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紅樺內的情書
月色藏流雲,天際靛青,殘冬初春。
成敖下荒野,漢軍軍營,一小兵輕悄悄掀開一處軍帳門簾,小心翼翼對裡頭輕聲道:“先生,時候到了。”
鬼面生一下從床榻上彈起來,坐在榻上努力平復灼熱的喘息,昔日淡定從容的面不改色的臉扭曲一下,一腦門的汗水,長長籲出一口氣之後,方淡淡擺手。
“知道了。”鬼面生覺得自己的聲音肯定顫抖了一下,因為小兵藏在暗夜之中的臉上出現了轉瞬即逝的錯愕。
鬼面生眼睛危險的眯起來,想著是不是應該對這個明顯就是劉季派來的小兵做點什麼,就在這時候,蕭何的聲音從帳外傳來。
“先生放心,一切都會照您的關照去辦,主公會親自領兵上陣。”蕭何蒼老的聲音順著夜風鑽進軍帳之內。
鬼面生面色陰鬱下來,抬手緩緩擦拭從鬢角滑落到下巴上的汗珠,心中明瞭:“這算是在警告爺莫要打什麼主意?”鬼面生突然無聲的笑起來。
“劉季真以為用蕭何這個算是後勤官的人就能管制的了爺了?若不是他答應了那一位,哪裡輪得到劉季這樣一個癟三來利用爺?”
鬼面生心中對劉季的不滿轉移了一些到那位身上,一絲冰涼從他的眼底射出,站在視線範圍內的小兵立馬打了個寒顫,慌忙往軍帳外退去。
鬼面生這時候才慢悠悠的“嗯”了一聲,算是回答了蕭何的話。
等小兵出去了,蕭何的腳步聲也在外頭遠去,鬼面生才掀開被子,心神不寧的從床上爬下來。
匆忙換掉粘上一攤水色的褻褲的同時,鬼面生不禁在內心感歎:“還好叫小兵提前一刻過來叫爺,不然要麼就睡覺耽誤了發兵,要麼就就是穿著這條濕漉漉粘唧唧的褻褲去備戰,兩個不論哪個聽起來都不是好主意。”
鬼面生小聲咕噥:“所謂沒有最餿,只有更餿。”
並未點燈,借著營地中的火光簡單梳洗完畢,鬼面生卻仍舊心神恍惚,等著發兵的時間乾脆一屁股坐回床上重新思考剛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故”。
“不對,這簡直就是事故……”鬼面生快速的轉換了剛才的定義。
夢境向來是紛亂而有沒有邏輯的,鬼面生夢境中的畫面自然是香豔異常。
一路從臥室到草垛、到馬背,再到無人的小巷,這個夢可謂是花樣百出。
鬼面生單手撐住額頭,牙齒咬的“嘎巴”作響,後槽牙簡直要磨短一截去。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竟然夢X了!
更可怕的是,這個春夢的另外一個將他搞X的是個男人!更可怕的是,這個男人是項王!
“哎……”鬼面生雙手將棉被絞成一團,指關節暴突出來,這才硬生生將一聲響亮的哀嚎變成一聲低歎,不然估計早就驚起了大半軍營的人了。
抑制住抱頭翻到床上打滾的欲望,鬼面生難以想像,自己竟然會有如此情緒化的想法。
隨即鬼面生又想到,似乎自從五日前遭遇了項王,他就一直處於一種情緒化的狀態下……
“這不是什麼好現象……”鬼面生左手狠狠掐了一把右手的手臂,惡狠狠的警告自己一番。
但是只要一想到夢境中宛如真實的感覺和人物,鬼面生建設好的心理防線又全面崩潰,立馬就是一陣彆扭,自己也說不上來是回味還是憂慮。
“好你個項羽!”鬼面生咬牙切齒,之前幾次對項王英雄氣概的那點仰慕全,被這一場春夢攪散了,剩下的不是彆扭就是偏見——誰叫你項王入得哪家女人的夢不好,非得進了爺的夢來?
“都說是枕戈待旦,山河入夢,怎麼到爺這就變了味?”鬼面生瞄了一眼燭火下的沙漏,起身將長刀負在身後,左手瀟灑的一打門簾,同時右手將惡鬼面具扣在臉上。
三更天,小隊人馬悄悄的從漢軍軍營後方溜出,向西南一路沖進茫茫秦嶺之中。
秦嶺橫亙中原西南,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橫亙在神州大陸,大地增生的疤痕一般割裂巴蜀和漢中。
項羽將天龍破城半插在泥土之中,利刃破土,猶如切入豆腐之中,一雙大手小心翼翼的有些發抖,半晌才堪堪合攏。
甘羅望著項羽的動作知道八成要遭:“又是觸了這男人的傷口了……”
項羽搓搓手心中質感粗糙的樹皮,絕對的黑暗中,項羽的視線卻依舊清晰的分辨出上頭淩厲的刻橫,一筆一劃,卻又是狗爬的字跡。
甘羅訕笑兩聲,眯著眼睛勉強辨別出項羽緊蹙起的眉心、冰冷的臉龐,語氣中立馬就帶上了一絲不確定和小心翼翼:“這個,是三年前我去打撈你的時候看見發現的,應該是虞楚昭留下的沒錯。”
項羽臉色鐵青,即使是身處秦嶺幽深黑暗的內部,也不妨礙甘羅看清那張冰冷的臉上臉色的變化。
茂盛的植被隱天蔽日,除卻風過樹葉的“沙沙”聲,寂靜的只剩空山宿鳥寂寞的一兩聲啼鳴,以及項羽不和諧的磨牙聲。
甘羅艱難的咽了下口水:“那個,你看上頭的留言,確實是讓我在三年後劉季二攻成敖的時候再交給你的啊,不關我的事啊!”
