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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淚》第121章
☆、縱使相逢應不識

  楚漢相爭三年多近四年的時間,成皋幾經易手,城內百姓皆是人心惶惶。

  這個又稱虎牢的軍事重地已是幾若空城,只有嚴加戒備的千把楚軍在此駐軍,以防漢軍突襲。

  “只留千人守軍……並非是項王自負,成敖這處又名虎牢,絕對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要想拿下此處……”鬼面生語氣一頓,眉頭蹙了起來,繼續往前背著手踱步,心中想著若是項羽突然回防又該如何是好?

  “恐怕這場輸贏難定,縱然是項王當真不回防,那要打下來恐怕也是傷筋動骨。”鬼面生咽下了這個想法,知道此時說出來便有動搖軍心之嫌。

  “先生可是覺得這場難辦?”韓信的聲音突然從後方傳過來,話裡話外都不是一個簡單的問句。

  鬼面生順著這片崖下的荒原一路溜達,看似漫無目的,實則在探查此處敵情,韓信在後一步跟著,兩人一道遠離了懸崖下駐紮的漢軍軍營,向幽深的山澗內走。

  鬼面生轉著角度仰視從春秋時代就屹立在此的虎牢巍峨的城樓——簡直鐵桶一般,一會而後方落回荒原遍佈的雜草上,不置可否的飄出一句:“不能輕敵。”

  話一出口,鬼面生就突然想到什麼一般,頓時停下腳步又抬頭望一眼面前聳立的山澗,繼而再次低頭,慢悠悠往前溜達。

  韓信莫名其妙的看鬼面生手腕一轉,由背後抽出長刀對著擋在身前足有大半人高的荒草砍劈,一邊繼續往前,仿佛是已經將剛才的問題拋到了腦後。

  “兩面黃河兩面山,陡崖鳥道只容一人過,別說衝鋒,就連騎馬上去都難。”

  韓信順著鬼面生剛才的視線仰頭望去,見鬼面生沒有搭話的意思,只得接下了自己剛才出口的話頭,唏噓感慨:“真不知道項王是如何率先衝鋒上去一舉攻城的。”

  鬼面生聞得韓信之言詫異,一側眉毛藏在面具下動了動,卻未回頭看一眼,只是背對著韓信試探般開口:“你……對項王?”

  韓信的話不論怎麼聽,裡面都是滿滿的仰慕之意。

  這可有點意思,鬼面生舌頭緩緩劃過鋒利的牙尖,感到莫名的興奮,好像這樣就能把韓信給項王騙過去一般,旋即又被自己的理智一桶涼水潑下來,他可是在漢王的陣營裡頭!

  韓信在鬼面生背後露出一個複雜的神色,盯著那從背後望去越發熟悉的背影:“項王乃是世間英雄,偉丈夫,當今世上無人能出其右。”

  鬼面生的腳步終於一頓,悠悠轉過身來面對韓信,雙手交握刀柄,長刀駐地,懸崖下的風一揚,頓時將斗笠下綴著的黑紗揚起來,露出裡面的那張惡鬼面具和小半截焦黑的下巴:“看樣子大將軍對項王評價頗高,這也是自然,我聽聞將軍曾拜在項王手下?”

  韓信哂笑一聲:“項王看不慣我,我在項王軍中人微言輕……”

  鬼面生沒有做出任何表示,只是定定的看著高大的武將,或者說,那張惡鬼面具足以隱藏他現在臉上突然出現的厭惡神色,只有一雙波瀾不驚的眼睛留在旁人的視線之中。

  突然間心頭就轉過一個念頭——這樣的人,幸好當初沒留下他來。鬼面生又愣了,這又是怎麼回事?什麼叫當初沒留他下來?

