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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淚》第160章
☆、斷因果

  夜半三更,街道上更夫打著哈欠:“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一會兒,前方本來什麼都沒有的街道上突然出現了一行人,更夫狐疑的望過去,只見那前方開道的是個歪戴著兜裡搖著鈴鐺的人,後頭一隊同樣戴著斗笠的動作僵硬,一蹦一跳的跟著。

  更夫又打了個哈欠,認出來是趕屍的,見慣不怪的接著走自己的。

  那搖鈴的聲音忽遠忽近的在空中蕩著,更夫有點奇怪的抬眼望過去,這一看,才發現那對人居然在這一秒不到的時間內到了眼前!

  更夫慌張往邊上讓,心中直道晦氣,知道是讓不過,至少是要和那些玩意兒擦個肩什麼的了,結果卻什麼都未碰到!

  一驚之下更夫抬頭去看,卻發現那趕屍的不見了蹤影!

  “媽呀!”更夫一聲驚叫,手上的燈籠跌在地上。

  “別慌慌張張,全當沒看見就是。”跛足老頭慢吞吞的從旁邊的一條巷子裡鑽出來,順手給那更夫一張符:“若是不放心,便在家門上貼著就好。”

  更夫剛要道謝,就將眼前又是一花,那跛足老頭又沒了,唯有聲音在空落落的街上回蕩著:“今日所見莫要對旁人提起。”

  “啊!”更夫嚇的大叫一聲,連滾帶爬的往家裡奔去了。

  卻說那飄忽的一隊人此時卻是已到了江邊。

  “這趕屍……”虞楚昭也帶著斗笠,混在一行屍體中間。

  “和一般的不一樣,這速度快的很。”項羽在旁邊小聲回答。

  兩人均是發現這趕屍和一般意義上的不大一樣,但是估計著是法術不同,也不好多問。

  潯陽碼頭上,一艘綠眉毛揚帆而去,逆著滾滾長江東流水行劈風斬浪駛向蜀郡方向。

  綠眉毛船艙內,三人對酌,萬鬼朝皇靠著虞楚昭的凳子斜斜立著,角落裡一排僵硬的屍體依舊被防水布罩著。

  “趕屍的買賣就是半夜走的,眼下正巧我也去巴蜀一帶,帶上你們且當做個伴。”單獨坐在桌子一側的少年伸手將角落裡的屍體點數了一遍,對虞楚昭和項羽說道。

  虞楚昭唏噓一聲,抬手斟酒。

  項羽沉默著,轉手將虞楚昭面前的杯子拿邊上去,不讓虞楚昭喝。

  對面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少年眉毛高高挑起來,面上掩藏許久的敵意終於流露出來:“怎麼?我和我哥喝一杯還要你同意?”

  項羽鋒利的視線剮著對面的少年,手指微微彈動兩下。

  一會後,少年頹然的避開項羽銳利的視線:“酒裡沒毒。”

  少年說著就要舉杯先喝。

  虞楚昭卻率先一步,單手將項羽拿走的杯子截過來,揚起脖子是一飲而盡,末了擦一把嘴角:“我喝,我信你。”

  對面的少年看著虞楚昭,歎息一聲:“看,我叫你叫哥都習慣了……你現在看著倒是比我還小些,還是當年吳中時候的模樣,剛在客棧裡頭,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說話的少年雖說看年紀不大,卻比虞楚昭看著年歲還要長一些,叫虞楚昭叫哥實在有些不倫不類的。

  虞楚昭有些內疚的望著對面說話的人,半晌終於開口:“殷五,這些年……你還好麼”

  原來,那趕屍的少年正是秦時會稽郡守殷通的幼子,當年和虞楚昭一干紈絝子弟混鬧的時候綽號“殷五”,那時候年歲還小,和虞楚昭最為親厚。

  然而吳中兵變,項氏起兵,率先幹掉的就是殷通這一家子,唯有老大殷夏和幼子殷五倖存。

  “嘖……怎麼說呢……後來陳武,就是你們的李信,那個號稱是蒲將軍的,他找到了我,告訴我老子要告我的話。”殷五將杯中酒一口喝幹,接著斟酒。

  項羽捏著酒杯,這時候突然道:“你老子騙你的,殺他的就是爺。”

  殷五對項羽點點頭:“我知道……師傅也告訴我,若是遇見了項王,項王定然這般告訴我。”

  項羽沉默了一會,接著道:“你可找我報仇。”

  殷五眼睛通紅的盯著項羽,半晌緩慢而堅定的搖頭:“我信我老子的話,他告我,他的死和項家無關,我作何還要找你報仇?”

  項羽點了下頭,抬起杯子和殷五碰了一下,仰頭喝盡。

  殷五通紅著眼睛,未喝項羽敬的這杯酒:“我這也是為了我哥……不是殷夏……為了你的虞楚昭。”

  虞楚昭眼睛發酸,當年那個跟在自己屁股後面跑的小孩現在成了這般模樣——他本至少該是個富貴人家的孩子,怎麼樣也不該淪落到現在這下九流的行當中去。

  “你……你師傅?”虞楚昭問。

  殷五點點頭:“對,那件事情之後我一路流浪到了九江這兒。”

  虞楚昭點頭,將酒杯重新斟滿。

  殷五舉杯又喝,接著道:“然後,我在九江這遇見了個老頭,怪裡怪氣,瘋瘋癲癲的,教了我這門營生……師傅平日也沒個影子,教會了我就不見了,今日卻是又出現了,叫我晚上趕屍的時候住那家客棧去,要是夜裡聽見有活死人的動靜就把他給的符打出去,還說,這是叫我自己去了結一段因果……我總覺得他老人家什麼都知道。”

  虞楚昭心下納罕,知道這殷五的師傅定然是個高人,這算的太清楚了。

  殷五重新倒了杯酒,自己喝了,繼續道:“師傅還說,若是遇見了項王,項王定然會告訴我父親是被他殺的,然後接下來的……便讓我自己……自己想……若是想明白了,去巴蜀就帶上你們兩個,這船走的快,可助你們一臂之力。”

  虞楚昭半張臉藏在油燈晦暗的光線陰影中,手指摩挲著萬鬼朝皇冰涼的刀身,神情看不清楚,問:“你真不打算報仇?”

