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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淚》第127章
☆、憶舞陽

  侯生的視線從眼皮子底下的那雙洗的發白的布鞋往上移,最後眯起眼睛望刺目陽光下的那張殘破的臉。

  “呵,這雙眼睛倒是一點未變。”侯生嘶啞的嗓音仿佛吞了碳火,語調生澀,顯是很久未開口說話了。

  “你……認識我?”虞楚昭猶豫的開口。

  畢竟,憑他虞楚昭現在這張就像是完全融化又重捏起來的臉,任誰貼著這臉看上去,都不可能認出來他到底是誰。

  誰知道這瘋瘋癲癲對的侯生卻是了然的點點頭,手指一指天空:“它告訴老夫的,你就是那——”

  侯生的尾音拖的頗長,也一點點懸起虞楚昭的心,同時也一點點激出虞楚昭眼底的殺氣。

  “莫緊張。”侯生懶洋洋的在蓬亂花白的頭髮裡抓蝨子,放在牙齒間一咬,發出“嘎嘣”一聲。

  虞楚昭頓時頭皮發麻,望著眯著眼睛自顧自嚼的正歡的侯生,噁心之餘又有點同情這人了——當年出現在吳中的侯生是什麼模樣?現在這個已經步入晚年的侯生又是如何的?

  “想幹什麼,你就直說好了。”虞楚昭別開眼,不去看侯生的那張咀嚼的嘴。

  頓了頓,眼珠子一轉,又補充一句:“你這裝瘋賣傻,就不怕我告訴張良?”

  侯生眯著眼睛倒抽一口涼氣,胸口急速的起伏幾下:“你這妖孽!”

  虞楚昭淡定的回給他一個鄙視的眼神,慢悠悠的從牙縫裡擠出聲音。

  “若是都不知道對方把柄在哪,你敢這麼和曾經的仇敵見面?”

  侯生聽罷,仰天大笑,繼而長歎一聲:“今非昔比啊!”

  虞楚昭一哂,垂下視線定定的望著侯生:“確實今非昔比。”

  一句話,說的不知道是自己還是別人,倒是最後的尾音融在侯生的歎息之中,道出的是兩個人“求不得”的無可奈何。

  “所以,你拖住呂雉和張良,小爺保你今後性命無憂,如何?”虞楚昭手指在油紙傘上彈動兩下,兩眼緊緊盯住腳邊坐著的侯生,道出這個落魄之人現今最渴求的條件。

  “憑什麼?”

  “憑你現在只能相信我。”

  虞楚昭負著雙手收著呂雉的傘,在有點刺目的正午的陽光下慢悠悠的逛回自己簡陋的居所。

  一路上,虞楚昭手上的這把娘們唧唧的鮮紅色油紙傘簡直讓他出盡了風頭,回頭率高達百分之百。

  關上房門,擺脫了眾人目光的虞楚昭總算舒了口氣,蹙著眉頭將一路夾著帶回來的油紙傘小心翼翼的放到案幾上,隨後自己一屁股坐到邊上的板凳上。

  單手提起粗陶茶壺,虞楚昭慢悠悠的給自己倒上一杯隔夜的涼茶,聽著注入杯子中的水聲,虞楚昭一邊分神思揣著自己從呂雉手里弄來的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又有什麼用處。

  “陰氣倒是重的很。”虞楚昭一口將茶水喝盡,杯子重重的往桌上一頓,繼而伸出燒傷變形的手指輕輕在紅傘上頭一敲,視線定格在這把紅的詭異的傘上。

  虞楚昭和呂雉三年來也沒有太多接觸,並不知道現在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鮮紅的油紙傘是呂雉何時得來的。

  “信件難道收在這傘裡頭?”這個簡直可以稱之為荒誕的想法湧進虞楚昭的心頭。

  之前在堂屋裡頭,張良對他虞楚昭通敵的事實可是確認無疑,也就是說,確實就是有這麼一封楚軍送來的信件的存在的。

  “但是之後又矢口否認……”虞楚昭眼睛眯起來,目光放空,開始飛速的回憶剛才發生的一系列事情。

  虞楚昭手指在下巴上搓了搓,確定那時間是在自己拿走了呂雉帶來的這把傘之後。視線一轉,虞楚昭再次將目光凝在原木色桌面上橫放著的紅傘上。

  兩秒鐘後,虞楚昭白癡一樣站起來,小心翼翼的將傘“刷”的撐起來,瞪大了眼睛等著一封信從天而降。

  但是旋即虞楚昭自己就笑起來:“小爺什麼時候和白癡成一路人了……”

  虞楚昭手腕一抖,俐落的將傘一收,岔著腿倒做在椅子上,一隻手撐著腮幫子開始發呆。

  “就是這信在油紙傘裡頭,也不是小爺能拿出來的。”虞楚昭嘀嘀咕咕,眼神漂移在撒著燦金色陽光的院落中,心情卻陰霾的像堆積著烏雲的天空。

  “莫不是項羽知道了什麼?”虞楚昭狐疑的敲擊著下巴,一時間難以將接二連三而來的事件聯繫起來:“不然為什麼好好的給小爺寄信過來?難道真的是想離間計?”