  韓信覺得被鬼面生看透了心底的那絲不可告人的欲望,訕訕的摸摸鼻子:“在下就是個俗人,追的也就是個功名利祿,不然也不會一直不出兵,等著漢王給在下封王了。”

  鬼面生點頭,渾不在意一般繼續邁步在荒草上跋涉:“士為知己者死,不是知己,自然呆不住,也無必要呆著。”

  言辭間竟是忽略了韓信後一句的自嘲,韓信心中頓時大呼這個鬼面生當真是會做人,立馬又對這人感覺親近了幾分。

  鬼面生卻是在走神,荒原萬里,亂草叢生,又是莫名的熟悉感。

  眼前畫面閃過,似乎曾經有兩人從一眾繁瑣事物出逃,策馬在荒廢的官道上狂奔,肆意的笑聲和飛揚的青春年少皆碎在了往後出現的戰火之中……

  韓信自然不知鬼面生所想,見前頭人動作越來越慢,以為鬼面生是肩上有傷體力不支,於是就好心的從後頭超到前方去,代替鬼面生拔劍砍荒草。

  “等等!”鬼面生突然小聲急呼。

  韓信在鬼面生出聲的同時便已經停住動作,躬身戒備,長劍駐地。

  午後,這年春季終於露出頭的陽光正緩慢融化著荒原上的殘雪,留下一縷一縷濕漉漉的水痕,鬼面生的視線卻像淩厲冰冷的冰錐,直射向距離他們二人不遠處的高大男人。

  項羽高坐于踢雲烏騅之上,身後空無一人,顯也是信馬由韁而來,未曾做出部署。

  “幸好不是個圈套……”鬼面生被那一身洗的發白布衣的悍將身形震的頭皮發麻,竟然生出一種草食性動物遇見肉食性動物的恐慌感來,此時理智被嚇的飛離,剩下的竟然是滿滿的慶倖。

  高大的武將腰背筆直宛若出鞘利刃,冷厲的雙眸睥睨著荒草間隱匿的兩道人影,鋒利的視線猶如利刃。

  “來此何事?”雙方三人同時開口,繼而又同時沉默下去,均是知道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這裡不是項家的,也不是劉家的,不過就一片荒地而已。

  敵對雙方相距不足五十米,敵不動我不動的僵持著,似乎是要拼耐力一般。

  烏騅嘶鳴一聲,煩躁的刨了下蹄子,旋即被項羽制止。

  鬼面生不由自主的望向項王胯/下的那著名的踢雲烏騅,心中難免眼饞一番,身體不能動,那他動動嘴皮子還不成?

  於是韓信就聽見鬼面生難得說了句不陰不陽的話來:“果然是英雄配寶馬。”

  項羽自然聽出這句話裡的嘲弄之意——自古英雄無帝王,登時雙目狼一般眯起來,牙縫中蹦出兩個字:“過獎。”

  韓信這人項羽自然是認識的,現在,這個悍將的視線終於被那陰陽怪調的聲音吸引過去了,落在那個帶著黑紗斗笠的身影上。

  下一刻,“昭昭”二字差點便脫口而出。

  項羽心跳如同擂鼓,感官被無限放大,血液鼓噪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來,一股說不上來的熟悉感在第一眼看見的瞬間就襲上項羽心頭。

  一股衝動在心底突生,項羽甚至想要衝上去將擋住那人臉面的礙事的黑紗揭下來,但旋即這種衝動便被打斷了。

  那筆直而立身形和記憶中的分毫未差,只不過,記憶中的那小子絕不會帶著濃重的戒備和惡意。

  黑紗雖遮住了面容,卻遮擋不住從裡面飛射而出的視線的冰涼。

  與此同時,鬼面生望見那悍將一張俊臉上一閃而逝的懷念的神情也是一愣——這個冷面殺神竟也會有如此生動的表情?要是沒看錯,那恢復漠然的臉皮下麵分明就藏著哀慟。

  楚漢爭霸三年多來,這是鬼面生第一次看清楚這個傳奇武將的模樣——上次在外黃時適逢黑夜,只能堪堪看見項王的身形,而今卻是將偉男子英俊滄桑的面容看的一清二楚。

  “這人……”鬼面生甚至能感受到那剛才拋射而來的灼熱視線,熟悉感油然而生。

  但是,鬼面生卻清楚的知道自己從未和這個悍將打過交道,畢竟,這樣一個傳奇人物、這樣一張英俊的面容,只要見過一次,那必然是終生難忘的。

  “這就是項王……”韓信從嘴角發出聲音,視線一刻不離戰馬上的悍將:“莫要輕舉妄動,此人以一敵萬絕非虛言。”

  鬼面生甩掉本能湧動出來的苦澀,抑制住再次注視那雙黝黑眼眸的衝動,專注放眼當前形式——五十米的距離很不好,攻則來不及,退則被追上。

  鬼面生咬了下下唇,小聲問韓信:“二對一,可有贏面?”

