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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淚》第113章
☆、隔閡難解

  三更天,雨勢漸小,夜來風雨,滿地殘紅。

  虞楚昭踩著一路水塘渾身濕漉漉的轉身鑽回巷子裡,打算回煙雨樓貓一宿——叫他現在回去南院去面對項羽,這會兒他還真的是做不到——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去面對項羽。

  就算是夜夜笙歌的煙雨樓,這個點也早就歇下了。

  “死鬼!你兄弟是個什麼德行你還能不知道!?借出去的銀錢還指望能要回來!?”

  “哎呦呦!你個婆娘……”

  隔壁的弄堂裡頭傳來夫妻兩吵架的聲音,一會兒油燈亮起來,一會又滅了下去。

  虞楚昭搓了把臉上的泥水。

  是了,熊心什麼德行,函谷關下伏擊追殺,難道他還不明白麼?

  黑燈瞎火的磚瓦小樓靜靜的立在煙雨之中,和虞楚昭一樣孑然一身。

  項羽抱臂坐在煙雨樓的屋頂上,高大的身形完美的融入了黑暗和陰影之中,一雙燃燒的眸子睥睨一般,靜靜的看站在樓下發愣的虞楚昭,黝黑的眼底看不出感情,漠然的冷臉包裹著濃濃的心疼。

  “侯爺你這一顆心完全的牽在了這小子身上了。”英布玩味的聲音帶著點醉意,從房內輕飄飄的傳到屋頂上項羽的耳朵裡。

  項羽不答話,強健的肩膀僵硬著,努力克制住躍下煙雨樓、給那混小子抱回去的衝動,拋射下去的視線投在樓下傻站著的小混蛋身上,好好的竟然覺得自己腳底下踩著的房子也是和虞楚昭似得,可憐兮兮的模樣。

  虞楚昭茫然的自言自語:“難道除了殺掉,就沒個其他辦法?”

  項羽英俊的臉龐扭曲了一下,理智上希望著虞楚昭現在就這麼乾脆的掉頭離開,從此不再相見。

  虞楚昭愣愣的站在煙雨樓外半晌,敲門的手還是沒能抬得起來,覺得自己這副模樣進去忒磕磣了也——萬一被英布一誤解,他就變成了因為光顧青樓被項羽攆出來的了。

  一雙靴子在水窪裡頭蹭來蹭去,虞楚昭的腳步躊躇著,最後站在胡同裡頭淋雨,未進去。

  項羽腳跟一頓,瓦片碎裂的“哢嚓”聲微不可聞,隨即腳尖輕輕一挑,一塊碎裂的瓦片角悄無聲息的在夜色隱藏中間轉出一個不可思議的弧線,刺破三樓的窗戶紙,一下砸在眯著的英布頭上。

  “吱呀”一聲,三樓的木欄窗戶被從裡頭推開,英布硬挺的臉上帶著一縷壓過的紅痕,神情微醺,眯著眼睛對樓下小巷子裡徘徊的虞楚昭道:“上來吧。”

  虞楚昭仰頭望過去,眼睛被飄散的雨水刺痛,兩道劍眉便蹙起來,盯著英布藏在陰影裡頭的那張臉:“你怎沒睡?”

  “上來睡,莫淋雨了。”英布不答話,只是懶洋洋的開口又說了一遍。

  虞楚昭微微勾了一下唇角,笑容勉強又僵硬,掩藏不住重重心事,旋即單腳在小巷牆壁上一踹,翻身躍起,雙手借力勾住旁邊搭著的棚子,雙腳上翻,騰身躍起。

  英布單手伸出窗外,在虞楚昭夠上來的手腕子上一扯,將人從窗戶里拉進屋。

  項羽心中翻滾的苦澀絲毫沒有透出那張冷漠的面孔,他將兩條長腿盤起來,兀自守在煙雨樓的屋頂上,宛如一座堅不可摧的雕像,靜靜的在夜雨中守護著。

  “合著你們各個心裡清楚,就小爺一個人不知道鐘離昧和季布幹嘛去了唄?”

  虞楚昭仰身躺進浴桶的熱水裡,籲出一口氣,被雨淋濕的身體在熱水中滿滿舒展,僵硬的經脈舒服的發出□□。

  英布晃晃悠悠從屏風後頭轉出來,將幹衣裳一件件掛起來,揉揉虞楚昭濕漉漉的腦袋,就像在安慰一條流浪狗:“談不上知道,大概心裡有點數……長安侯沒明說的事情,爺也保不准到底怎麼回事。”

  虞楚昭把悶了一半的腦袋從水裡頭伸出來:“什麼意思?”