  虞楚昭百思不得其解,又擔心楚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思維在午後暖洋洋的陽光下逐漸變得遲鈍緩慢,最終,虞楚昭頭往下一點,徹底進入了睡眠狀態。

  百里開外潁川郡,舞陽,一處廢棄的宅院內躍進一條高大瘦削的人影。

  項羽腳跟在瘋長的雜草上一搓,拂去一層沙土,只見淺淺半掩在地下的牌匾上剝落的朱漆,隱約可見兩字——良品。

  項羽往旁邊讓開一步,蹲下身去,兩手在粗糙的牌匾下一托,將那牌匾從沙土中翻出來。

  “良品布莊”四個斑駁的大字終於完全顯現出來。

  項羽蹙眉想了一會兒什麼,旋即便將牌匾往肩上一扛,大步朝外頭走。

  等到傍晚時候,全城的人都知道這兒出了這麼一件怪事兒——幾年前就已經關門了的良品布莊居然重又掛上了牌匾,居然還是一模一樣的那塊老招牌!

  但這荒了好多年,都成了野貓野狗後花園的地方是半個人都沒有的!

  於是,不怪乎舞陽城裡人紛紛繞道而行,能離這布莊多遠就多遠,誰知道那裡頭是有山精還是有野怪?

  項羽在高懸的朱漆橫樑上盤腿坐著,視線忙無目的地拋射在腳下翻倒蒙塵的櫃檯上,游離的思緒反復勾勒著一個念念不忘的人影。

  “昭昭,你為什麼還不來……”

  信件也寄出去了,地方都在信上頭寫的一清二楚,但是那個人卻終究未來。

  項羽在這處從清晨守到日落,卻不見日思夜想的那個人,眼底的光微微黯下去,但是他卻沒辦法放棄,總有那麼一個“萬一”出現在幾乎空白的思維裡。

  虞楚昭在春季溫柔的陽光中伏在椅背上淺眠著,等他再睜開眼,眼前卻是黃昏的街道。

  一個大寫的問號瞬間跳進了虞楚昭睡的迷糊了的腦子裡。

  夕陽下匆匆的人群竊竊私語,一邊往家趕,似乎生怕在日落之後還站在這條街上一樣。

  “擦……什麼鬼!?小爺這是在哪裡!?”這一瞬間,無數個可能性從虞楚昭不甚靈活的腦瓜中呼嘯而過。

  虞楚昭臉上出現了一個裂開一眼的表情,就像是被千萬頭草泥馬踐踏而過一樣。

  最後,呂雉的那把紅色的油紙傘緩緩再虞楚昭腦海中浮現出來。

  “難不成……小爺被什麼妖術吸到了傘裡的世界?”虞楚昭迎著陽光眯起眼睛看來來往往的行人,旋即又否定了這個想法。

  “這……這明顯就是看不見小爺的節奏好麼!?”虞楚昭登時毛骨悚然,覺得又是三年前楚人坑的事件的再版。

  再看一眼街道,虞楚昭全身毛都要炸開了——雖然窄街兩側商鋪早已物是人非,但虞楚昭卻是一眼便認出了這裡。

  “小爺一覺睡醒就到了舞陽!?”虞楚昭被從天而降的震驚砸了個七零八落,兩手撐著滿是灰土的石板路姿態不雅的爬起來,一時間高深莫測的文士風度丟的一乾二淨。

  這地頭虞楚昭絕對記得一清二楚,理由無外乎——

  “這簡直就是小爺人生中的一大敗筆!”虞楚昭兩手在衣擺上一蹭,旋即兩手蒙眼,一副不想多看的模樣。

  正是在這街上,當年的虞楚昭被迫換上了一身水藍的女裝,為了和項羽蒙混過關,進那戒備森嚴的襄城去尋那陳王留下的遺詔……

  想著那些和項羽在一起的時日,虞楚昭臉上露出一個哭笑不得的神情:“求不得啊求不得……”

  當年可從未想過會一別三年,生死無期。

  金色的餘暉在春季的沙塵中漸漸變成了有氣無力的橘,虞楚昭腳下青石板路延伸到一處破敗不堪的店鋪前頭。

  虞楚昭腳步有些綿軟,只覺得這家店鋪熟悉的緊。

  斑駁的漆包裹著散發出腐朽氣味的門窗,蒙灰的蜘蛛網攀附在其上,荒蕪的店鋪無人,無聲無息。

  虞楚昭左腳靠上右腳,立定站在端端正正的牌匾下麵,抬頭想辨認牌匾上的字跡,瞬間驚的往後踏開一步!

  牌匾下的門楣上照當地的習俗嵌著一枚窄窄的黃銅鏡。

  被銅綠覆蓋的鏡面上照出一個影影綽綽的人形,而那個鏡子裡的人也抬頭望過去。

  兩道目光在鏡面中相撞,虞楚昭頓時頭皮炸開。

  “我……這到底是……”

  窄面半弧的斑駁鏡面上,那道人影同樣張了下嘴,只是未能成功的發出聲音來。

  那鏡面中的人赫然就是虞楚昭!

  或者說,這個人是原本虞楚昭的模樣!

  烏黑的劍眉斜飛入鬢,一雙桃花眼暗藏鋒芒,卻清澈如赤子,活脫脫就是三年前的虞楚昭!

  鬼面生那殘破的身體在這具堪稱完美的身軀上沒有一絲餘痕,歲月光陰也沒在這具身體上留下鑿痕,這副皮囊依舊華貴如初,風流倜儻,錦衣少年郎的模樣。

  “良品布莊”四個斑駁的大字旋即撞進瞳孔,虞楚昭瞬間思維短路,半張著嘴像一尊傻乎乎的雕像一般立在牌匾下面。

  時光飛速倒轉——依舊是這麼一條街道,依舊是在這家良品布莊前頭,破舊的馬車,橫在車下的兩柄絕世神兵,英俊的車夫嘴角帶著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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