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自古傷離別
“籲!”戰馬長聲嘶鳴,揚起的沙塵中,曹參滾鞍落馬,大喝一聲:“且慢!”
“嗆”的一聲,流光一閃,挨至虞楚昭脖頸的刀刃被突然暴起的韓信一腳踢斷。
“大膽!”樊噲暴喝出聲,重錘赫然甩出,直奔韓信門面。
“快——”劉季一口氣卡在嗓子眼中沒喊出來,登時捂住胸口歪倒在蕭何身上。
一時間漢軍軍營大亂,呼號聲,咒駡聲響交織著沖向山巔,混雜在成敖中急奔出城的馬蹄聲中。
虞楚昭披頭散髮沖出占成一團的兩個武將的領地,隨著風聲耳朵一動,旋即大喊:“楚軍退兵了!”
話音落下,全場俱靜。
虞楚昭往劉季靠近兩步,沾滿沙土血漬的臉上揚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鬆綁!”
待得韓信、虞楚昭二人打理完畢,再出軍帳,卻只見得大軍已去。
西下的日輪掛在天際,形成萬道金光,遠去的馬蹄聲尚在,但是漢軍卻不見了蹤影。
被染色成金紅色的營地上徒留下韓信和虞楚昭二人的軍帳,像兩塊怪異的石頭一般佇立在山麓。
“光聽過兵敗如山倒,倒是沒見過攻城掠地也能走這麼乾淨的。”虞楚昭雙手負在背後,眯著眼睛追隨馬蹄揚起的煙塵,一抹冰冷的笑意從他的唇角滲出來。
韓信一邊將劍負到背後,視線不期然的在虞楚昭身上一掃,旋即蹙了下眉:“先生這話說的……”
虞楚昭一哂,拂過嘴角的拇指擋住了繃緊嘴角露出的不屑。
韓信緊緊盯著虞楚昭,繼續開口:“先生剛才那話說的,在下倒是覺得耳熟了……”
虞楚昭故作驚訝的“哦”了一聲,不作答也不解釋,只是似笑非笑的望著韓信的側臉。
剛才的虞楚昭出口的話中滿是嘲諷意味,被這個忠於漢王的大將軍聽了去必定要起疑心。
但是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不如乾脆不解釋,就當時他心眼小,被漢王誤會了之後心中有氣才這麼說話,也是人之常情。
“你說的是何人?”
“項王麾下曾有位名叫虞楚昭的軍事中郎將……”韓信的語速放的很慢,用眼角的餘光打量身邊人的神情,畢竟對於還定三秦一戰放走章邯的事情他還是心存疑慮的。
韓信接了一個問句:“不知道先生聽說過沒有?”
虞楚昭眉頭輕輕朝上一挑,嘴唇咧開一個輕微的弧度:“這個倒是不曾聽聞。”
這次換做韓信挑眉追問:“先生一點耳聞都沒有?”
“沒有不也正常?難不成各個都像是主公用人……呵……”虞楚昭巧妙的轉移話題:“譬如張良之輩。”
韓信面色瞬間一沉,這次攻打成敖不利一部分原因確實也是出在張良身上,文人相輕、同僚碾壓本也是常事,軍中知道鬼面生和張良不和的也不在少數。
“這麼一來倒也說的通。”韓信暗自揣度一番。
虞楚昭皮下肉不笑的咧嘴,嘲諷身邊那個完全沒有意識到思路已經被自己繞進去了的武將:“不知道大將軍這次打敗仗是不是也和主公用的這人有關係?”
“主公他……”韓信面露猶豫,不知道該如何評價漢王劉季,最後索性不再說這,轉移話題:“今天的事情,怕確實是自己人中有人從中作梗……”
虞楚昭嗤笑一聲,隨手撣了撣衣擺上的灰塵,漫不經心的視線緊逼著韓信:“大將軍心中其實明白的很,只怕是不願說出來是何人吧?”
韓信避開身邊人利刃一般可以剖開人表皮直看進心臟裡頭的視線,不再作答。
鬼面生的意思韓信自然清楚的很,只是,一旦“張良”這兩個字從他自己嘴裡吐出來,就必然成了鬼面生這個派系的人!
這不是他韓信願意做的,也不是他希望發生的——他不過就是想當個能裂土封王的罷了,打仗,他擅長,但政治上,他卻是一竅不通。
對自己的這點認知韓信還是有的,望著鬼面生臉上似笑非笑的神情,韓信越發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但是韓信到底還是想錯了。
若是這話來自任何一個漢軍軍師,甚至是之前的那個鬼面生,那便就是這麼一個站隊的意思。
但,現在這話來自虞楚昭,一個隻心系項羽的虞楚昭,一個隻為他一人出謀劃策的軍事中郎將。
虞楚昭此時最終的目的不過是為了轉移話題,順帶能給張良數敵就給張良樹敵,於是得知韓信的答案,也只是不在意的一笑,視線重新投向荒野。
“如此看來,項羽那頭是計畫有變了。”虞楚昭負手遠眺,銳利的雙眸微微一眯,望向前方不斷放大的黑點上——那是一個形單影隻沖過來的騎兵。
“報——”一穿著漢軍衣裳的小兵飛馬自山澗中沖上荒原,不等馬停便跳馬下跪:“主公請軍師和大將軍城內一敘!”
