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歌
子夜剛過,滂沱大雨瘋狂的拍打關中平原大地,在無數個水窪中濺起一片泥漿,應和著墜落天際的暴雨,形成一片浩瀚的水幕。
大軍追隨,鐵馬金戈,映著飄搖的火光和鎧甲上的鮮血,在黑暗中的唯一亮色中,項羽倒提天龍破城,在一地飛濺的泥濘之中猛然勒馬,胯下烏騅長聲嘶鳴,知道自己的主人要重新回到曾經放棄的領地一般。
雨水擦過鋒利的眉峰,從項羽高挺的鼻樑上低落下來,隱在刀刃般的唇線中。
眼前起伏的山巒在昏暗的夜中褪成水墨畫上的一筆淺墨,唯有傲立的孤峰一座,猶如絕地天通前的天柱,被一道裂開蒼穹的閃電染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成敖……”項羽開啟的嘴唇無聲的吐出兩字,帶者血光的視線狼一般鎖定孤峰上若隱若現的城池,他的昭昭想必就在漢軍營中。
暗夜加暴雨,天地間不見顏色,充斥著壓抑的黑灰。
突然間血光一線,刀鋒猶如剖開黑暗的一道薄削的光線,最後收於一柄四尺長刀之下。兩名巡夜的漢軍士卒被一刀齊刷刷割斷了喉嚨,頭部失去支撐,軟趴趴的歪斜成一個扭曲的角度。
陡然伸出的手臂將此兩人悄無聲息的放平,蒼白、被雨水澆濕的臉在黑暗中緩緩露出形貌。
虞楚昭手中長刀拖在地上,劃開泥濘的地面,刀鋒上的鮮血被雨水沖刷,滑落下來,土地猶如被切開的人腹。
從九天之上俯視人間界,只見關中大地、成敖東,暴雨孤峰下楚軍的金戈鐵馬蟻群般蜂擁聚集,銅牆鐵壁的孤峰上城門轟然大開,刹那間一道黑線順著九十九折的山道俯衝而下,正是漢軍鐵騎!
“本侯為諸君破陣!”一聲低沉陰鬱的斷喝騰空穿過水幕,血色洪流般的楚軍頓時山呼海應,浪潮般側向分離。
項羽攜蒼龍破城劃開一片赤色,烏騅風馳電掣化作一道殘影剖開橫亙天地的水幕,一人一馬,猶如一道切開人腹的利刃,直沖關隘而去!
“劉季倒是小心,處處都是巡夜打更的兵。”侯生眼中放出惡毒的光,紙符從袖中滑出,在雨中無火自燃,飄落在兩具屍體上,瞬間將其燒成一捧灰燼。
虞楚昭沒搭腔,刀刃翻轉,架在肘彎處狠狠一抹,血色擦淨,旋即翻身上馬。
“好懸,還好爺爺您這讓開了成敖東側,那頭動靜可不小。”陳平心有餘悸的壓了下頭上的斗笠,在馬背上俯視在突然間火光綿延的成敖山腳東側。
虞楚昭眉心往中間一隆,勒馬回頭一望,只見水幕之中映出被扭曲了的一片火光,目測是不下五萬人的軍隊。
困惑頓時在虞楚昭心中升騰,但是眼下卻不是細思的時候。
“莫再廢話,走就是!”虞楚昭說著一打馬,便率先沖上崎嶇的山路。
雨的“刷刷”聲混雜著“轟隆隆”的雷聲,構築出荒山野嶺中靜謐又嘈雜的環境音。
北山子午嶺中,三人策馬狂奔,馬蹄下泥漿飛濺,正是虞楚昭、陳平、侯生三人。
“何不取路關中,直下廣武和項王匯合!?”炸雷聲和陳平的疑問夾在一起,沒人給個答案。
陳平無奈,只得扯著嗓子又嚎了一遍,這次,只有暴雨沖刷山林草木帶來的“刷刷”聲和其相應和。
陳平側前方,虞楚昭上身幾乎完全伏於馬背之上縱馬飛馳,心中所念皆是如何在明日午時之前阻止項羽和劉季議和,對身後追上來聲音反應甚慢。
侯生老骨頭一把,耳朵不好使,也不作答,於是,半晌方聞虞楚昭朗聲回應:“取北路而上,出了關中繞道往南,再和項羽匯合。”
侯生和陳平並駕,風燭殘年的老頭被顛簸的差點散了架,此時方明白過來陳平打算,氣急敗壞對陳平開口:“劉季又不是傻子,還有個張良在邊上,最遲明天早上,追兵就要來了!關中不能走!”
關中如今幾乎全落在劉季手中,只有一處要塞廣武掐在項羽手上,還三天兩頭的燒他糧草,如何能不戒備?走關中到廣武雖近,卻是重兵把守,他們叛逃,又只有三個人,保不准出什麼問題。
陳平訕訕閉嘴,知道自己不懂戰略又鬧笑話了,剛想說點什麼緩解一下自己的尷尬,卻見前方虞楚昭驟然勒馬,雕塑一般立在山道上一動不動。
一時間,子午嶺的山道上,除了雨點砸落和雷聲外,只剩下馬匹“噅噅”的出氣聲,有種在預示著什麼一般的味道。
“怎麼了?”陳平輕聲開口。
虞楚昭單手抬起,朝後方做了個簡單的手勢,同時眉頭緊緊蹙起:“攔截的來了!”
