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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大當家》第9章
  第八章

  之後數日,花、應兩家開始為了婚事而忙碌熱鬧起來。劉媒婆的大嗓門更是每日都要在應府裡響起一次,從聘禮到嫁妝到婚禮儀式的嚷嚷聲從沒停過。

  然花明子因身子仍較常人虛弱,應炎隆根本不讓她操心,每日只許她早中晚各辦事半個時辰,自然也不會讓劉媒婆吵到她半分。

  花明子最氣他當她是孩子一樣地管束著,可她身邊的人卻像是中了應炎隆下的蠱一般,每每她辦事的半個時辰一到,翠宇就忙不迭地催促她休息,且不論花明子當時手上正在進行什麼,都會被立刻中斷。

  花明子抗議過幾次,結果就是被請到應炎隆的書房裡,直接被應炎隆抱上大腿強迫休息。這種強迫人休息的方式,羞得她根本無法反擊,最後只能幹生悶氣,對著翠宇她們嗔怒吃裡扒外,順便再罵個幾聲應炎隆的霸道。

  翠宇她們跟著花當家這麼久,怎會看不出她的真實心情。況且,應當家最近總是旁若無人地握著花當家的手,惹得她橫眉豎眼、面紅耳赤卻又無計可施的嬌倔模樣,總是讓她們看得好開心。她們的當家總算是遇到了一個有肩膀、能一起承擔責任之人了。

  至於應學文這邊,打從他大哥私下跟他談過花明子吃過「雙秋九」一事以及婚事之後,他就把自己鎖在院落裡,幾天都不吭聲,直到他娘親讓他出門領著花當家的幹妹妹錢盈盈到府裡作客,他這才又稍微恢復了原本模樣。

  錢盈盈對好相貌的應學文印象極好,加上花明子的有心幫襯,兼以錢盈盈對江湖事原本就好奇,且應學文懂得武藝,兩人在接觸幾回之後,只要錢盈盈前腳踏人花明子院落,應學文就會滿臉笑意地出現。

  花明子想著這兩人實在也匹配,只等著她和應炎隆成親之後,便要親自帶著應學文開始學習,順便問問他為何近來瞧她的目光總泛著同情?

  她有何好同情呢?雖不能生育,但她就要成親了,而且嫁的還是應炎隆,

  一個再不可能有人比他更讓她放心的夫婿人選。

  一想到應炎隆,正捧著暖手爐看著窗外的花明子雙唇微揚了一下,旋即蹙了下眉,深吸了口氣壓下心頭莫名的不安。

  也許是因為不習慣這樣事事有人打點的安逸生活吧,她這幾日心頭總有些不安寧。

  花明子看向門口,想著喚來翠宇,讓她去把負責花記食鋪的尤管事及花家內務的吳管事都找來,打算將家裡、食鋪裡的事都說上一說。

  「翠……」

  「姐姐!」花明子聲未落,一身珠翠叮噹響的錢盈盈已經入門了,身邊還跟著翠宇。

  「怎麼了?」花明子飛快坐直身子,隨即蹙了下眉,因為傷口處傳來了不適。

  「姐姐聽說了傾城山莊梅少莊主的事情了嗎?」錢盈盈立刻坐到榻邊,氣喘吁吁地問道。

  「梅兄怎麼了?」花明子抓住錢盈盈的手臂急問。

  「梅少莊主病重,命在旦夕。」錢盈盈咬著唇說道。

  「你怎麼知道的?」花明子轉身就想下榻。

  「應家二少爺告訴我的。他說今天清晨應當家領著幾個大夫急急趕往傾城山莊去了。」

  「該死!怎麼沒人告訴我這事!」花明子揪著心,握住腕上那隻她最後一次與梅以文在傾城山莊相見時,他說她既視他為兄,定要贈與她的白玉鐲。

  「也許是他們不知道你跟梅少莊主的交情吧。」

  花明子眉頭鎖得更緊了,因為應炎隆是知情的。他是因為怕她擔心,所以隻字不提嗎?

  但她真討厭這種事事被別人代為決定的感覺。她的身體如何她最清楚,難道她會為難自己嗎?

