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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淚》第129章
☆、叛逃

  閃電撕裂三川郡一息前尚且清朗的夜空,炸雷平地而起,大地在蒼白的光線中狠狠一顫。

  “劉季立漢……莫和他……”虞楚昭的話被轟鳴的雷聲切割成無意義的片段。

  “昭昭!?”項羽瞳孔緊縮,大吼著單手將半撐起身的虞楚昭護在懷中。

  與此同時,“砰!”的一聲巨響,突如其來的狂風裹挾著舞陽春季散落的灰沙和空氣中驟然分佈開來的液滴,猛的撞開良品布莊早已破敗不堪的雕花木門,將那厚重的門板直掀開起來,飛轉著砸向兩人。

  電光火石間,虞楚昭雙手扣緊項羽瘦削的腰身,以面對面的姿勢發力,動作將兩人帶著往側旁一滾,堪堪讓過那一下沒死也能去掉半條命的撞擊。

  兩人劫後餘生一般慶倖的對視一眼,但是下一秒——

  “昭昭!”項羽撕心裂肺的一聲大吼,血氣瞬間順著胸腔翻湧而上,左手上的黑線在他古銅色的皮膚之下猶如蜿蜒的黑蛇一般吐著信子想觸碰左胸處那柔軟的心臟。

  “你!?”虞楚昭驚愕的瞪大雙眼,瞳孔中映出項羽絕望又麻木神情。

  項羽眼睜睜的望著懷中的虞楚昭泡沫一般消失在一道隨後沖入房間的電光之中!

  千里之外,成敖一宅院簡陋的房間內。

  “喝!”睡夢中的人猛地一驚,帶著放置在磨得發亮的石板地上的凳子一晃。

  虞楚昭兩眼圓瞪,赫然驚醒。

  密佈的冷汗沾濕了貼身的衣物,額頭到鼻尖上均是油亮的一層,虞楚昭整個人仿佛是被屋內這沉悶焦灼的濕熱空氣所暈染的一般。

  虞楚昭半天才反應過來自己到底是身在何處——只見自己倒坐趴伏在靠背椅上,手邊是一把掉落的油紙傘。

  “原來不過是南柯一夢……”虞楚昭蒼白的手掌壓在低垂的眼瞼上,嘴角向上揚起,露出的卻是一個苦澀的笑容。

  指縫間倏然間砸下當然水珠落在桌面上發出響亮的“啪”的一聲,淚水在破舊掉漆的桌面上摔了個粉碎。

  與此同時,一聲炸雷在天際炸裂,閃電撕裂長空,那地動山搖的一聲須臾間便蓋過虞楚昭眼角滑落、又摔碎在桌面上的那一滴無足輕重的眼淚。

  空蕩簡陋的室內,虞楚昭倏然驚醒,和項羽虛幻的短暫重逢的溫暖刹那間被周身的空洞擠兌的蕩然無存。

  撕裂長空的電光霎時擦亮的銅鏡中,映出的人影,依舊是那鬼面生不人不鬼的模樣。

  “這算是在提醒小爺一句天命難違!?”指尖在鏡面上映出的殘破的臉上劃過,指甲和鏡面摩擦出刺耳的“吱”的一聲。

  虞楚昭嘲諷的笑起來,只是不知道是在笑話自己,還是在笑話那所謂的天道。

  “天道面前,你自是無足輕重!”渾厚的聲音隱在炸雷聲中,隨著從門縫中沖進來的風落入室內。

  這聲音竟是和項羽像極,雄渾低沉。

  虞楚昭卻是渾身一顫,瞳孔驟然收縮,本能反應告訴他,這不是項羽。

  隨風潛入的聲音中是掩不去的正氣,對天下蒼生、亦是對天地鬼神的絕對的剛正不阿,和項羽時不時就會顯現出來的輕慢和陰鬱形成了截然不同的味道。

  但是,卻正是這個聲音的主人,將他虞楚昭的肉體重塑成現在這副模樣!