“這麼快!?”侯生渾濁的眼中閃過錯愕。
“必定是劉季軍中出事了。”虞楚昭手指輕輕敲擊兩下紅色的油紙傘,眼前閃過半時辰前俯視成敖東所見之景,心中不安陡然放大。
暴雨砸著兩丈來寬的山道,單向山道別無出處,要麼進、要麼撤,進則狹路相逢,撤則前功盡棄,保不准依舊是丟了身家性命。
濺起的污泥中火光一蕩,擦亮的刀鋒紮進虞楚昭黝黑的眸子裡。
“殺!”斷喝聲驚醒侯生和陳平,兩人飛快跟進前方驟然加速的虞楚昭。
虞楚昭負刀出刃,“嗆”的一聲刀鋒相錯,快馬奔過偷襲之人,與此同時刀鋒一轉,對方登時人頭落地。
“走!”滾雷驚起,合著一聲大喝,虞楚昭再催戰馬,沖入山道轉彎處的另一端,近乎直角的轉彎後方,埋伏妥當的刀斧手一擁而上,瞬間將急速奔來的人影吞沒。
成敖十九道橫斷棧道、斜跨峭壁的城門也守不住猛將沖陣,半個時辰之前尚且完好的十九道城門而今只剩最後一道尚且支撐。
漢軍長蛇陣七零八落,鮮血暈進岩縫內,被大雨沖刷,宛若血色飛瀑直沖峭壁下而去。
項羽攜一柄天龍破城孤身衝殺,所遇皆成一合之將。
“劉季!”城門下,馬上悍將一聲暴喝,生生將漢軍嚇退三步,“給爺滾出來!”
“項羽如此反常的舉動,必定所為一人……”再度理清思路,張良在召開緊急軍事會議的前庭中踱步,突然腳下一頓,再回望劉季,他蒼白的臉上終於再次露出一個胸有成竹的微笑。
張良眼看著呂雉從心神不寧到重新安定下來的轉變,知道八成是呂家那頭的那位大人已經將事態控制住了,便緩緩吐出劉季怎麼也沒能出口的名字:“項羽所為的定然是虞楚昭!”
“三年前……”主位上,劉季蒼白的鬍鬚抖了兩抖,附在茶碗上的蓋子“哢吧”一響,被他蓋的嚴絲合縫。
“鬼面生三年前投了你爺爺我,老子就說那廝為何如此瞭解項羽行軍擺陣,還定三秦一戰那賊人章邯又不知去向……好你個虞楚昭!”茶碗最後還是在劉季的盛怒下被一把摔碎:“項羽現在來和老子要人!?要你奶奶的人!這就是藉口要把老子趕盡殺絕啊!”
只要看見項羽,劉季這心頭是真的發慫,試問,面對面一打就從來沒贏過,劉季這能不慫麼!?
於是乎,劉季這發完了火,便朝幾次帶著自己落跑的夏侯嬰遞顏色——準備收拾收拾東西趕緊的走人。
張良一個錯步攔在劉季身前:“主公莫慌,沒到非走不可的時候!”張良邊說邊看紋絲不動坐著的呂雉。
兩人都知道,要說打,面對項羽,幾乎無人能戰,但這人卻已經是活不了多久了,他們要做的,就是確保劉季能活到項羽死後。
“不走怎麼辦!?你倒是說說現在不走怎麼辦!?”要不是覺得張良可能有主意,劉季就差要指著面前人鼻子罵了。
“賭一把……”呂雉半個身子隱在陰影中,目光利箭般直射劉季而去:“既然是為虞楚昭,那便詐以虞楚昭為質,逼項羽退兵議和……”
劉季緩緩轉過臉看呂雉,下垂的眼皮遮掩了眼中一閃而過的精光,他在思考。
呂雉後面的話沒說完——三年,項羽的時候差不多該到了,屆時只要對其一人窮追猛打,趁他病要他命!至於虞楚昭……那就交給呂家的那位就好,能不能活過這個雨夜都尚且未知。
“隨老子……”劉季深吸一口帶著潮味的空氣,別有深意的視線在終於從呂雉身下移開,推門而出,面對聚集在手下的文臣武將,劉季的表情再度恢復成鎮定自若:“上城樓!”
項羽赤紅的雙眼緊緊鎖定城樓上一眾弓箭手圍攏中的三人,最後,帶著冰冷和血腥味的眸子定格在其中鬚髮盡白的人身上。
蒼龍破城斜斜拖拽在城樓下的地面上,隨著烏騅的前進在大地上刻上深深的裂隙,項羽驟然抬手,鋒寒的光驟然撕裂長空,戟尖映亮劉季渾濁的雙眼。
“交出虞楚昭,侯爺便給你函谷關以西的土地。”項羽神色漠然,咽下一口喉頭翻滾的血氣,駐馬箭陣射程之內,悍然直視劉季的雙眸沒有一絲顫抖。
“虞楚昭!”一聲暴喝在刀斧手中炸響:“前來受死!”
兩馬相錯,虞楚昭瞳孔收縮,驟然下仰躲過擦著鼻尖掠過的刀鋒。
“樊噲!”回馬瞬間兩刀相格,虞楚昭牙縫間迸出對方悍將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