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故人
“昭昭!”
虞楚昭全身猛的一顫,目光從斑駁鏡面中的人身上下滑。
他的眼神茫無焦距的落入夕照觸摸不到的黑暗裡——那熟悉的口吻和低沉的聲線仿佛穿過了三年的時間,從昏沉無知的時光中緩緩走來,卻利箭一般射入柔軟的心臟中。
“項……項羽!?”虞楚昭的瞳孔倏然緊縮,溜出嘴唇的聲音都在發顫。
標誌端正的臉上,那雙黝黑的瞳孔定格在夕陽下更顯得幽深黑暗的店鋪內。
輕不可聞的落地聲,虞楚昭下意識往前踏出的步子突然就頓住了,惶然後退,一時間想找什麼遮住自己的臉。
“昭昭……做什麼!?”這會子荒蕪店鋪內的聲音倒是有些哭笑不得了,似乎是在覺得好端端的這麼一個重逢被面前這人不著東西的舉動弄得多了幾分詼諧。
虞楚昭先是一愣,旋即又意識到自己現在已經恢復了當年公子哥兒的那張帥臉,如此一動反倒是和有意遮掩什麼一般,顯得多此一舉。
“項羽……”虞楚昭夢囈般的喃喃自語,接著就和被人拎起來又放回地上的貓一般突然就停止了動作,好像終於意識到了自己不是在做夢。
“項羽!”虞楚昭大叫一身,兩腿一蹬就往那黑暗蹩腳的店鋪內縱身撲過去。
一直到那熟悉的氣息充盈了彼此的鼻腔,項羽一直高懸半空的心臟才回落到胸腔裡。
“昭昭……”這麼一聲熟悉的呼喚竟然帶著哭腔。
一個簡單的擁抱卻恍如隔世,紛亂的時光在兩人之間劃下的溝壑在這個鑲嵌一般的擁抱中填平,似乎,分別從未有過。
“你瘦了。”虞楚昭鼻尖蹭過項羽下巴上的青茬,這般耳鬢廝磨的感覺並不好,甚至讓虞楚昭臉頰的皮膚感到疼痛,但是卻不願離開。
項羽緊緊扣住虞楚昭後肩胛骨的手指用力的發顫,卻又竭力抑制住自己的力氣,生怕弄疼了這個好不容易再見上一面的人弄疼了。
“怎麼了”虞楚昭率先開口,似乎是察覺了項羽動作的猶豫。
於是,這雙大手終於還是握成拳頭,死死的捏緊,修剪整齊的指甲嵌進了掌心中,刺破皮膚的疼痛才勉強讓項羽找回了一絲快要崩斷的理智。
“三年了……”項羽乾澀,濃的化不開的思念在短短三個字裡頭盡顯無疑。
“你瘦了。”虞楚昭也是三個字的回答,他未理睬項羽的那一句感慨——因為他無從作答,也無法作答。
虞楚昭高挺單薄的鼻樑壓在項羽的下巴骨上,分明的棱角抵著鼻樑,一股的酸澀直沖額頭。
他無法回答項羽的感歎,三年,這一千多個日夜對於分別的二人來說並非是公平的.。
就如同愛情這種東西向來不會有平等的時候,也沒有平衡的說法。
就如同江東八千子弟兵把項羽當做不死的戰神依靠著,各個將領願同項羽生死與共,把命交付與他。
那他虞楚昭呢?他也把項羽的懷抱當成是汲取溫暖的地方,當成最後的退路。
但項羽呢?誰又能是他的依靠,他的退路呢?