  殷五苦笑了一下,食指點點項羽的方向:“我拿什麼去報仇?打的過他?能暗算他?”

  虞楚昭垂著頭不看對面的少年 :“你師傅那般厲害,法術什麼的也……你看你的這綠眉毛,不靠風不靠水走的也這般快。”

  殷五搖搖頭,笑笑:“哥,你未免太看得起我了……我會的這些個,都是漕運要用的,便是趕屍,也不過是些傷不得人的法術,哪裡就能殺的了項王?”

  虞楚昭被殷五這話說得面紅耳赤——自己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扣在斜靠著凳子放著的萬鬼朝皇上的手鬆開了。

  殷五緩緩閉上眼睛:“我這漂泊著趕了這麼久的屍,看慣了生死,也算是悟出了點東西,若是帶著遺憾走的,必然要回來找的,若是走的乾淨的,那便是煙消雲散了的。”

  虞楚昭沉默的喝酒,知道這話還沒完。

  殷五打了個酒嗝:“我老子走了那麼久,我夢裡一次也沒見過……”

  虞楚昭看著面前的殷五,一時間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只得繼續喝酒。

  “你師父是個高人……”虞楚昭半晌開口胡亂說話。

  “不知道,我記憶裡頭就是那麼個瘋瘋癲癲的老頭子,還一條腿跛著……”

  “跛著……跛腿的老頭子!?”虞楚昭本湧上來的三分醉意瞬間又被壓回去。

  殷五心中難受,未免喝的積在了心上,此時倒真的醉了:“沒錯……”

  虞楚昭驚愕萬分,慌忙伸手摸懷裡,掏出一個小泥人出來。

  項羽瞥過來一眼,滿臉問號。

  殷五趴倒在桌上,含混不清的說話:“項王是當世英雄,若無他,便無法滅暴秦……這些我都明白……但是我心中還是不舒服啊……哥……我心裡頭不舒服啊!再怎麼樣,他也是我老子啊……”

  說著,殷五眼角便落下淚來。

  項羽沉默的起身,將酒罈拎著出了船艙。

  虞楚昭望著項羽的背影,猶豫了一下,最後抬手給趴在桌上自言自語的殷五披上自己的外套,便追著項羽出了船艙。

  甲板籠罩在月光星輝之中,江風撲面而來,帶著冰冷水汽的風驅逐了夏末的灼熱,叫只穿了單衣的虞楚昭打了個寒顫,一時間竟是覺得秋天來了。

  “是爺對不住他。”項羽盤坐在船舷上,仰頭望著夜空,猶如對月孤望的獨狼。

  “怪不得誰……”虞楚昭說著走到項羽身後,吹著冷風,酒徹底醒了。

  項羽沉悶的應了一聲,仰頭灌下一大口酒,末了抬起手背將嘴角一抹:“爺寧願他找爺報仇。”

  虞楚昭撐著船舷側身坐上來,轉過身,和項羽一樣面對波光粼粼的江面:“這是殷五的選擇……況且,這事兒還真扯不上報仇……當年吳中兵變的事情,那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項羽道:“但這並不妨礙那小子找爺來報仇。”

  虞楚昭撓撓頭:“許是他想通了……”

  項羽卻搖頭:“他只是無能為力罷了。”

  虞楚昭卻不這麼認為,爭辯道:“莫要這麼說,下毒什麼的還是可以做到的,要麼就是今晚上他不幫我們……”

  項羽打斷:“那是他不知道藏在屍體堆裡的是咱們。”

  虞楚昭反駁:“那他大可以不帶我們上船,不必捎我們去巴蜀。”

  項羽又搖頭:“這不過是為了他師傅告訴他的。”

  虞楚昭眉頭挑起來一點,諷刺道:“侯爺說這些,不過就是自個兒不覺得自個兒是被原諒的那個……或者,換句話說來,就是侯爺你自己覺得被人原諒是丟人的事兒。”

  項羽這下不說話了。

  虞楚昭緩了緩口氣,認真的看項羽:“小爺知道其實你心中也不舒坦,總還是覺得對不住殷五的,但是你想,兵變那情況,誰生誰死,全是天意。”

  項羽這下回道:“天意便是叫爺死……在垓下。”

  虞楚昭倏然抬手掩住項羽的嘴唇,怒道:“莫胡說,小爺要你活,你便得活,小爺就是天意!”

  項羽嘴唇動了動。

  虞楚昭這回炸毛了,前頭反復安慰的耐心沒了:“你別說話!一說話小爺就來氣!小爺就是天意怎麼的!?叫你幹嘛你就幹嘛!”

  項羽沉默的望著江面,一會兒後終於笑起來,單手搭著虞楚昭的肩膀將人摟到懷裡來:“是……爺都聽你的……”

  “餘一歎,怎生了斷,因果來生換。”虞楚昭靠在項羽胸前,緩緩道:“什麼因果報應……通通來生再說。”

  月湧大江流,二人在甲板上相擁著枕著濤濤水聲,直到晨曦初露,將江面染成萬丈火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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