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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淚》第123章
☆、秦樓月

  秦嶺深處,不見天日,亦不分朝夕。

  五日後,秦嶺北側,一狼狽落魄的人影搖搖欲墜,勉勵再挪動幾下步伐,垂死一般倒進一處山澗溪流之中,徹底失去了意識。

  “項羽……對不起……”躺在溪流中的人無意識的呢喃著,反反復複叫著的一個人的名字。

  但是至始至終,都無人應答。最後,那個聲音找不到依託一般,漸漸沉下去。

  與此同時,秦嶺另一面,天際殘陽如血,荒原血紅,大軍洪流般彙集,旌旗獵獵,迎風飛揚,千軍萬馬卻壓雀無聲,靜靜等待他們的王者歸來。

  下一刻,項羽孤身一人自茫茫秦嶺中沖出,恰壓在萬軍陣前!

  這道宛如不倒戰神一般的身形瞬間給集結在秦嶺南側的兵馬打上了一針雞血!

  軍隊山呼海嘯一般炸開,氣勢頓時激昂。

  萬軍沸騰,楚軍將士們心頭頓時滾熱,他們知道,只要有這個人在,楚軍便在!

  退了又如何?哪怕是敗了,那又如何?

  項王便是戰神,有他在,楚軍就有支柱,便能撐起這個王朝的天空!

  甘羅列在陣前,噓了口氣,全身放鬆下來,這才發現鬢髮散亂,卻也無心打理,只是抬手拍拍身下的小毛驢:“青青,怎麼樣?我就說這個項王不會那麼容易掛了的。”

  小毛驢一個白眼飛上去:“反正也過不了今年四月。”

  甘羅一噎,頓時啞口無言。

  項羽眯著眼睛掃視一圈手下虎賁之師,眼底一閃即逝的是不常見的愧疚,項羽將多餘的情緒一收,旋即大步流星沖營地最中間的大帳走去。

  隨著這個悍將的踏過荒原的步伐,鏗鏘有力的聲音傳進每一個在場將領謀士耳朵裡:“速來中帳議事!”

  項羽錯搓了把臉,將飄散出去的思緒拉回眼前,目光旋即一凝。他清楚的知道,這回要面對的,必定是手下各大戰將的聯合反對。

  五日前,秦嶺中,兩個三年未見的人隔著一顆斷裂的紅樺,彼此心中均是溢滿的思念和哀傷,卻始終誰也未見著誰。

  好像上蒼在告訴他們,什麼叫做有緣無分。

  那時項羽慌慌張張爬起來找過去,早已不見說話人的蹤影,只看見泥土上殘留下來的斑駁血跡,還有一張不知何時落下的惡鬼面具,那面具潮濕的眼眶狠狠揪疼了項羽全身唯一柔軟的心臟。

  殘冬漸退,然而秦嶺的高海拔上積雪猶存。劈開山澗的溪流猶帶薄碎寒冰,水溫刺骨。

  鬼面生仰面在帶著碎冰的溪水中沉沉浮浮,他身上、臉上覆蓋閃著半透明的細碎光亮,讓那張沒有生氣的臉生動起來。

  感知已經被遮罩在思維之外,軀殼被一波一波的水流沖蕩著,落葉一般順著或急或緩的水流飄蕩。

  淩亂的畫面宛如被放映機直接投放在了鬼面生的眼皮子裡面,隨著內部毛細血管彎彎折折的延伸著的,是剪不斷的回憶。

  吳中的悠閒歲月;藏在房間內的那抹□□;萬里平原官道策馬縱橫;八百里洞庭湖一戰;黃河滔天大水瞬間凍結;淩縣、巨鹿生死相隨……

  記憶永不褪色,一幕幕甚至比起原本視覺中存在的更加清晰。

  鬼面生,或者說,這時候應該叫做虞楚昭,猛的嗆了出一口水,赫然睜眼。

  “項羽!”虞楚昭大叫一聲,聲響在暗林間蕩出去,頓時驚起林中宿鳥。

  “項羽……”虞楚昭仰望著緩緩再視線中滑過的枝丫,艱難的開啟嘴唇。

  相較於之前那聲呼喚不自覺的激烈和堅定,這回嗓子眼裡冒出來的聲音嘶啞低沉,帶著濃重的哀婉氣息。

  “小爺想你!”虞楚昭的聲音中帶著點哭腔,又有點瘋狂和竭嘶底裡。

  靜謐的森林喊出的話激起悠悠的回聲,一遍一遍重複著無法當面說出的思念。

  “那位可是失敗的很,就連那樣都不能叫小爺忘了你這廝。”虞楚昭對著幽寂的森林訴說了一會自己想對項羽說、卻沒法說的話,就像是自己正在和項羽對話,只不過另一個人永遠不會知道而已。

