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譴
“熊心是個大障礙,他的佔有欲太強,同時也不能放下權利。爺本打算留他一命,封個義帝就算,等爺走了之後有他陪著昭昭也好,但是眼下就算是給劉季留了個把柄,也還是是殺了省事。”
“李信也不錯,但是此人心思太過純良,若是昭昭登上那位子,李信脾氣直,玩不了政治,怕是還要給昭昭留個人。”
“所以你想要讓範增走?”
“範增心思不少,也算毒辣,只是年紀大了,加上酈食其倒是可以,還有陳平辦事不計方式,也是好的,後勤和武將,爺倒是屬意章邯,劉季不會安心待在漢中,等三秦一敗,便叫他找昭昭去。”
“武有李信,英布,章邯,文有範增,酈食其,陳平……爺能給昭昭的,也就只有這些了。”
虞楚昭抓著煎餅果子啃著,心裡頭想的全是前兩日那個叫項羽“烹”了的書生,路過前廳的時候就聽見裡頭傳來對話聲,於是腳步一頓。
前廳裡頭說話聲頓停。虞楚昭一愣,心道項羽難不成還防著他不成,想著心裡便是一片酸疼。
“吱呀”一聲,前廳的門從裡頭被推開,項羽高大的身影在春季暖融融的日光底下投下一片陰影,剛剛好籠罩住虞楚昭的身形。
“誰啊?”甘羅懶洋洋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看見虞楚昭便露出一副笑眯眯的表情。
虞楚昭不管甘羅,只是定定的望著項羽那張瘦削英俊的臉,努力裝作一副輕鬆的模樣:“你們聊什麼呢?”
項羽手臂抬起來,像是想給虞楚昭整理被風吹亂的鬢髮,最後卻是無目的的晃悠了兩下,最後落在虞楚昭的肩上:“沒聊什麼,不過就是當今局勢而已。”
虞楚昭“哦”了一聲,想想單手拍掉了項羽的手臂:“那你們接著聊。”語罷轉身欲走。
項羽的聲音有些沙啞:“昭昭……”
虞楚昭站在海棠樹下頭等了一會兒,項羽也沒追上來,於是只好提步繼續往臥室方向走。
項羽望著那個落寞的背影,一拳狠狠的砸在門框上頭,木質的門框應聲碎裂。
虞楚昭的腳步一頓,最後仍舊是沒有回頭。
虞楚昭進了臥室對著牆壁就是狠狠一拳,白牆上登時擦上了一道血紅。
虞楚昭就是氣啊,明明自己都已經不計較項羽殺了熊心的事情了,偏生那頭的項羽卻是一副不依不撓的樣子,也不知道是在糾結個什麼勁兒!
“現在可算是知道什麼叫做同床異夢了。”虞楚昭歎息一聲,頹然溜到牆角底下坐著,右手的手指關節擦破,滲出血來。他就像一條舔舐傷口的流浪狗,緩緩的舔舔著自己心底的傷口。
項羽突然的疏離讓虞楚昭難以接受,儘管兩人還是一如既往的相擁而眠,但是這兩日來幾乎是一句要緊的話都沒說過。
更讓虞楚昭難安的,是他愈加濃重的不安的感覺——項羽有什麼事情在瞞著他。
甘羅走到門邊,一腳將門踹上去,單手搭在項羽手腕上,一會之後蹙眉咋舌:“你可知道自己沒多少時日了?”
項羽神色痛苦,面上掙扎一陣,最後漠然點頭:“也就是因為這樣,既然熊心被殺的事情也不能叫昭昭離開,那爺便疏遠著他,等他自己離開吧……”
項羽不等甘羅搭話,便自顧自的說下去:“昭昭未因為熊心被殺的事情而負起離開出乎爺的意料。”
這件事情讓項羽生出一種竊喜,項羽搓了搓鼻樑,神色間竟然有些許的笑意:“這就證明了爺在虞楚昭心中難以撼動的地位,也證明了爺和昭昭關係的無堅不摧……”
甘□□澀的嗓音響起來:“但是,這也讓你不得不一再疏遠虞楚昭。”
甘羅的一句話點明了當前難以回避的事實,項羽長出一口氣,重新在扶手雕花椅上坐下來,眯起的眼睛中掛著懷念。
“爺本是做好了準備,昭昭會在知道他結義兄弟熊心的消息之後就離開的……那天在煙雨樓,爺就是想再見他最後一面……現在的日子,簡直就是和老天爺偷來的。”
甘羅兩眼不錯的望著項羽:“你這麼做會後悔的。”
項羽用漠然的臉包裹著難以言喻的苦澀,堅定道:“爺只能這麼做,至少不是讓昭昭從現在就開始擔心爺的性命。”
甘羅歎氣,爬上案幾另一側的座椅:“本來你身上鬼穀子下的蠱毒還在壓制範圍中,你偏生要去碰那玉璽,那上頭是第二味毒,接著你好死不活的燒什麼秦宮,這下可好,那煙塵裡頭的是第一味蠱毒的引子。”
項羽蹙眉,一手摩挲著帶著青色胡茬的下巴,搖頭道:“阿房宮不是爺放的火,那裡頭有這回天無力的引子……”
甘羅驚:“難不成……”
項羽倏然冷笑,一瞬間想通了:“張良!為了要爺的性命,倒是設下了好大一個局!”