虞楚昭一哂,側頭朝向身側的韓通道:“走吧,成敖已占,估計今日就是在下和大將軍分別的時日了。”
天色擦黑,偌大的帥帳空空蕩蕩。
項羽並未點燈,兀自一人大馬金刀的坐在一片昏暗之中,平架在案幾上的寬大的手掌把玩著一副惡鬼面具,面上神色倏然猶豫倏然懷疑,一時間琢磨不定。
“昭昭……”項羽無意識的自言自語:“你到底在哪裡?”
思緒在半空中飄蕩著,組成一幕幕似真似幻的畫面,仿佛那個金紅色火焰組成的魔神幻身在度在虛空中出現,再次對項羽喃喃低語——等到天下太平,再接虞楚昭回來。
蚩尤的身影從三年前虞楚昭失蹤的那天起便再未出現,這個是他心魔產生的幻象說過的話,到底是真是假?
項羽拳頭漸漸收緊,他曾猶豫過,相信過,但是現在,不管是誰說出的話,都難以抵擋他想要見虞楚昭一面的強烈的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渴望。
“昭昭,你現在怎麼樣?過得可好?”項羽心中的聲音在反復問著同一個問題,儘管他知道什麼才是答案。
想到當日在外黃射出的那一箭,項羽的心就是一陣揪疼,幸好偏差了那麼一點……
項羽垂著眼睛,視線在惡鬼面具上勾畫著,不敢想像自家的昭昭三年來到底經歷了什麼,收攏心思一點點揣摩蚩尤話中的意思,那些隱晦的提示和虞楚昭到底有何關聯?
甘羅撩起帳門的時候愣了一下,他似乎看見半空中一道金色的太極圖一閃,但是待得他定睛望去,卻不再見任何蹤跡。
“虞楚昭那小子和項羽是伴生?”甘羅心中一動,“難怪項羽這個太一之輪沒半點神力,原來是叫虞楚昭這小子吸走了。”
甘羅邊想著邊上前將一個封口的小瓷瓶放在項羽面前的案幾上,開口:“這個月的還魂散。”
項羽望了一眼小瓷瓶,似乎在心中給自己倒計時,深陷在眼眶中的眼睛在一片昏暗中閃過一道水光。
甘羅不忍看項羽那張瘦削憔悴卻依舊強撐著強硬的面容,微微別開眼,輕聲開口:“何必呢?有些東西強求不得……”
後頭的話,甘羅未說出口——就算是九天之上的一眾人決議不叫神州邁上原本的老路,但那位殘存的控制的意識卻是難以打破的,歷史轉彎不是那麼容易的。
項羽沉默半晌,突然開口道:“就按昭昭留下的吩咐辦……全軍撤離函谷關東,和漢王鴻溝為界,議和。”
甘羅一愣,旋即反應過來這話不是和自己說的,而是對軍帳外頭的某人說的。
帥帳之外,星斗已升,虞子期和龍且二人不解的對視一眼,又看面色鐵青的範增,最後還是應了項王的要求。
“大王!”軍帳外頭蒼老的聲音朗聲開口。
軍帳內,項羽長歎一聲,粗糙的拇指和食指捏住高挺的鼻樑:“范老先生有何要說?”
甘羅望著疲憊的項羽,不忍告訴他,現在歷史一步已經踏上了歸途——範增請辭。
“大王執意要和漢王議和的話,就請容在下辭行了!”外頭的聲音字字帶血泣淚:“大王這是生生將萬里江山往敵人手中送啊!”
帳中,甘羅嘴唇開合一下:“你……莫要這樣,現在楚軍先機未失……”
項羽摩挲著掌心的惡鬼面具,最終沙啞著嗓音回:“那先生一路好走!”
外頭傳來一聲沉重的跪地聲,接著便是三個響頭扣在地上。
甘羅震驚的回頭望向帳門上投出的那道佝僂的身形上:“這……”
歷史上範增乃是負氣出走,又怎會叩首!?
項羽卻未抬頭:“老先生不必如此。你對項家的恩情我項羽一輩子銘記在心!若是來世,必當做牛做馬為報!只是,這輩子,我項羽已經許了昭昭一世,江山可拋,負了老先生輔佐之情。”
軍帳外一聲長歎,帳簾上映出的那道身影最後起身,影子淡去。
項羽緊繃的唇線就像是一柄傷人傷己的利刃,黝黑的眼底一時間刻上了濃烈的渴望和深不見底的絕望,無人看見他眼角的淚光。
帥帳外,八千將士一眾武將沉默的站在火光之中,視線的終點落在那未上燈火的帥帳上。如今,項王的意思他們是越來越看不懂了。
壓抑的寂靜中,範增蹣跚的步伐踏著地面上搖曳的火光,在春寒之中,一步一步劈開圍聚的大軍,向遠方行去。
項羽的聲音倏然揚起在夜風中:“送范先生!”
除了這句話,項羽別無他言。
他許不了范增江山萬里,裂土分侯,許不了他日後的萬世功名,因為他的生命也在踏上終點。
萬軍瞬間的沉默後,一片兵戈鱗甲碰撞聲響起,數萬人跪地:“送范先生!”
範增腳步一頓,夜風將他一部花白的鬍子吹的蓬亂,最後他還是未回頭。
漫無邊際的荒原將他覆蓋,直至夜色徹底吞沒了他的佝僂的背影。
軍師做到這個份上,有大軍為他送別,也算是位極人臣了一回。
眼淚順著範增溝壑遍佈的臉皮落下來,流進了他那部雪白的鬍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