。
三峽猶如一道大地的裂口橫亙在大地上,將巴蜀和內陸的關聯斬斷。
“慢些走!看路!”項羽順著虞楚昭的視線往下望去,眉頭也蹙起來。
湍急的水流中一艘船正飛速的逆流而上。
從棧道上望過去,船還不及一片蘆葦葉大,看不清有無拉纖或者撐船的。
“活死人……”虞楚昭不知怎麼就突然想到昨夜喝酒時殷五無意間說出的一個詞。
“還記得昨夜出現的呂不韋的手下,殷五怎麼叫他們的麼?”虞楚昭全身猶如被澆了一桶冰水。
“嗯。”項羽點頭:“無妨,爺不是沒殺過這種東西。”
虞楚昭心中卻依舊不安:“不是……小爺擔心的是他們是不是會向呂不韋彙報情況,然後,呂不韋定然能猜到我們到蜀中的目的,只要再提點張良一聲……”
項羽揉揉虞楚昭被風吹的淩亂的頭髮:“不怕,就是告訴了,他們出兵的速度也趕不上。”
“快些走,我擔心下頭這船……之前一直未看見過。”虞楚昭抿了下嘴唇,覺得這下頭的船便來的詭異。
項羽又往下瞄了一眼:“水路繞了,再快也快不過咱們。”
虞楚昭不再糾結這個問題,往前邁步:“那也還是快點的好,發兵之事宜早不宜遲,從蜀中往關中天塹多的很……”
項羽漠然,一副胸有成足的模樣:“小心走,不急。”
李信站在山巔往下俯視,視線被飄飄悠悠蕩著的雲霧遮蔽,看不見下頭棧道。
“你怎麼就過來了?”李信伸手要去摸身邊的鷹嘴尖耳的大黑馬。
黑馬打了個響鼻,往邊上避讓一步,不讓李信近身。
“真是成精了。”李信失笑,又想起那少年郎來:“他不也不是你主子,怎就那般知道討好?”
黑馬不鳥李信,定定的往山下望。
“怎麼?”李信也意識到什麼。
下一秒,身邊的烏騅驟然發出一嘶鳴。
“將軍!有一隊人馬突然出現,見人就砍,兄弟們攔不住!”一人滿身是血的沖上來向李信回報。
李信眉頭一下蹙緊,當機立斷:“帶爺過去!”
“前面什麼聲音?”虞楚昭狐疑的眯起眼睛,抬頭望著百丈外棧道。
一路上來山勢走高,前方的棧道徹底湮沒在蒸騰的水汽之中,叫人分不清這是山中霧氣還是山腰雲層。
“到這邊來。”項羽說著把虞楚昭擁著,轉個身,將虞楚昭讓在自己背後,萬鬼朝皇“刷”的一聲出鞘,將兩人間打成死結的腰帶斬斷。
項羽手腕一轉,大手卡住長刀刀背,將刀柄一面朝向虞楚昭,迅速道:“拿著。”
虞楚昭果斷接刀,旋即蹙眉看項羽:“又是小爺在原地呆著?”
項羽隨手在側面山崖上折了一截樹枝下來,無奈的揉一把虞楚昭的頭髮,對他比劃一個簡單的手勢:“對,在原地呆著。”
虞楚昭長刀駐地,憤懣道:“你妹的!”
項羽失笑,旋即腳尖輕輕一點,整個人便猶如一隻大鳥一般瞬間騰空而起,在幾近九十度的崖壁上借力,須臾間悄無聲息的掠出了百丈。
“你妹的……”虞楚昭望著那背影又罵了一聲,往旁邊山壁上一靠。
下一秒,山壁驟然翻轉,虞楚昭人瞬間就不見了。
李信酣暢淋漓的一揮刀,將面前一人縱向斬為兩段,見那東西終於不動了,總算鬆口氣,揚聲道:“砍掉頭顱!”
項羽蒼鷹一般立在山崖側壁上一處旁伸側出松枝上,聽出是李信的聲音,便從那枝椏上飛身躍下。
破空聲傳來,往前猛衝的敵軍頭顱瞬間下了十幾個之多,算是解了李信之困。
“多謝!”濃霧中李信並看不見項羽身影,便沖濃霧中喊了一聲。
“是爺。”項羽漠然的聲音從霧氣中傳來。
李信疑惑:“項王!?”
下一秒,霧氣被染上血色,項羽的身影從這抹血色中出現,隔著十來個敵軍出印在李信視線中。
“侯爺!”作戰的小兵看見項羽身影,頓時士氣大振。
項羽手中擺弄著的樹枝猶如利刃,快速收割敵軍人頭,接著猛的躍出棧道旁低矮的欄杆,迅雷不及掩耳的半空折身在上頭一踹,轉眼間越過隔在中間的自己人,落到了李信身邊。
就在李信刀落下的最後一秒,力氣被抵住了。
“項王?”李信淡淡收手,聲調中透著不解。
“留個活的。”項羽道。
“問不出什麼的,這些人古怪的很。”李信蹙眉,刀背狠狠敲上那敵軍的後脖頸,一下將人敲的昏死過去。
小兵們立刻上前踢掉那敵兵的兵器,將人粽子一般的綁住。
“知道……就是以防萬一。”項羽將那當做劍用的樹枝扔下,轉頭望李信:“還是叫項羽吧,你這麼叫爺,爺不習慣。”
李信沉默了一下,最後朗聲笑起來,伸手拍怕項羽的肩膀,點著那被項羽扔下的樹枝:“後生可畏。”
棧道上的遭遇戰因為項羽的出現而結束的出乎意料的快。
李信叫小兵先一步將那唯一的俘虜押送回去,一邊將擋住了路的屍體踢下山澗去。
“小軍師呢?”李信再度開口,雖說還是有些生疏,卻不至於像先前那般尷尬了:“方才在山頂上遇見了你的烏騅,估計你們也快到這了。”
“昭昭在後頭等著……烏騅……你們知道爺要來?”項羽蹙著眉領著李信往回走。
“三年前小軍師說的,讓今年夏天這會子在巴蜀等著你看看,果然,等到了。”李信唏噓:“虞楚昭當真是……”
李信後面的話未說出來,“天命所歸”不是個好說出來的詞。
“人呢!?”項羽猛的停住步子,後頭的李信急刹車才好險沒撞上。
“怎麼了?”李信開口。
“昭昭應該在這裡……但是人呢!?”項羽茫然的看這單行的棧道,想不出除了掉下去了還有什麼辦法能把一個大活人變沒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