  虞楚昭眼珠在眼眶中瘋狂轉動著掃視四周,但是空蕩又簡陋的房間內除了他自己,和腳底攀爬出來的影子外,再沒有任何一個能稱之為活物的東西。

  最後,虞楚昭近乎絕望的視線拋射到們的縫隙處,最終定格——那正是聲音傳來的方向。

  虞楚昭從沒有任何一個時候像現在一樣清楚的認識到,那個始終在冥冥之中掌控著神州大陸的走向、提線木偶一般操縱著天地間萬物生命的力量從未遠離,一直鬼魅一般,如影隨形、如蛆附骨。

  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虞楚昭艱難而不自覺的吞咽,只覺得不寒而慄,身體、動作,乃至心理活動,仿佛都統統被籠罩在一束冰冷的視線中,避無可避、無所遁形。

  窗外風雨交加、電閃雷鳴,耳畔的不知名的聲音終於淡去。

  虞楚昭猶如被滂沱大雨澆了個透一般,渾身無一干處,最後一擼袖子抹把臉,長出一口氣,但是眼角餘光中,卻看見窗戶紙上的若隱若現的出現了一個黑色的人影。

  虞楚昭動作一頓,卻只是停在原地一動未動,他知道外頭的人是誰,也知道這人來究竟是做什麼的,無非此時就是兩個字——叛逃。

  但是,在那雙無處不在的眼睛中,他虞楚昭真的能不叫劉季立漢麼?那項羽又該如何?那幾十萬的江東子弟兵又該如何?

  “自古有話,狡兔死走狗烹,高鳥盡良弓藏,過了今天午時,楚漢議和,哪裡還有先生的活路?”

  門外油滑的聲音在滾雷聲中開始不耐煩的勸說。

  虞楚昭斂下心頭翻滾的愁緒,搓了把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已不是三年前一直被項羽護著的那個錦衣少年郎了。

  “沒人護著小爺了,好自為之。”虞楚昭自言自語,現在他不會再憑自己的小聰明和知道的歷史來推論這個時代、這個時代的人。

  理智告訴他,要改變這個時代最終的命運,他能依靠的不能再是高超的本能反應。

  “劉季既然對先生已經起疑,那便是會找著法子來折騰,昨天是張良,明個兒又會是何人?”門外的聲音繼續開口:“先生還請快下決定,如今是沒有退路了。”

  一語驚醒夢中人,虞楚昭終於明白為何項羽總是那張漠然的面容——因為知道從無退路,只能打起精神,十二萬分小心的做出每一個決定。

  “先生的決定可是關係著楚漢局勢,也關係著兩家手下士兵的身家性命!”門外的聲音催促。

  虞楚昭渾身一震,瞬間對項羽一直以來的心情感同身受:“自己手上牽連著數十萬人的身家性命,還背負不起、卻依舊要背負的期望,不能停止、一路向前,這是一條通往帝位的路,卻是難攀的天梯,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項羽,你就是這樣一步步走來的麼……”虞楚昭在心底長歎一聲。

  項羽漠然的面容再度出現在虞楚昭眼前,那個沒有退路的男人堅忍著,一步一步向前,用漠然的表情掩藏住心底的恐懼,掩蓋住內心的彷徨。

  這就是項羽,那個戰神般令人仰望的西楚霸王。

  漠然的神情在度籠罩上虞楚昭那張猙獰的面龐,他知道,自己也不再有退路。

  那雙無處不在,窺視人間的眼睛不會放過他,但若是就如此一直呆在漢軍之中,等待大漢立、項王亡!

  捏緊的雙拳驟然松下,虞楚昭深吸口氣,他從沒像現在這一刻一樣清楚自己該做什麼。

  虞楚昭不知道,這一刻,他決絕的表情和項羽是如此相似。

  “陳平,你來了。”虞楚昭活動僵硬的身軀,最後抬腿走向門口,雙掌平推,雕花門開。

  呼嘯的狂風奔湧進房內,將落在桌腳邊上的紅色油紙傘布吹的“獵獵”作響。

  “先生這是……”陳平面色難辨,奸滑的五官湊成一團,稻草一樣的頭髮被吹的和鬍鬚連在一處,但那張臉上試探的神情卻是虞楚昭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了。

  虞楚昭手指在被吹的飛揚的發上一繞,臉上神色帶著了然,劍指輕輕一點陳平,無奈般搖頭,繼而張口就對側旁走廊上的黑暗處開口:“既然來了,怎麼就不現身?”

