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潯陽夜宿客
項羽冷著臉牽著馬,站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看著虞楚昭一溜煙從錯綜複雜的巷子裡鑽出來,剛才他回到那市集上,沒摸到虞楚昭半根毛,只得出來找人。
實際上,虞楚昭才堪堪跑出那跛腿老頭不遠的距離,眼前便豁然開朗,一時間竟然發現自己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頭。
虞楚昭心中不免納罕——畢竟之前可是在裡頭兜兜轉轉了良久都沒出得來。
路邊上一個賣餅的在吆喝,虞楚昭鼻子皺了皺,肚子叫起來。他兩天吃的都沒主食吃,現在聞見糧食的香味艱難的咽了下口水。
“怎麼賣啊這餅?”虞楚昭捏著五文錢飄到那賣餅的面前。
“八文錢一塊,您來幾塊?”
虞楚昭鬱悶道:“魚才五文一串……”
賣餅的上下將虞楚昭一打量,冷笑:“這年頭地裡長得出莊稼麼?八文錢這都是保本價了!不買讓開,別擋道兒!”
虞楚昭:“別別別……我買半塊成不?”
買餅的不耐煩道:“哪來的小混混!別妨礙我做生意!”說著就將虞楚昭往邊上推推。
虞楚昭死乞白賴的纏著不放:“正常買半塊啊,半塊賣了你又不虧!剩下的你再賣就是!”
這話到了換誰都沒法和虞楚昭一樣說的底氣十足了,賣餅的最後委實無奈,還真的就賣了半塊。
虞楚昭用油紙包著半塊餅,袖子擦擦口水,忍不住湊上去“啊嗚”咬一口,然後就把餅包的嚴嚴實實的不吃了。
耳朵一下被拽住,虞楚昭頓時哇哇大叫著被扯到路邊上,側臉望過去,虞楚昭膽戰心驚的看見項羽面無表情的臉。
“爺走的時候和你說什麼了?”
“忘記了……”虞楚昭自知做錯事了,心虛道。
“嗯?”威懾力十足的一聲。
“呆原地等……”虞楚昭聲音越來越小。
項羽深呼吸,正想著怎麼教訓這小子,便聽見虞楚昭又叫喚道:“對了,給你留的,先趁熱吃了再說唄?”
虞楚昭兩隻髒兮兮的爪子捧著油紙包著的餅,討好的舉著,抬頭望著項羽。
項羽鼻子突然一酸,明知道這混帳小子就是在岔開話題——賣乖裝可憐,但是偏偏他項羽就是上鉤了。
就這麼一句話,項羽是氣也消了,外帶還心疼了。
“你吃。”項羽將那餅撕下來一個角,將剩下的重新遞給虞楚昭。
虞楚昭艱難的咽下口水,沒要。
項羽不管虞楚昭,自己吃完,便將剩下的撕成小塊,一塊一塊往虞楚昭嘴裡塞。
“過兩天就好了,辛苦你和爺受累了。”項羽抬手給虞楚昭擦擦嘴角的碎屑,心疼道。
“怎麼樣了?”虞楚昭嘴裡塞的滿滿的,略過項羽的話,直接含糊不清的問打探到的消息。
“龍且兩日前走的長沙郡,不是渡江往北就是往西入蜀中去,百姓遷去了東越;至於你大哥他們,聽說前日進了齊地山林。”
虞楚昭點點頭,隨即意識到什麼不對的地方:“大哥他們往遼東方向走……那我剛才看見的是誰!?”
項羽蹙眉:“什麼?”
虞楚昭便將方才項羽走後發生了事情原原本本和項羽說了一遍:“小爺就是看見了大哥才追出去的。”末了舔舔嘴唇,再為自己辯解一句:“所以,真不是不聽你話。”
項羽“嗯”了一聲,將最後一塊餅往虞楚昭嘴裡塞了,便牽著虞楚昭髒兮兮的手往旁邊客棧走:“興許是看錯了也不一定。”
虞楚昭茫然的“啊”了一聲,莫名其妙的被項羽牽進客棧,看項羽要了間上房。
“爺,馬給您牽前頭馬廄了。”小二折回來打個招呼,將兩人往樓上引。
“馬廄怎不在後院?”虞楚昭心中奇怪。
小二看出了虞楚昭的疑問:“爺這不是本地人吧?這兒的習慣……本來我們店裡也不這樣,但是眼下連年征戰的……”
“幹你的活!別胡說八道!”下頭掌櫃抬頭朝樓梯上呵罵一聲。
小二趕緊閉嘴,快速將項羽和虞楚昭帶到房門口:“二位元爺還有什麼需要的麼?”
虞楚昭:“沒……”
項羽:“打兩桶洗澡水上來,另外撿你們這兒特色好吃的吃食送上來一份。”
等泡進了乾淨的熱水裡,虞楚昭才回過神,兩手搭在浴桶邊緣上仰頭望赤著上身幫自己擦背的項羽,一雙漂亮的桃花眼全眯起來了。
項羽漠然:“幹嘛?”
虞楚昭大笑起來:“原來你也會打劫!”
兩人是身無分文進的九江,結果項羽去打探消息回來居然還帶了銀子回來。
項羽失笑,一會道:“不只是打劫,爺還殺人。”
虞楚昭不笑了:“真的?”