想到這裡,虞楚昭不禁悲從中來,對項羽的愧疚感前所未有的強烈,瞬間講他沒頂。
“我不是個東西,是我對不住你。”虞楚昭埋首在項羽脖頸間,聲音甕甕的。
“不怪你,是爺的錯。”項羽順著手下剝削的脊椎骨往下撫摸著,安撫顫抖的身體。
項羽的日思夜想,掛念難舍,還有那對於失去愛人的恐懼,以及絕望中希望能再見虞楚昭一面的複雜心緒是失去記憶的虞楚昭所無法切身體會的。
對於虞楚昭而言,三年幾乎只是一場迷糊的夢境,這場夢中,沒有項羽,唯一叫他有所掛念的,不過是夢中夢之中,那個叫人無法釋懷的溫暖,虛幻構架中和自己度過年少時光的男人始終面目模糊,和自私的汲取一份人間的溫暖別無他樣。
這一刻,虞楚昭才正真明白,什麼感同身受都是在扯淡,沒人能完整的複製出另一個人的心緒,悲傷和絕望無法分享,無從分擔。
“你怎麼瘦的這般厲害……”虞楚昭抽抽鼻子,抑制不住的酸澀倒灌進喉嚨裡,宛如倒流的淚水,瞬間將心臟浸泡在其中。
一句話叫項羽頓時一愣。
面前人還有終究無法擺脫的三年分別帶來的陌生感,畢竟每個人都在無時無刻的變化著。
所以,就如同項羽的一聲歎息引不來虞楚昭的回答一樣,此時的項羽也沉默了。
項羽垂下視線,眷戀又疑惑看面前的人。
和項羽預想中出現的那道身影不同,這是活生生的虞楚昭,並非是預料中的那個外黃城中被自己一箭射中的鬼面生……
一時之間,項羽一向莫測的面容上出現了迷茫了的神色——那在茫茫秦嶺之中留下了惡鬼面具的人又是誰到底誰才是那個陪他征戰四方,攻城略池的,他的昭昭
“發生了什麼事你瘦了。”虞楚昭覺察到項羽的不安,於是用尖尖的鼻頭磨蹭著項羽的胡茬,感受這久違的微小的刺痛感。
他身體的每一寸肌膚都在拼命渴求著面前的人,一點間隙都會讓自己早已戰慄的身體叫囂著不快,恨不得能就此融為一體才好。
沉默中,項羽遊移的視線不敢在落在心上人臉上,只得忙無目的逗留在一片徹底的黑暗中,試圖在這空虛中找到視線的落腳點,好讓自己面上的神經放鬆下來。
有件事情,那是項羽絕口不提的,關於那毒,關於那粘上了就甩不掉
虞楚昭黑暗中依舊能準確視物的瞳孔捕捉到面前人兩鬢的白髮,胸口頓時猶如被壓上了千斤重的石塊,幾乎難以呼吸。
“項羽,到底怎麼了?”手指心疼的去撫摸那兩鬢的白髮,但卻被愛人猛的扭頭讓開了。
“不用擔心,昭昭聽話,很快,很快就沒事了。”項羽躲開虞楚昭的視線,同時試圖安撫懷中明顯已經開始不安的小愛人。
“你說話。”
虞楚昭的聲音在空寂的室內帶出一層回聲,但是依舊沒有得到抱著自己的黑衣男人的任何回應。
那雙鬢的銀絲化作一種觸摸不到的疼痛,深深的紮根在每一個骨縫裡頭,拔除不掉,肆意滋生。就連三年前關山上大火焚燒的疼痛和此時相比,仍舊是那麼不值一提。
虞楚昭尚在自顧自的感傷著,卻不知道那個緊緊摟住他的黑衣男人卻想,這個從十四歲開始便膩在他身邊的皮小子長大了,不再是那副一個不如意便大吵大鬧甩臉子的少年公子哥兒了。
他的昭昭會關心人了,會說出以往說不出口的話了,這份坦率卻又是怎麼磨礪出來的
項羽收回一隻手,粗糙的帶繭的指腹緩緩摩挲著那張在夢中千百萬次出現的臉。
昭昭還是當年的模樣,項羽有點落寞的想著,但是人卻是變了心性了。
這些虞楚昭翻來覆去出口的話,是當年那個嬉皮笑臉的小混蛋無論如何都無法啟口道出的言語。
確實,實際上縱然這番話其實總會在虞楚昭唇舌間翻滾不知道多少遍,但當事人當年卻是絕對開不了口的。
黑暗中,虞楚昭的手指蜷縮在項羽瘦削的脊背上,不敢張開手指去撫摸那條明顯突出的脊樑,生怕那樣的觸感會刺痛已經因為這一次意外的相聚而不堪重負的心臟。
“沒有。”項羽否認虞楚昭的話,同時重新把鼻樑埋進虞楚昭的髮絲中間,努力汲取這身體上熟悉的氣味。
“哪怕就是這最後一次也好,讓爺記著這味道,這溫度,帶著這段最後的觸碰的記憶走向死亡吧……”項羽這麼想著,滾燙的淚水從他深陷在眼眶中的眸子裡滲出來,砸落在鼻樑下的髮絲間。
虞楚昭猛然戰慄,掙扎著試圖脫離項羽的懷抱,想抬首看狠狠抱住自己的男人怎麼了。但是項羽的懷抱如此的堅固,宛如一道道鐵鍊將他的所有動作完全禁錮。
