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樓密會九江王
連綿夜雨一宿未停,次日一早,雨到底是小了些,虞楚昭打著油紙傘懶洋洋的出門吃早飯,腳尖剛邁出門口,便被一紮著淡藍頭巾的年輕書生攔下來。
一頓絮絮叨叨下來,虞楚昭算是明白了,這人就是來賣弄一番學識,順便嘲諷一番虞楚昭這個軍師當的不合格的。
自古以來便有句話叫“文人相輕”,如今虞楚昭眼前這位便是自以為看的長遠,虞楚昭身為軍師中郎將卻是短視的,於是炮轟一通,順帶彪炳一下自己才學,其實謀的不過也就是長安侯麾下一個職位,同時證明一下自己超過虞楚昭不止一星半點。
書生激動的頭上綁著的頭巾都在顫:“關中之地乃是四塞之地,易守難攻,正適定都,為何要捨近求遠再回彭城去?”
文人相輕這一套放在虞楚昭身上也同樣適用,於是有話也不明說,只道:“樓船夜雪瓜州度,鐵馬秋風大散關。你可知為何?”
這乃是南宋陸遊的詞兒,也可理解成“時機”二字。
書生當然不知道,自然也不可能明說,於是眼底閃過一絲怒意,道:“光有文采又有何用?保家衛國賢臣良相難不成就光會拽文了?”
虞楚昭一哂。
這書生自詡目光長遠,卻不知放眼眼前局勢,就連範增這個歷來光知道注重“可持續發展觀”的,都知道如今大局不穩,定都關中,說的容易,實際上卻是犯了其他各路諸侯王的忌諱。
如今封了三秦王,還算說的過去。畢竟將要塞三分,劉、項二人算是誰也撈不著便宜。但若是項羽一人獨佔了,必定立馬變成眾矢之的,這效果,估計和稱帝也差不離了。
虞楚昭面無表情的耐著性子又聽了半晌,也沒聽見這酸書生對如今局面有個解決辦法,光是繞著四塞之地說個沒完沒了了。
耐心耗盡,虞楚昭也懶得解釋,便只懶洋洋的回一句:“衣錦還鄉,人之常情麼。”
語罷將油紙傘往這書生手上一塞,腳尖一轉,淋著細密的雨,自顧自上街去了。他還要去和章邯英布商量事兒。
虞楚昭一走,那書生便覺受了冷落,恨恨的將傘往地上一擲,濺起一攤水花,自己往那大門口石階上岔著腿一坐,一番唏噓感慨,最後一句:“當真是沐猴而冠。”
項羽一挑簾籠趕巧出來,聽那一個“沐猴而冠”眉心便是一蹙,面色驟然陰沉下來,環顧四周,等人給他解釋。
兩側侍從戰戰兢兢上前,將原因由來這麼一說。
項羽濃黑鋒利的眉峰往中間狠狠一壓,手臂一揮:“烹之!”
一會兒,外頭傳來淒厲的嚎叫聲:“長安侯殘暴不仁!必失天下!”
項羽漠然揮手,接著吩咐:“煮熟了扔去喂狗。”
咸陽北側,花街柳巷地。
虞楚昭小流氓一般吹著口哨往裡頭鑽,實際上全身緊繃緊張的要命,生怕背後有個項羽的人跟著來。
“虞楚昭”在吳中時候便是沾花惹草的料,名節向來不好,要是他來這青樓楚館的事情被項羽知道了那還得了?晚上回去他還焉有命在?
於是逼不得已,拿不出爺們兒的派頭,東張西望的像個拉客的龜奴。
“瞧你那慫樣!”英布腦袋從虞楚昭右手邊三樓朱漆木欄窗裡頭探出來,眼裡滿滿的鄙視和嫌棄,但是眼角卻還殘留著一絲寵溺。
虞楚昭一個白眼翻上去,想也知道,章邯肯定在裡頭,不然這悍將是露不出這麼個寵溺的表情來的。
虞楚昭仰著腦袋諷刺:“要你把章邯擱外頭,自己進來,你還能有什麼好德行!?”
英布語結,隨即眼珠子一轉:“我家少榮不放心那是正常,堂堂老爺們兒能和你們這小兔子一個樣兒……”
英布的意思是——你們是被壓的,來這地兒怎麼了?能找女人還是怎麼的?爺要是來,這才用得著擔心。
話沒說完,英布不見了,想也知道是給章邯拖走收拾去了。
虞楚昭張狂大笑兩聲,這英布怎麼這般蠢,居然這麼容易就上套了!虞楚昭笑著一拍衣擺,轉身進樓。
煙雨樓大白天還算清淨,只是沿途一溜兒姐兒哥兒的,均是一副沒睡醒、沒上妝的模樣著實嚇人——跟遊魂似的。
三樓雅座掩著門,珠簾掛著,席間三五個姑娘彈琴跳舞,就是沒一個姐兒往人身上粘的——一看這三爺們也不是玩女人的,一會兒覺得無趣,乾脆轉身出去了,也沒引起商談的三人的注意。
虞楚昭酌了杯淡酒潤潤嗓子,接著道:“不過就是找個由頭給義帝攆出彭城去,順便給他軟禁起來,長安侯必定是要定都彭城的;不然也在外黃——靠彭城太近。”
英布咬著酒杯搖頭,哂笑:“瞧你這樣子,龍且說的還當真不假了。”
虞楚昭頭一歪,視線從章邯身上轉一圈,只見章邯笑的曖昧。
虞楚昭沒看出什麼來,於是往後一仰,腳架起來了,對英佈道:“我說九江王,咱有話直說成不?”
