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加之罪
虎牢關最高處的屋瓦上,一個鬚髮盡白的老人耷拉著眼皮注視著夜幕下的要塞,揮出的袖子中,一片輕飄飄的黃紙變作一隻紙鶴,翅膀一掀,旋即在天際滑翔而過。
老人攥緊的枯瘦的雙手藏在滾金邊的袖子裡,陰騭的視線拋射向漫無邊際的深紫色蒼穹,星辰流轉,紫薇星行蹤三年來再度漂移。
“呂雉,莫叫老生失望!”
幾十裡外,臥房中正酣睡的女人赫然驚醒,散亂的鬢髮濕透,黏在秀麗飽滿的額角上。
呂雉大口喘息,瞪得過圓的眼睛讓這張年輕的臉顯出一種不和年紀的怨毒和猙獰。
“怎麼……了?”劉季翻了個身不耐煩的語氣中尚帶著睡意,夢囈似的咕噥出聲。
“沒事,大王且安歇吧。”呂雉柔聲對身側躺著的男人道,但隱藏在陰影中的面色卻是一緊,十根修剪的尖銳的指甲狠狠紮進了手掌心裡。
呂雉借著透過窗紙的星光緊緊盯著劉季的臉又看了半晌,最終確認身邊的男人已經徹底進入了夢中,這才輕聲下床。
“家主說那話的意思……”呂雉眉頭向中間蹙起來,豔麗的臉閃過的怨毒讓她的臉變得恐怖:“莫非是說那山河鼎還在?”
繞過重重疊得的帷幔和屏風,呂雉輕手輕腳的將一口不大的箱子打開,箱子裡面堆滿了零碎的雜物,看上去並未有什麼稀奇的東西。
呂雉卻在度小心的確認了周圍無人,這才從一堆雜物中間取出一把顏色鮮豔的詭異的紅色油紙傘來。
“去,盯著那鬼面生……我知道你進不了他身,你就悄悄跟著就是,要是有什麼東西送來,你就藏起來帶回來。”
呂雉話音剛落,就聽見窗外突然傳來響起一聲悠長的貓頭鷹的叫。
“誰!?”呂雉手臂融化般赫然抽長,瞬間長出四丈開外,直接抓在雕花木窗上!
就在尖利的指甲抓碎木窗的前一秒,一個聲音悠悠從窗外飄進來。
“不如再合作一次?”
呂雉吊梢眼眯起來:“憑什麼再相信你?”
“就憑你也知道那個虞楚昭未死。”
虞楚昭從心悸的噩夢中赫然驚醒,眼底蓄著的淚水快速滑落,湮進鬢角的髮絲中。
夜色未退,黎明尚遠。
終於,旭日東昇,成敖浸在一片金紅的霞光之中。
久經戰火的城池再度戒備,鐵桶般的城防中滿是雀躍又迷茫的漢軍士卒。
這些人和他們的主子劉季一樣,不明白為何駐守在虎牢關的楚軍緣何不戰而退,但白撿的便宜不要白不要這個道理卻還是清楚的很的。
要塞之地,你不要我要!
日光透過紙糊的窗子照進虞楚昭簡陋的房間,金色的光線映出一張呆愣的臉、動也不動的眸子,就像是蠟像做成的一般僵硬。
夢魘尚在思維中糾纏著,沒有離開的跡象。
汗濕黏膩的後背貼在床單上,虞楚昭整個人無精打采的宛如陷入了一片沼澤,冰冷又窒息。
虞楚昭長出一口氣後,望著屋頂上一道橫樑發了會呆。
“一切尚在計畫之內。”虞楚昭著魔一般喃喃自語,不斷用這句話安慰自己不堪重負的心臟。
疲憊的搓了把臉,虞楚昭趕走心底湧上來的不安。
“只要和漢王劉季平分天下,就不會再發生。”後頭的“自刎烏江”四個字虞楚昭想都不敢想,鼻息間如同還留著夢中烏江翻滾而上的水汽的氣味,還有那止不住的、噴湧而出的血腥氣息。
一連幾日,項羽夜夜入夢。
但是那張虞楚昭終於才想起來的臉卻不復三年前年輕,憔悴的容貌和兩鬢的霜白都讓他心驚不已,更是心疼難耐。
日思夜想的那道高大偉岸的身影在夢中變得模糊不清,隔著烏江拍碎在岸邊的巨浪行成的水汽,項羽就像一層稀薄的霧氣組成的一個幻影,碰不到摸不著。
無論虞楚昭怎麼呼喊,都無法阻止那鋒利的劍芒吻上項王的咽喉。
只要這個場景一閃現,虞楚昭就覺得心臟被一隻冰冷的大手捏住,那只手緩緩使力,不知道下一秒是不是就會被捏碎。
只要想到再也見不到那張臉、那個人,無法再觸碰那溫暖的身軀,虞楚昭心頭的萬般滋味便無從道來,胃裡一陣翻江倒海般的翻騰。
“不會的!青虹劍丟在了城陽,萬鬼朝皇丟在了黃河……”虞楚昭望著泛黃的帳幔頂,心底將項羽手上的兵器一個一個篩選過。
最後還是不得不承認,就算不是青虹、不是萬鬼朝皇,那也有可能是別的劍、別的刀。
“先生!大王召集議事!”門板被猛力敲響,顯然門外人激動的情緒。
“這便來。”虞楚昭淡漠的應了一聲,思緒終於從項羽身上轉回到眼下的情況上。
虞楚昭兩眼眯起,渙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親兵這麼激動,劉季那頭髮生的定然就不是壞事。”虞楚昭仰面躺倒在床上一動未動,絲毫沒有應了“這便來”三個字的意思。