甘羅看著項羽的臉色又差了點,慌忙擺手澄清,同時往後退開一步,免得被項羽的颱風掃到。
項羽不答話,或者說,他全部的精力根本就沒有集中在甘羅的話上頭,只是仿佛的摩挲著的是一張紅樺樹皮。
紅樺樹皮內裡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無非說的就是叫項羽等三年後漢王劉季二攻成敖之時便橫穿秦嶺,從西路折回彭城,固守彭城不再北上,和漢王劉季南北割地,等待時機等等。
項羽一遍又一遍的望著那樹皮內側刻上的字,懷念自家昭昭之時,難免又有點心生怨憤:“具是政治戰事,他連隻言片語都不給爺留下……”
甘羅恍然大悟,總算知道項羽臉色一變再變的原因了,自己鬆口氣的同時,卻也難免覺得項羽這般落寞樣子著實可憐。
“莫想太多,至少證明虞楚昭確實是想著你的……那會兒是什麼時候了,他還不忘給你留個信兒……”甘羅小聲安慰。
項羽卻只是垂頭不語,仿佛一個沉默的雕像,呆愣愣的盯著手中帶著虞楚昭字跡的紅樺樹皮,想著當日的虞楚昭是怎麼樣一筆一劃在樹皮上刻下這些字跡的,手指不由自主的就去觸摸那些虞楚昭可能觸碰過的部位。
這是虞楚昭三年前在關山一顆千年紅樺皮內側留下的,其中沒有一句話是單獨對項羽說的,也沒有隻言片語在寄託思念,說的均是國家政治。
“昭昭……你就一點都不想爺麼?”
秦嶺內樹木參天,鬼面生視線在一棵十幾人合抱粗細的紅樺上停留了一瞬,不知怎麼的,他竟然想到一個浪漫事情。
“相傳戀人們會在紅樺樹樹皮內側刻字傳信,因為紅樺象徵的便是火熱的愛情。”一個小兵見鬼面生盯著西南那棵巨大的紅樺看,趕緊上前小聲開口,希望能落個好。
可惜鬼面生未搭理這句話,視線朝預計的行軍路上斜裡龐生的枝椏掃過去,嘴裡立馬就“嘖”了一聲:“那頭的樹和厲鬼爪子似得。”
鬼面生話一說完,自己倒是樂了——他自己的模樣才像厲鬼。
“那邊,那邊是……牛脊樑。”一個當地出生的小兵順著鬼面生的視線一望過去,立馬戰戰兢兢的沖鬼面生開口,聲音壓的極低,裡頭難掩恐懼。
鬼面生頭都不用回,就從那小兵的聲音中聽出來不對勁:“怎麼?”
小兵顯然是兩股戰戰,生死場上拼殺出來的,絕不會就這麼點膽子。
“先,先生呐,這個,這個地方不能上啊!”小兵結結巴巴的勸阻鬼面生。
鬼面生眉頭一蹙,嫌惡的表情全掩藏在惡鬼面具之下:“說!”
“這處是山神的地方,進去了……”小兵“咕咚”一聲吞了下口水:“進去了,那就是去當祭品的!”
鬼面生“嗯”了一聲,對那小兵的話不置可否,往前踏出一步,驟然警覺:“什麼聲……”
鬼面生話音未落,便聽見地滾雷一般的一聲巨大轟鳴聲從眼前的瘦骨嶙峋的峭壁上一路闖下來!
與此同時,牛脊樑的另一側,項羽一拍烏騅,踢雲烏騅警惕而敏捷的往側旁一躍而去,然而本來在烏騅側旁的那匹戰馬卻沒有如此反應和好運,瞬間被突襲而來的強光燒焦,頓時化為一具枯骨!
隔著牛脊樑,兩側遊擊偷襲隊伍均是一陣兵荒馬亂,與此同時,滾滾山石居然從百丈之高的牛脊樑上裹挾著萬頃泥沙滾滾而下!
“跑!”兩側領軍人物具是發出一聲大叫,此時此刻,顧不得偷襲遊擊,保命要緊!
山體的震盪許久才歇,鬼面生又過了半晌才尚且恢復了意識,緩緩將自己從沙土裡頭往外挖,突然眼淚就砸進了面前的泥土裡頭,他的身邊倒著那棵被攔腰壓斷的巨大紅樺樹。
“項羽……”鬼面生視線朦朧,他猶記得自己一筆一劃在那紅樺樹皮上刻寫下的字跡,本是道不盡的千言萬語,最後卻只好通通不提,只寫下三年後的今天,這重要的政治戰事。
往事一幕幕回籠,但如今,他卻身不由己……
項羽灰頭土臉想從地上爬起來,一會之後在意識到,自己被一棵巨大的紅樺樹壓在底下了。項羽手臂使力,想將那被砸斷的樹抬起來。
結果剛抬起小腿那麼點高,便聽見另一頭傳來一聲嘹亮的慘叫。
“喂喂喂!那頭的注意點行不?別關顧著自己爽啊!”
項羽聽著那傳來的熟悉的語氣和那熟悉的說話方式,當即全身一震,旋即所有動作完全定格當場。
“昭昭?”項羽小心翼翼試探的開口,心臟瘋狂的跳動著,他在等著下一聲回答,但是那頭卻不再有任何聲音。
鬼面生全身僵硬,急切的渴望和三年相逢不相識的痛楚噎住了他的喉嚨,但是,此時此刻,他卻什麼都不能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