  英布臉上困意消退,笑著戳虞楚昭腦袋:“長安侯做出的部署你見他和誰解釋過麼?所有人都是龐大計畫之中的一個不起眼的小環節,甚至直到最後目標實現了,其他人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麼。”

  虞楚昭一瞬間想起的就是在巨鹿戰場上項羽指揮變陣,直到最後合圍成功,才叫自己看出他之前下達的軍令的目的何在。

  英布改戳為拍,無奈道:“你以為長安侯就是你看見的那個樣子?”

  虞楚昭鬱悶的重新把自己沉進熱水中,吐出兩個泡泡。

  項羽在他虞楚昭面前和在外頭不說是完全不一樣的兩個人,也肯定不會是一個模樣。

  虞楚昭揉揉被熱水熏的發紅的眼睛:“義帝權利已經被完全架空了,就算仍舊是個障礙,也不一定就得殺了才行……”

  英布斷然道:“別想了,這不正好?”

  虞楚昭被這話一刺,猛的抬頭,語氣裡頭已經帶著幾分不善了:“什麼意思?什麼叫正好?”

  英布兩眼不錯的盯著虞楚昭,譏諷道:“正好省得你的麻煩……你還會下不了手。”

  虞楚昭聲音抬高了:“什麼叫省得麻煩?要按小爺這頭走,熊心不一定就非得……”

  那個“死”字在虞楚昭嘴裡呼嚕一圈,最後還是說不出來,自己眼眶倒是先紅了一圈,他又想到那信鴿送來的染血的絕筆信。

  英布氣笑了,兩步跨過來,單手一把扯住虞楚昭的頭髮,迫使虞楚昭抬頭,冰冷的視線逼視過去:“你今日找爺幾個過來煙雨樓目的是什麼?自己白天就在這屋子裡說過什麼話?你忘了?”

  虞楚昭被英布一句話嗆回去,表情訕訕的,沒再開口,就抱著膝蓋坐在浴桶裡,直到水變得冰冷,舒展開的肢體再次變得僵硬起來。

  英布嘴角帶著嘲弄,看著虞楚昭縮成一團發呆,漸漸的,嘴角逐漸變成一條緊繃的直線:“這種事情的結果你自己都能料到,那義帝本也不是省油的燈,你最後不殺也得殺!”

  虞楚昭還是不說話,倒是直接把臉埋進膝蓋裡面。

  英布撩起袖子兩步上去,單手扯住虞楚昭的頭髮把人拖起來,冰冷的視線直刺虞楚昭躲閃的雙眼:“義帝就算長安侯不殺,你自己最後也要派人殺!你這兩滴眼淚——”

  英布說著用粗糙的指尖劃過虞楚昭濕潤起來的眼角:“不過就是叫你自個兒心裡痛快罷了!顯示一下你自己仁義、厚道,把罪責推給長安侯而已,求個自己心裡暢快!”

  虞楚昭憤然掙動起來,單手掐住英布手指,指甲嵌進皮肉裡頭,頓時挖下來一塊血肉,英布卻連手指也未鬆動一下。

  虞楚昭牙齒咬出了血:“小爺推罪責!?小爺寧願熊心是我自己殺的!你懂什麼?”

  虞楚昭在英布手背上抓下深深的傷痕,滑到手腕上,猛的將英布的手摔下去,反手一把扯住英布的衣領:“你懂什麼!熊心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在項羽手上!”

  英布身材高大,根本不屑虞楚昭抓自己衣領的動作,獰笑一聲:““、既然如此,結果不都一樣了!你這幅模樣又是裝給誰看呢!?”

  虞楚昭低聲怒吼:“那根本不一樣!”

  英布沉聲,緩緩開口:“你,還是長安侯,誰動手有什麼區別?結局都是一樣。”

  虞楚昭臉上頹然鬆手,面色瞬間蒼白:“項羽答應過的,不殺熊心……”

  英布冷聲:“政治軍事上哪裡來的答應一詞?項羽應了懷王之約,那他應約了麼?”

  虞楚昭怒喝:“那是他和劉季的賭注!這是他答應我的!”