甘羅撐著下巴歎息:“你現在這個狀態,第二味回天無力的引子也已經滲進你體內了。”
項羽點頭,神色間有一種認命:“第二味的引子就是義帝送給昭昭的那封絕筆信。”
甘羅下巴掉到地上:“那你知道還拿?”
項羽的側臉顯出銳利的弧線,高高的眉骨,硬挺的鼻樑,轉折的唇線,堅毅的下巴組成了一道刀鋒似的弧度:“熊心這步棋走的高明,他清楚的很,爺不想讓昭昭知道……”
甘羅揣度:“所以給虞楚昭的信是你假冒的?真的那封上頭寫的什麼?”
項羽漠然:“劉季和子嬰的交易,回天無力的毒,熊心要的就是擾亂昭昭的心緒。”
甘羅望著面前這個卓越的男人,不免惋惜:“除了叫虞楚昭離開之外,沒有別的辦法?”
項羽緩緩合上眼睛,低啞的聲線中終於出現了一絲哀痛:“不然如何?叫他看著爺死?”
甘羅搖搖頭,心道癡成這樣子的,還真是前無古人了。
項羽快速的平復了情緒,冷靜的聲線中沒有一絲顫抖:“用回魂散壓制著,爺還有多長時間?”
甘羅伸出手指:“最多三年。”
項羽的視線落在穿過門縫探進來的陽光上,喃喃自語:“三年啊,夠了,爺給這個江山打安穩了,昭昭回來坐就可以了。”
甘羅肯定道:“虞楚昭要的不是這個江山。”
項羽視線凝聚在那縷陽光上,好像在其中就看見了自家昭昭的身影:“但是爺能給他留下的就只有這個了。”
甘羅卻道:“他要來何用?”
項羽突然沉聲,銳利宛如野狼一般的視線逼視甘羅:“莫以為爺不知道,這個山河便是昭昭的化身!爺能給他的,就只有讓他自己掌握自己命運的走向了!”
甘羅大驚失色,萬萬沒想到項羽竟然洞破了天機,一時間說話都磕巴了:“你,你怎知道?”
項羽視線變得柔和,再次沉浸在了回憶裡:“你說爺怎知道?萬鬼朝皇,朝拜的除了天地,還能有誰?當真以為當上個皇帝,萬鬼便要來拜你?”
甘羅在項羽肩上一拍,神色間有些異常:“既然是這樣,你還擔心虞楚昭什麼?”
項羽頹然一笑,頓時百煉鋼化為繞指柔:“就是天地化身,他也是爺的昭昭。”
“大事不好啦!”南院的臥室門前一聲驚呼,馬蹄聲從後門沖進來,直叫樹上的鳥雀成片驚起來。
範增臉色蒼白渾身發抖的沖進虞楚昭和項羽的臥室,身後跟著來的是龍且、虞子期、英布、章邯等一眾武將,各個神情嚴肅,面上憂心忡忡。
虞楚昭還坐在牆角,聽見腳步聲茫然的抬頭,繼而蹙眉,知道估計是有麻煩事情了:“怎麼了?”
範增清瘦的身形弓著,幾日不見更是弓的厲害了,他率先開口:“黃河沿岸生民塗炭,是否開倉放糧救濟?”
虞楚昭莫名其妙回望過去:“這事不是先生看著辦?還有項羽怎麼說?”
範增蒼老的面容上露出一個為難的表情:“此事……怕是一時半會兒救濟不完……長安侯那處,不能驚擾……”
虞楚昭站起來,神色冷峻:“怎麼會生民塗炭?為何項羽便不能驚擾?”
虞楚昭視線終於投擲在虞子期等武將身上,只見眾人面色不佳,灰頭土臉,一身風塵僕僕的味道。
虞子期接道虞楚昭視線,略微猶豫,便果斷道:“長安侯怕是做了什麼逆天而行的事情,忤逆了上蒼的意思……”
虞子期也算半道家中人,雖然不是神機妙算,卻也能略同天機。
虞楚昭一驚,頓時明白過來,這說的是熊心的事情。
龍且眉宇緊蹙,接著道:“這事情現在也只能壓著,不敢叫長安侯知道了,哥兒幾個剛去黃河邊上看了一圈,若是長安侯親自去了,那才是麻煩。”
虞楚昭拿眼往英布身上一掃,卻只見英布一副不可思議的神態,頭髮胡亂支楞著,一副還未緩過神來的狀態,似乎是難以將義帝被殺和眼下的事情聯繫到一起去。
虞楚昭視線快速在一眾人身上一掃,旋即抬手點章邯:“到底怎麼回事?說!”
章邯不愧是文臣將軍,說話既不像文士範增這般磨磨唧唧,也不相武將龍且這等表達不清:“黃河水突然自下游開始燃燒,野火隨風走,已經燒上了岸,撲不滅、澆不息,粘上了就要等到全部燒成灰燼才作罷,照這個趨勢,再兩日便到咸陽了。”
虞楚昭呆愣原地,只覺得手腳瞬間冰涼,難以置信:“難道這……當真是天譴?”
殺義帝一事,可不光是背信棄義這麼簡單,楚國就此,徹底改名換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