  韓信全身繃緊宛若一張緊繃的弓弦,像是再加一絲力就會崩斷。

  鬼面生辨認出韓信微不可見的搖頭。

  韓信:“正面交鋒,若是手下有千軍萬馬尚有一敵之力。”

  鬼面生忍不住小抽了口涼氣,千軍萬馬尚能一敵……

  雖然一直知道項王堪稱從戰國到秦末年中武力值的巔峰,但這話從另一員勇猛無敵的悍將嘴裡說出來,給鬼面生帶來的直觀感受卻是截然不同的。

  韓信的話明確的告訴了鬼面生——正面迎敵,必死無疑。

  歷史上同一時期內,仗和項王打的一樣漂亮的,只有遠在迦太基的漢尼拔將軍,但是論單人武力而言,歷史上無人可與項羽比肩而立,他是真正的戰神。

  “大軍在後,肯定來不及過來……”鬼面生緩緩橫過長刀,做出殊死一搏的準備,但是身體卻在難以抑制的微微發抖。

  這全身的戰慄不知道是源自剛才韓信的一番話,還是源自最初出現的悸動,鬼面生死死咬牙:“進退不得,不如賭一把……”

  韓信單臂擋住鬼面生往前的腳步,聲音壓的極低,卻無恐懼,這個手握萬軍的大將軍在這時候顯示出了驚人的鎮定:“莫急,且看看項王準備做什麼。”

  項羽卻駐馬不前,望見韓信的動作當即嗤笑一聲,明顯是對韓信小心翼翼的舉動的不屑。

  那硬朗的嘴角在鬼面生的視線中逐漸繃緊,鬼面生瞳孔迅速收縮。

  項羽在看見鬼面生拔刀的那一刻就明白了,就算是看上去身形一樣,但那戒備的動作卻是不同的,何況,若是昭昭,那握在手中的必定是那柄萬鬼朝皇,哪裡能是不相干的長刀?這人不是他一直在等的昭昭。

  殺意已經滿漲,項羽肩膀往前傾了一下。

  就在這時,鬼面生突然負手將長刀回鞘,上下嘴皮子一碰,急聲道:“兩軍尚未交戰,不如各退一步,免得換了打仗的規矩,項王您看如何?”

  項羽重新直起身體,垂著眼睛摸索手中的半截衣袖——這講話的方式倒是和虞楚昭一樣狡猾的很,旋即朗聲道:“閣下可是鬼面生?”

  一語出,韓信便是一驚,一是因為項羽竟然稱鬼面生閣下,二是因為戰場上那句著名的叫戰——手下不斬無名之將。

  不等韓信想明白項羽到底是哪一個意思,鬼面生便乾脆一點頭:“正是在下。”

  項羽抬手,拇指危險的刮過下巴上鐵青的胡茬,陰鷙的眼底閃過意味不明的光芒:“本王便在戰場上等著你!”

  鬼面生大笑應答:“項王之邀,必然赴約!”

  項羽左手一抬馬鞭,搖搖一指五十米開外的鬼面生,下巴傲慢的揚起,嘴角扯出一個嗜血冷硬的笑:“有種!”

  鬼面生背後的衣裳完全濕透,冷汗從鬢角滑落,肩上的箭傷傷口崩裂。

  剛才項羽那兩個字說的可不是針對鬼面生應約的一事,而那一下馬鞭也不是白抬起來的。

  “誰說項王光明磊落的!”鬼面生心底狂怒的大罵:“這下偷襲算誰的!?”

  項羽的抬起馬鞭的動作看似緩慢,實際上那一下抽飛了枯草上的一小節,那脆弱的草幹逆風飛射而出,撞擊在鬼面生肩上的傷處卻有一記重擊的力量。

  不過鬼面生死扛著,硬是一步未退、一聲未吭,這才換得了項羽那一句“有種”。

  鬼面生簡單的打了個手勢:“那……退吧……項王請。”

  雙方均開始緩慢後退,當然,這就是字面意義上的後退——臉對臉倒著往後走,戒備絲毫沒有消失,都在堤防這對方放冷箭。

  及至千米開外,漫漫荒草隱住雙方行蹤,這才轉身。

  項羽冷笑:“後會有期!”

  鬼面生皮笑肉不笑:“後會有期!”

  兩人的聲音在山谷幽澗內碰撞回蕩,兩道聲音最終化為回聲,前呼後應,最後融合成同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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