項羽認真的點頭:“剛才那隊小兵商量著想投漢去,爺就把他們殺了。”
虞楚昭蹙眉:“投漢?那豈不是九江這兒……”
項羽接話:“對,不安全,不知道這處有無漢軍的勢力滲透進來。”
虞楚昭“嘩啦”一下帶著滿身水站起來,水珠順著項羽瘦削結實的胸肌往下淌。
“那,那你還……還在這住?”
項羽不由分說的伸手將虞楚昭重新按進浴桶裡:“不妨事,就一晚,讓你好生休息休息。”
外頭小二敲敲門:“二位爺,吃食送來了。”
項羽應了一聲去開門。
虞楚昭只得暫且打住話題,細細想來,今日距離垓下一夜不過才兩天時間,他們卻已經從垓下輾轉吳中,又進了九江。
項羽重新進了屏風後頭,將被泡的軟綿綿的虞楚昭抱出來擦乾了放去床鋪上,再將吃的連帶託盤放在被子上。
虞楚昭其他心思瞬間拋去了九霄雲外,眼珠子一動不動的盯著吃的,和盯住了魚的貓一個德行。
項羽揉揉虞楚昭濕漉漉的腦袋:“快吃,吃完睡覺。”
是夜,沒有蚊蟲干擾、又吃飽喝足的虞楚昭總算是睡舒服了,懶洋洋的在項羽懷裡翻個身,不老實的將一條長腿往項羽肚子上敲。
項羽睜開眼,不管,又閉上眼睛。
一會兒,虞楚昭咕噥著繼續動彈,身子司南指針一樣在床上劃過半圈,腿直接放在了項羽胸口。
項羽將那不老實的爪子握住,接著睡。
下一秒,項羽瞬間清醒,睜開眼睛,與此同時,虞楚昭猛的起身,兩人在黑暗中對視一眼。
項羽是因為敏銳的感官聽見了聲音,虞楚昭則是因為面對危險時候強烈的第六感。
項羽手指豎起壓在嘴唇上,一雙冷漠戒備的眸子像是郊野的戰狼,旋即影子一般掠下床去,悄無聲息的將後窗推開一道縫隙。
虞楚昭小心翼翼的下床,湊近項羽身邊,趴在項羽肩上和他一起往外看。
只見這夜月色朦朧,一會兒之後,空蕩蕩的大街盡頭出現了一隊人馬的身影。
“呂不韋的人?”虞楚昭用口型問項羽。
項羽肯定的一點頭,伸手將虞楚昭往回拽:“穿衣服!他們這是又折回來的!”
昨夜便在郊外見到這隊人馬,夜間也並未見他們歇息,但是此時又在九江城中看見,顯然是來者不善。
虞楚昭胡亂將晾的半幹的衣裳套上,衣裳裡頭裹夾著的一個什麼東西掉下來。
項羽飛快的伸手一撈:“什麼東西?”
虞楚昭茫然接回來又塞進懷裡:“不知道……走!”
兩人飛快的下樓往後院門口跑,這時候門外馬蹄聲漸近。
兩人皆是一愣:“這麼快!”
後院的門被輕輕敲響。
虞楚昭眼珠子飛快轉過亂七八糟的後院,只見角落裡搭了個涼棚,裡頭一堆不知道什麼東西上面還蓋著塊擋雨布,這擋雨布長的直拖到地上。
虞楚昭拉項羽,示意躲進去。
項羽不動,準備抽刀。
虞楚昭奮力將項羽往角落拖拽,不想現在起正面衝突,畢竟眼下要務是想辦法匯合大部隊,趁漢中、關中兵力空虛之時佔領關中。
項羽堅持了不到一秒便妥協了。
兩人貓著腰往那防水布裡頭藏起來。
“應當無用。”項羽小聲道。
“試試先,不成再打。”虞楚昭同樣小聲回答。
兩人屏住呼吸,聽見外頭刀刃出鞘的聲響,後院門被從外頭挑開了。
“做什麼做什麼?”客棧樓上突然響起一個半夢半醒的少年聲音,伴隨著窗戶被“吱呀”推開的動靜。
虞楚昭豎著耳朵,怎麼聽這聲音怎麼熟悉,就是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這聲音是在哪裡聽過。
後院裡頭倏然就沒了動靜,一會兒之後,樓上傳來的腳步聲,接著便是後院的門又重新被關上了。
“真是的……哪裡來的這晦氣東西……要不是師傅給的符,今晚上說不準就交代在這兒了。”
那個沒睡醒一樣的聲音靠近過來。
項羽拇指扣上萬鬼朝皇刀柄,虞楚昭伸手搭在項羽手腕上,示意他等等再說。
“活人在裡頭就勞煩出來一下……怎麼不對呢……卦象上出來的也不是活人啊……不是死人……師傅幹嘛叫我今晚一定要來這住宿……”那個聲音停在五步開外的位置,自說自話的嘟嘟嚷嚷。
虞楚昭露出點同情的表情——這人腦子不大好。
項羽思索了一下,單手將防雨布揭開。
下一秒,虞楚昭的抽氣聲響起來。
原來,他們剛才躲藏的防雨布下面是一排僵硬的屍體!
“你……你是……虞楚昭!?”少年驚愕的聲音突然出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