  “別怪小爺一聲招呼都沒打,自己把自己挖出來就走了……”虞楚昭嘴角勾起的笑容溫暖而又憂傷。

  恢復記憶之後的第一次相聚居然就只聽見了對方的聲音……

  “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

  虞楚昭歎息一聲,四肢麻木,覺得繼續在冰水裡頭泡著估計就也再爬不出來了,於是果斷收拾了情緒,手掌撐在水底光滑的鵝軟石上用力,總算在水中站起來。

  “落水狗似得……”虞楚昭自嘲的甩甩頭。

  虞楚昭邊劇烈的咳嗽邊蹚著及膝深的水流往岸邊艱難的走,水草淤泥纏著雙腿,讓他綿軟的腳步一再受阻,每一步都在掙扎、都在猶豫,但他還是踏上了溪流的北側。

  “還是得回漢軍中去……”虞楚昭無奈的想,心頭那叫一個後悔。

  “做什麼要給劉季出那麼個引火燒山的計謀,否則漢軍肯定占不了成敖!”

  但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木已成舟。

  在淺灘上停下腳步,虞楚昭指尖顫抖了一下,最後撥開擋住眉眼、黏在臉上的碎發,顫顫巍巍的低頭望向水面——水中映出一張坑窪不平,滿是增生傷疤的臉。

  “呵……這麼一張臉……”虞楚昭只用眼角餘光瞄了一下就瞬間別開臉:“估計也只有眼神還有幾分相似了……”但是就連這一點,虞楚昭也難確認。

  “項羽要是看見了……”虞楚昭不敢想像下去,覺得結果肯定不是自己願意看見的。

  三界不滅的烈火燒灼的劇痛再次襲上來,接著又是被浸入冰水之中的刺痛感,不給他哪怕稍微喘息一小會的時間,又是錯骨分筋一般的疼痛。

  記憶回籠。

  虞楚昭靈魂出竅一般浮在萬古不變的混沌洪荒之中,看著頂天立地的巨人用粗糙的手掌捧起一培土,動作不深靈活的隨意捏塑幾下,鮮血滲出指尖,虞楚昭的魂魄瞬間從高空墜下,和泥塑混為一體。

  “就不能給小爺捏個好看的模樣……”虞楚昭嘲諷的勾勾嘴角。

  原本不知道尚且無所謂,現在知道了真相,又回憶起自己深愛的人,難免還是嫌棄自己的容貌,對那位的怨念又深了一層。

  “但是還是要幫劉季……”虞楚昭一路艱難跋涉翻出蒼茫秦嶺,終於透過茂盛的樹木看見漢軍的營地。

  子夜已過,火光照亮漢軍連營,守備森嚴,人影寥寥,隱隱綽綽間,已能分辨出戰過一時的跡象。

  虞楚昭眯起眼睛,腳步未動,不得不先將兒女私情放在一旁,專心思考那位的意思。

  良久,虞楚昭雙眉緊蹙的揉眉心:“漢必須得立,否則小爺就得被那位拴著一輩子也不能喝項羽相聚……”

  此時此刻,虞楚昭心中終於冒出了那句著名的詩句——世間安得兩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什麼人!?”漢軍軍營內一人正來回巡夜,突然就頓住腳步,隔著百十來丈的距離一聲暴喝,利刃一般的視線竟是直直朝虞楚昭的藏身處飛射過來。

  “是我!”虞楚昭朗聲,旋即緩步踱出藏身樹叢。

  巡夜的武將乃是一虯髯大漢,目光暴漲,不待虞楚昭近前,便是揚鞭催馬飛馳而來:“給我拿下!”

  虞楚昭不及反應,一息間便被四圍沖上來的兵卒將士團團圍住!

  “做什麼!”虞楚昭大怒,一聲喝退欲近身捆綁他的小兵,視線直射在那粗壯的馬上武將身上。

  “樊噲,你要做何!?”

  樊噲嘴角冷笑猶在,一臉橫肉頗為猙獰:“賣國通敵,主公要容後再審已經是給足了你鬼面生的面子!”

  虞楚昭腦袋頓時一蒙:“何人敢給爺按上莫須有的罪名!?”

  樊噲只答:“勸你一句,莫要掙扎,明日主公自有分辨!”