  屋頂上,項羽一愣,唇角揚起一絲苦笑:“昭昭……”

  項羽甩甩頭,旋即身影一閃,一路踩著屋頂消失在雨幕之中。

  屋內,英布真的是無話可說了:“鬧騰半天,你竟然是因為長安侯答應你……”

  虞楚昭咬著自己拳頭,筋疲力盡,不欲再爭辯,於是出口便是謊話:“對。”

  實際上,虞楚昭為的,是那日後的一場“十罪項王”。

  英布眼底閃過一絲狐疑之色,但見虞楚昭平復下來,也不想再和虞楚昭鬧騰,轉手抽下掛在屏風上的布巾扔到虞楚昭頭上:“娘們唧唧的……天都要亮了,快些出來睡會兒吧。”

  虞楚昭木然點頭,英布一轉身,虞楚昭的眼淚就再次掉下來。

  是因為項羽答應了他的事情沒做到,亦或是熊心身亡?虞楚昭自己都已經不知道他的眼淚究竟是因為哪一個而流的了。

  剛才那一瞬間,虞楚昭自己都不知道,他回到煙雨樓,而不是回南院的原因,實際上就是在將熊心身亡的事情推到項羽頭上,那自保的潛意識叫他本能的將愧疚自責的情感推卸到別人頭上,人性的自私總是在不知不覺中露出頭角。

  虞楚昭逃避和項羽見面,就是怕自己一進門便會去斥責那個心中只裝著自己的男人,他會去質問、會去責怪,但是實際上項羽只是把他遲早要做的事情做了而已。

  虞楚昭疲倦的蜷縮在床上,雙眼合著:“小爺真的寧願殺義帝的是我……”

  英布兩手枕在腦後,睜著眼睛望床頂上的帷幔:“有完沒完了!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你就是沒膽子承認自己在推卸責任!”

  虞楚昭被英布一番話罵醒,頭蒙在被子裡嘟嘟嚷嚷:“小爺確實就是沒膽子承認也想除去義帝……”

  英布嗤笑:“怕千夫指……長安侯都到了那個位子也沒怕,你怕個屁!”

  虞楚昭不爽的喘息一聲,單手拽著被腳一把掀開來,坐起來蹬鞋子。

  英布虎著臉:“幹嘛?說不得了?爺要是長安侯,就一巴掌扇死你!”

  虞楚昭眼眶還有點紅,但是臉色卻已經緩過來,一個白眼甩過去:“小爺回南院去!”

  天色將明,天際一道花丹青減了三分,透著一股清亮的水色。

  南院還在睡夢中,虞楚昭套著濕透的衣裳推門而入。

  項羽背對著虞楚昭更衣,聽見門的“吱吱”聲,動作不可覺的一頓,滾金玄服寬大的袖子落下,遮住古銅色的手臂。

  項羽右手抬起抹平衣領上的褶皺,聲音微微發顫:“回來了。”

  項羽在等著虞楚昭大發脾氣,因為自己負約,也許下一刻,虞楚昭便會摔門離去。

  虞楚昭一愣,旋即以為領會到項羽那絲顫聲的原由——項羽知道自己已經得到了熊心的死訊,這個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悍將在害怕,害怕自己會離開他。

  心臟被項羽顫抖的尾音刺痛,虞楚昭此時真恨不得抽自己兩嘴巴,面上立馬換成一張嬉皮笑臉的模樣,兩步往前一躥,往項羽背上爬,順便咬項羽的耳朵。

  虞楚昭死皮賴臉的,修長的手指徘徊輾轉在項羽精悍的胸肌上:“不回來,長安侯還指著我久宿青樓不成?”

  項羽僵硬的脊背驟然放鬆下來,他身形一顫,似乎是難以置信一般,只是聲音中仍舊帶著一絲冷凝:“莫鬧,下來。”

  虞楚昭聽出來項羽不是如同平日那般隨口一說,當即不知所措的鬆手,愣愣的看項羽轉過身來。

  項羽嘴角和眉頭均顯露出緊繃的弧度,黝黑的眼底藏著一絲不明的陰鬱。

  虞楚昭訥訥道:“怎麼了?”

  項羽單手一扯虞楚昭的濕衣裳,眸色一閃,視線並未像往常一般留戀在虞楚昭身上,反而停在手中的濕衣裳上:“把衣裳換了去。”

  虞楚昭僵硬的轉身往衣櫥邊上走兩步,突然兩腳一併,一百八十度轉過來,強笑道:“你幫我換。”

  項羽習慣性的往前邁步,隨即又猶豫的停在距離虞楚昭一步之遙的位置上。

  虞楚昭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你幫我換!”

  項羽木著臉,舉起來的手臂在空中晃了晃,似乎是想把虞楚昭抱進懷裡,卻最終只是在虞楚昭的臉上掐了一把:“自己換,難不成日後都叫人給你換衣裳?”

  虞楚昭莫名其妙,本能的感覺到項羽的不對勁:“你……怎麼了?”

  項羽的視線躲閃了一下:“自己換!”說完轉身就出門去了。

  天知道,他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不讓自己將虞楚昭擁進懷裡。

  虞楚昭呆呆的站在原地望著項羽離開的背影,這一刻,他突然覺得兩個人的距離是那麼遙遠,可望而不可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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