英布咬著杯子一仰腦袋將酒喝了:“這話爺可不能說,說了,你那長安侯不知道怎麼整爺呢!”
章邯對虞楚昭笑得狐狸眼全眯起來,悠哉悠哉開口:“剛進了長安侯軍中的時候,便聽聞——”章邯聲音壓的低拖的長,直叫虞楚昭急的撓桌子。
虞楚昭沉不住氣:“說!”
章邯將酒杯在手中轉了一遭,方繼續:“這長安侯麾下唯一的軍師中郎將,可是和楚懷王熊心有一腿,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啊……薛縣出征送別三十裡,函谷關下人家千里迢迢趕來和軍師幽會一場。”
虞楚昭抓狂:“龍且胡說八道!小爺沒有!”
章邯卻摸下巴繼續:“當日誰折楊柳來著?編花冠,哦?嘖嘖……爺就看不出了,你怎麼就這麼招人稀罕?對了,還有楚軍軍中離開的那蒲將軍……就是那總戴半張面具的那個,我瞅著倒是和當初戍邊軍的李信將軍有些像。”
虞楚昭哭笑不得:“莫亂說,小爺找你兩是商量給義帝軟禁起來的事兒!實在不成就——”
虞楚昭單手在脖子上比劃了一個“哢嚓”的動作。
英布這下可不樂了,一口酒差點給自個兒嗆死:“原來你不是怕長安侯定都了給那小子幹掉啊?”
虞楚昭白眼一翻:“准他算計埋伏長安侯,就不准小爺算計他了?函谷關下的事情還沒跟他算帳呢!”
章邯倒是一點也不意外,食指一點虞楚昭方向:“我那日說什麼了?你開始懷舊了,就是下定決心了。”
英布一腳蹬著桌子腿兒,椅子平移出去,離兩個壞笑的傢伙遠著點:“得!你兩這一個比一個狠啊這是!自己的男人說殺就殺!”
虞楚昭怒,一砸桌子:“都說了爺和義帝沒關係!”
半晌自己又幽幽歎口氣:“要有,那也是和當年的那個替我挨拳頭的熊心的兄弟情義,不是和後來的楚懷王,也不是和現在的義帝。”
當年的兩個少年郎已經在永遠回不去的時光中漸行漸遠,留下的短暫相處的回憶,更多的卻是多年分割的疏離,以及現在的王不見王。
桌上三人各自沉默,想的皆是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杯子一碰,仰頭又幹一杯,誰沒有當年的好兄弟?
一會兒,幾個眉眼秀麗穿著甚少的男孩兒推門進來,拿眼在喝酒的三人身上一轉,旋即黏上來勸酒。
章邯一身儒雅氣度,卻因為常年帶兵,幾經征戰帶出了一股煞氣,更滲人的是那骨子裡頭的妖邪。
英布不用說,煞氣猶甚,對外人的時候冷著一張臉,看著嚇人。
就剩下一個虞楚昭,眉眼鋒利俊挺,但帶著一種包容萬象的柔和;身量修長挺拔,卻不是肌肉糾結的健壯,自然瞬間就變成了一眾小美男中的搶手貨。
只見進來的小倌兒大半都沖虞楚昭去了,剩下的一小半那是不能冷了客人,才小心翼翼往章邯英布那頭挪過去的,就是兩眼睛仍舊是不住朝虞楚昭那頭溜。
英布翹著腳嘲弄的大笑:“都給爺過來,那頭那位和你們一樣,不用你們陪。”
眾小倌兒具是一愣,旋即看向虞楚昭的目光便和方才不一樣了。
虞楚昭大怒,望著九江王的視線跟要吞人似的,單手就將一欲離席的小倌兒扣下來,旋即手指一挑那小倌兒的下巴:“莫聽那人胡說,他才是個被壓的貨!”
英布望著虞楚昭笑的奸猾:“是麼?有種你親一個上去?”
虞楚昭頭腦發熱,不過幸好還有點理智,便在那小男孩兒側臉上吻了一下。
一個冰冷的聲音從窗戶口兒傳進來:“小弟,你!”
虞楚昭頓時渾身僵硬。
夜涼如水,停了半日的雨又嘩嘩而下,虞楚昭傘早上就給了那書生,於是落水狗一般半醉半醒的扶著巷子牆壁往回走。英布能擱煙雨樓裡睡一宿,他虞楚昭可不成,回頭就得給項羽四了。
上午那會兒,虞子期是被章邯叫來的共同商議的,對義帝的事兒一說完,自然就和章邯一同走了,由著英布和虞楚昭在一起拼酒互掐。
一隻信鴿冒雨“撲棱棱”的往虞楚昭肩上落下來。
虞楚昭傻笑在臉上緩緩收攏,最後抖著手摸了下鴿子羽毛,胃裡頓時一陣翻江倒海,扶著牆弓著身子趴下去就吐了。
虞楚昭踉蹌的爬起來,又跌跌撞撞的往前走一小段,最後一下跪倒在地上的水窪裡,臉上冰冷的不知道是眼淚還是雨水。
“熊心……”虞楚昭沒有意識的低聲呢喃,摟住驚愕不已的信鴿,牙齦咬的滲血,血腥的意味遍佈了整個口腔。
虞楚昭狠狠的抽了自己一嘴巴,鼻子裡頓時淌下血水。
當初要是自己不去出那“奉天子以令諸侯”的計謀,是不是現在的這一切都不會發生?要是他不將熊心找回來,不立他做傀儡王,是不是這一切也不會發生?
計謀歷來要夠狠心的人才能用得,這話虞楚昭本是不信的,但是如今他卻是相信了,可惜,已經晚了。
人難免都是感情動物,相處了便會有感情、便會捨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