“若是壞事的話,那廝手下的親兵都是大氣不敢出的貨。”虞楚昭慢條斯理的分析一遭,兩手搓熱,貼在臉上,平緩了情緒,直到那雙黝黑的眼眸中平淡的什麼都不剩下,這才翻身下床。
推開門,風在天井中打個轉,兩片羽毛悠悠然從虞楚昭鼻子前頭劃過,惹的他鼻子一癢就打了個噴嚏。
虞楚昭一邊揉鼻子一邊抬頭看對面,果然那屋子已經搬空。
在這間韓信休息過幾天的房子上轉過一圈,虞楚昭隨即收回視線,四平八穩的邁開步子,往劉季所在的正堂走去。
“韓信八成是已經被劉季打發回齊地去了,這裡已經用不著他,一個帶軍的將領,放在眼前顯然在眼下已經是個威脅,但是要除掉,時候卻又還未到。”
虞楚昭轉過後花園的山石向後門望過去,果然是一隊人馬正快速整裝,顯然是等不到明天,當即就要離開。
“這就走了。”韓信在馬上對鬼面生露出一個苦笑。
虞楚昭嘴角彎起,一副“早就知道”的模樣。
“項王遣使來求和……”
虞楚昭聽見門內張良得意洋洋的聲音,欲敲門的手在搬空停頓一刻,雙眼眯起來。
“這件事情按理來說應該是劉季這孫子提出來才對,項羽那頭明顯是形勢不到要議和的地步。”虞楚昭心思轉了一圈,手這才落下去,在雕花木門上輕輕扣響三聲。
“喲!這時候才來的肯定是鬼面生了,快請進!”劉季的聲音有點意味深長。
虞楚昭抬步跨進被從兩側拉開的門,只見劉季越加肥碩的身材擠在紅木雕花椅中,宛若一塊巨大的、皺巴巴的肥肉。
雙手抱拳略施一禮,虞楚昭心思卻全然不在漢王跟前,早就飛到九霄雲外,哪裡在意劉季這孫子現在在打什麼主意。
張良立在劉季右手下側,神色倨傲卻不顯在表面,唯有那半步越出的微妙距離在告訴別人,他在劉季身邊的地位如何。
“主公找在下前來有何事?”虞楚昭心不在焉的開口,心下琢磨的還是項羽為何會比歷史上提前議和。
“但這也不是壞事,至少現在不是處於劣勢,等於是休戰養生。”虞楚昭一邊想著,一邊留神坐在劉季左手邊位子上的女人——呂雉。
“她怎麼會在這兒?”疑問浮上虞楚昭心頭。
與此同時,張良時候緩緩開口:“鬼面生啊鬼面生,敢問你為何吃裡扒外,通敵賣國啊?”
虞楚昭一愣,抬頭望去,只見張良一雙精明的眼睛耷拉著,視線不知道藏在何處。
呂雉以絲帕輕掩住口鼻,發出一聲似驚非驚的“啊”,這一聲那叫一個起承轉合。
一個單字裡頭倒是叫人聽出了驚訝,難以置信的意味,但是不知道怎麼的,還能叫人在其中聽出一點意味深長來,擺明瞭是對這事情早已有所預料。
虞楚昭優哉遊哉的抬頭,視線在呂雉和張良身上一晃,一個念頭頓時抑制不住的升騰而起——這兩人又再度聯手起來了。
“不知道先生這話又是從何說起?”虞楚昭慢條斯理,面上不顯一絲情緒。
“和項王通信不算是通敵賣國?那外黃那封信……”張良揮手喚上侍從,從託盤裡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虞楚昭還真未想到這自己埋下的線——陳平,都能做的這麼盡心盡力,什麼離間漢軍陣營的事情都能做得出來。
原來那日在成敖下軍營的事情還不算完,只是劉季當時被那不戰而勝的膨脹感沖昏了頭腦,一時間覺得這楚軍退兵還是鬼面生的功勞。但是被張良和呂雉二人反復提醒一通,又覺得有些不對勁兒來,於是這“秋後算帳”的戲碼便出來了。
虞楚昭不慌不忙的一哂:“就這?”
張良面色一冷,知道這鬼面生不好對付,卻未想到這人竟能淡定如此,證據已在面前,還能紋絲不動。
虞楚昭嘲諷的笑笑:“若是真有此物,那項王為何留著?何不一把火燒了乾淨?”
這信確實就是虞楚昭當日寫的,項羽也確實沒燒,原因無他,就是為了尋找和虞楚昭相關的蛛絲馬跡。
只不過現在拿這出來作為證據,卻是不怎麼站得住腳的。
張良只是借此發揮,也沒指望靠這個定了鬼面生的罪。
“哦?鬼面生你倒是好大的膽子!你有沒有給項王遞過私信暫且不提,但你說……這好好的,楚軍軍中為何要給你遞來信件!?”
張良這番話一落下,劉季的本來垮塌的坐姿就挺直了。
虞楚昭這回倒是真的一愣,心中奇道:“昨日的信件?小爺什麼時候收到信件了?”
一個畫面從虞楚昭眼前劃過——天井地面上殘留的幾根羽毛……
接著,一個顯而易見的名字出現在虞楚昭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