“說!你怎麼了!”虞楚昭出口的話是在項羽面前的時候前所未有的強硬,但是陡然沙啞下去的聲線卻出賣了他內心難以抑制的不安。
項羽的氣息一滯:“無事。”一息的停頓後,又加了句:“想你想的緊。”
一句話震落了虞楚昭眼眶中噙著的淚,掙扎的動作瞬間綿軟下來。
這樣一句話項羽說過不知道多少遍,但沒有一次能用三年時光詮釋的如此完整又哀傷的。
項羽寬厚的手掌扣住虞楚昭的後腦勺,懷中人溫暖的軀體中跳動的心跳和他胸腔中搏動的頻率完全一致,就像兩顆心臟在用同樣的旋律譜寫著生命。
“只是爺沒法陪他走一輩子……”項羽想著,低頭去搜尋懷裡人的嘴唇。
一個吻的到來是那麼不期然又順理成章。
虞楚昭順從的揚起頭回應項羽的吻,帶淚模糊的視線中,映出一雙藏住了所有感受的黝黑的眸子。
雙唇先是小心翼翼的試探著相互觸碰了一下,一道電流登時從觸碰的位置傳達到四肢百骸,兩人均是不約而同的一震,嘴唇在短暫的分開之後,便是更加熱烈狂野的糾纏。
“唔……”虞楚昭的舌頭被項羽用力吮吸著,又疼又爽的感覺讓他難耐的發出壓制在唇舌間的嗚嗚聲。
這種似是求饒又似乎是祈求的聲音直接讓虞楚昭自己紅了臉,合上的雙眼睫毛不住的撲閃著,覷著眼睛看上方專心接吻的項羽。
“專心。”項羽一直不曾合上眼睛,視線捨不得離開的描摹著雨虞楚昭的模樣,黑亮的瞳孔中映出那張叫他魂牽夢縈的臉。
面前的那張俊臉連帶著懷中熟悉的溫度在這一刻徹底將項羽心中的疑惑也好,憤懣也罷,全部都彌散無蹤了。
“也罷,是人是鬼,到底是為何離開三年,爺都不管不問了……”項羽兇狠的□□著湊上來的那對薄唇,突然覺得一切疑惑,一切不滿,一切痛徹心扉的訴說都不過是在矯情。
他項羽想見的不過就是虞楚昭這個人,想臨死前再看上一眼就好,管他是人是鬼,是敵是友。
火熱滾燙的鼻息交融間藏匿著鹹澀的淚水的味道,在兩人的口腔內翻滾著,和彼此熟悉的氣味糅雜在一處,苦澀又甜美。
就像是在用全部的生命的熱度綻開的濕吻將兩個本應該毫無關聯的生命緊緊牽絆在一起,已經不是一生一世的生死相依就能詮釋的乾淨的了。
夜色籠罩舞陽,破敗的良品布莊中一點火光透過風化剝落的紙糊窗傳遞到青石板的街道上,沾染上一層橘色的,溫暖的光。
落灰的地面上鋪著兩人褪下的衣裳,潮濕的水漬暈濕了交纏在一起的衣裳,暗示著不久前發生的,酣暢淋漓的□□。
赤身裸體的二人四肢糾纏,像兩頭相互取暖的獸。
虞楚昭小孩兒一般蜷縮在項羽古銅色的胸膛之中,一會兒後悄悄抽身而出,支著胳膊撐著腦袋,借著跳動的燭光看男人倦極熟睡中的英俊面容。
一滴蒼白的燭淚和虞楚昭眼角的淚水一起緩緩滑下,只不過一滴落在了蒙塵的地板上,一滴被虞楚昭平攤的手掌接住。
那修竹般的腕子堪堪懸在項羽緊蹙起的眉頭上方,虞楚昭繼而抬手擦過自己的薄唇。
“嘴唇薄的人,薄情。”
情到濃時項羽脫口而出的話回聲一樣再次迴響在虞楚昭耳畔。
“就和你希望小爺薄情似得。”虞楚昭小聲咕噥著,在項羽高挺的鼻樑上輕輕咬了一口。
但是本該警醒的男人似是在三年的等待中耗盡了警覺的氣力,又或者對身邊人的熟悉感已經遠遠超出了他警惕的天性。
項羽未有任何反應,起伏的胸膛依舊保持著原本的節奏。
“你也不告訴小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小爺也說不清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虞楚昭咕噥著,“嘖”了一聲。
“得……這三年的事兒說不清了……”
虞楚昭手指輕柔的劃過項羽左臂上從手腕延伸至胸口的黑線。
“這又是什麼”虞楚昭倏然蹙眉。
然而就在這時,晴朗的夜空中一聲炸雷轟響,虞楚昭愕然的看見自己的指尖融化了一般變得透明起來!
“昭昭——”項羽驚醒,翻身而起。
雷聲籠罩大地,將虞楚昭出口的話盡數掩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