  侯生雙手交叉搭在鶴頭松紋銅拐上,一襲佈滿補丁、卻乾淨的長衫,從角落中緩緩而出:“年輕人莫急,老人家動作慢,這不就出來了。”

  “侯生告訴你的?”風雨交雜中,虞楚昭的聲音合在天際的炸雷中間,隱成一聲輕歎。

  若非侯生相告,陳平也決計沒有這個膽子前來試探,所以這定然是提前知曉了的,但是陳平此人疑心頗重,少不得又要來打聽一番。

  陳平面上依舊是一副不下於劉季的猥瑣樣子:“自然是這老貨說的,不然我這也猜不出爺爺的身份來啊……”

  尷尬的搓搓手,陳平就趕緊向虞楚昭解釋自己之前所作所為:“借小的一千個膽子也不敢和爺爺你作對啊!真的是大水沖了龍王廟啊!”

  虞楚昭一笑置之,轉回桌前,腳尖將那紅色的油紙傘一勾,單手接住負在身後,看也未看身後的屋子:“走吧……小爺是早沒退路了,早些時間就當是做夢、癡心妄想去了。”

  百里之外,同樣風雨交加的舞陽城外,電光撕裂夜空,映出綿延百里的林立的兵戈鐵甲。

  為首的騎士卻並未著片甲,只一身濕透的玄黑武袍,大雨沖刷下,武袍緊緊貼在他高大瘦削的身軀上,勾勒出那一道道分明的肌肉紋理。

  “殺!”萬軍驟然爆發出一聲憤然的怒吼,楚軍上下,無人能接受戰無不勝的項王和漢王劉季議和。

  “昭昭,等著爺。”項羽眯著眼睛,拇指在鋒利的戟尖上輕輕擦過,長戟頓時咬上一抹血痕。

  高大的騎士雙目赤紅,反手將天龍破城一掄負在背後:“殺!”

  長空劈下一道火焰般的閃電,刹那間點著了關中的又一場戰火!

  “報!楚軍破舞陽!”

  “報!楚軍破城陽!”

  “報!三川郡陷落!”

  一連串的戰報在夜雨中炸破了成敖的寧靜。

  劉季驚的從床上彈起來,赤足散發狂奔而出,惶急張望:“鬼面生何在!?張良何在!?”

  張良從側旁屋簷下沖至劉季身邊,雨水澆濕了他身上的單衣。

  呂雉蒼白著臉色從長廊上狂奔而來,衣角上猶存被雨水暈開的血跡:“鬼面生叛逃!帶著陳平、侯生二人!”

  劉季虛胖的身軀猛的一晃,面色瞬間煞白,勉強扶住張良的手臂站穩,一口氣喘上來就帶出滿嘴血腥:“派人……殺!”

  “樊噲已去!”呂雉指甲死死陷進掌心,一口銀牙咬的死緊,聲音從牙縫中擠出來,最後的顫音中是刻骨的仇恨和無法排解的慌張。

  一向注重儀容的女人此時披頭散髮,一襲單衣被雨水浸透,哪裡還有一點平日中華貴婦人的形象,只留下通身的狼狽。

  若是攝魂丟了,那她不止會失了呂家的信任而且將會成為一顆廢棋。沒有了利用價值,除非那劉季能不借他力一朝成龍,否則,她的路,也就走到了盡頭。

  瓢潑大雨中,張良眯起眼睛看呂雉,狼狽的女人卻叫他一時間恍惚,仿佛看見了當年沛縣戰火中獨立的呂雉,含苞待放,豔冠天下。

  張良心中長談一聲,只是可惜了,他愛江山、就再難愛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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