  虞楚昭視線在四周人被火光照亮的臉上一一劃過,一張張臉上均是憤怒和不解。

  “不對,人數不對……”虞楚昭心思電轉:“韓信未在此,張良呢?”

  “拿下!”樊噲一聲令下。

  虞楚昭不再掙扎,軍帳一角的陰影處,他看見一抹一閃而逝的袍腳,灰白顏色,並不具有標示性……

  “這次阻截項王一戰,損兵折將臨陣脫逃,光是這兩項,就足夠要了你的腦袋!”樊噲親手將他推入囚車之內,離開前給虞楚昭丟下這麼一句話。

  秦嶺南,楚軍軍營。

  中帳之中火光已亮,一場會議從傍晚開到子夜,仍舊沒有結果。

  龍記雙目圓瞪,一拍案幾,難以置信起身大聲:“什麼!?項王你竟然打算放棄成敖?”

  底下具是一片竊竊私語聲,各方部將大多不滿項羽的這個決策。

  虞子期沉吟:“如今成敖形式不差,雖然後方補給線有些麻煩,但是若是叫曹咎撤兵回彭城,卻是完全無必要的。”

  眾人這回連連點頭表示贊同,就算是戰略收縮,也要一步一步來,不然就不是戰略撤離,那叫兵敗如山倒!

  項羽任由底下反對一片,兀自是八風不動,一甩衣袖抽出一道冷冽的風,燭火一晃,映在帳篷上的影子扭曲如同厲鬼。

  項羽決斷道:“撤兵!”

  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止項羽做出這個決定,和虞楚昭相比,一場敗仗而已,算不得什麼。

  午時,陽光猛烈,嚴寒終於全面退散。

  虞楚昭雙手被反綁在身後,跪在碎石中間,膝蓋上被一路拖拽出來的血色染紅一地蒼白的石子。

  張良油滑的聲音斜地裡傳來:“鬼面生此次臨陣脫逃,站前成敖指揮也是失當的,主公可要仔細分辨,別被楚軍那頭的細作蒙蔽了眼睛。”

  韓信昂然跪在虞楚昭身側,眯著眼睛在一片烈日金輝中盯住張良的身影:“此次攻打成敖,非兵不利,敵將堅守不出,吾等奈之何?”

  腳步聲傳近,一雙纖塵不染的靴子並足,立在虞楚昭低垂的視線中:“哦?那又是誰當初斷言,只要放火燒山,必然能逼得敵軍外出一戰的?”

  韓信目光如箭一般刺入張良眸子中,咬牙啐道:“鬼面生讓砍出隔離道來再放火,樊噲將軍一把火燒起來,風向不對,哪裡逼得出敵軍!?”

  這次,劉季沉默的讓人恐懼,一直以來他都是大罵開場大罵收尾,但偏生這回,卻是一聲不吭。

  虞楚昭緩慢的抬頭,視線從張良身上掠過,投向漢王劉季:“主意是爺出的,天時地利人和,主公以為缺了哪一塊?”

  張良面色驟變,千算萬算都未算到鬼面生這一問!

  天時、地利、人和三樣取勝法寶缺一不可,然而,若說是天時,那便是承認他漢王劉季並非命定之人;若說人和,那便是說自己不會用人,不得民心;但是一扯到地利上頭,那便是明眼人都瞧得出來的,虎牢之所以為虎牢並非二字虛言。

  這麼一來,虞楚昭便將這個皮球踢給了劉季——您看著辦吧,要是以此責罪,那日後再無人幫你打天下!

  劉季垂著眼瞼望著虞楚昭,沉吟一聲,忽然開口:“鬼面生……那在外黃,你給項羽送去的信又是為何!?”

  虞楚昭頓時心頭一跳,眼角余光中張良也是眼神一閃,顯然事先未曾知曉。

  “原來是陳平!”虞楚昭明白過來昨夜在軍帳陰影中看見的袍腳屬於誰了,但是現在除了無奈外,他也別無他法——這是大水沖了龍王廟啊!當初他埋下的一顆暗棋,現在動了一下,把他自己給坑了!

  接下來劉季又是一句:“章邯未死,現在在何處!?”

  虞楚昭額上冷汗滑下,知道今日之事怕是不得善了了。

  劉季眯著眼睛盯著鬼面生看了半晌,驟然揚手暴喝:“斬!”

  刀刃反射出一抹燦金色的流光,映在虞楚昭黝黑的眼眸之中,宛若荒原上的一點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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