  「翠宇,替我更衣。」花明子命令道:「吩咐人備車,我要去傾城山莊。」

  「當家,不成啊!傾城山莊這一來一往,全是山路,萬一扯動傷口……」翠宇急得連連搖頭,並對錢盈盈求道:「姑娘,您替我勸勸當家啊。」

  「姐姐,你要是在路上出了事,應當家不宰了我才怪。我求你好好在家躺著吧!我讓應家二少爺一有消息就過來告訴你,這樣可好?」錢盈盈擋在花明子面前,怎樣也不讓她下榻。

  「不好。我得去見梅兄。」花明子推開錢盈盈,撐著身體就要下榻。

  「見誰?」應炎隆走進屋內,一看到花明子作勢要下榻,雙唇一抿,立刻上前阻止。

  「幸虧您來了,否則我這姐姐就要衝出門了。」錢盈盈鬆了口氣,退到了一旁。

  「我問你,傾城山莊的梅少莊主身體怎麼樣了?」花明子定定看著應炎隆問道。

  應炎隆利眼瞪向錢盈盈,她立刻噤聲。

  「我出去透透氣。」錢盈盈頭皮發麻,轉身便往外溜,順道帶走了翠宇。

  「梅兄怎麼了?」花明子扯著應炎隆衣袖問。

  應炎隆低頭看著她,明知梅以文如今情況危急,她擔心也是人之常情,但一想到她與梅以文交情不同,且梅以文喜歡著她,他竟還是心生了些許不快。這自私的念頭讓他一驚,連忙鎮定心神,用最平穩的口氣說道:「我們趕到時,梅以文已經昏迷。大夫說他出息多入息少,怕是捱不過今夜了。」

  花明子眼眶霎時一紅,一手護住傷口,側身便想下榻。「我得去看他,我不能讓他一個人——」

  「他不是一個人,他有至親陪著。」

  「誰?梅兄並無親人。」她懷疑地看著他。

  「當初花記食鋪就是因為有梅公子的幫助,我才能開出第一波叫好又叫座的菜單,我不能連恩人的最後一面都見不到。即便是封莊,我也要去一趟。」花明子語氣堅定地說。

  「擅闖者是死路一條。」應炎隆的手指陷人她肩膀裡,嚴聲說道。

  「京城就在天子腳下,誰敢這麼大膽……」

  花明子閉嘴的同時,應炎隆的大掌也搗上她的嘴。

  她身子一震!突然間懂了那個大膽之人也許正是唯一可以在京城為所欲為的人。

  「且不論下令封莊的是誰,此去傾城山莊來回要花上三個時辰,萬一你的傷口又裂開呢?聖手大夫現在不在京城,你去看梅少莊主是打算一命換一命嗎?況且,若是羅繼才得到消息在半路攔人呢?我可以派人保護你,但惡戰之中,你能擔保自己沒有損傷嗎?你這一傷,連腦子都壞了嗎?」

  應炎隆光是想到她貿然前去會遇到的危險,臉色都變了,斥責也就份外嚴厲了起來。

  花明子幾曾被人這麼斥責過,一陣怒氣直沖腦門,氣得她拍開他的手,不客氣地說道:「對!我是沒腦子!但我有心,知道朋友病危,我拚了命也要去看他。」

  「為了見他一面,連累花家、應家幾百口陪葬,也無所謂?」他瞪她。花明子貝齒緊咬住唇,想起當今天子彼時踩著血腥登上皇位的過程,驀地打個冷顫。原來封莊的人真的是天子……

  應炎隆見她臉色發白,心生不忍,擁她入懷後,撫著她的臉柔聲說道:「我不是沒心,而是我的心只放在你身上。你的安危是我最擔心之事。」

  花明子看著他那讓她心慌的黑眸,蹙著眉推他的肩——

  「你不能老用這種方式管束我,我不是小孩子。」

  「我能,而且我會繼續用。」

  「那我不嫁了!」她瞪他。

  「你得嫁,而且還得提前嫁。我已經吩咐朱管事請來應家族長,就說你我父親同托夢,命我們在今日成親。」應炎隆神色肅然地說。

  「你瘋了嗎?!為什麼這麼突然?」她問。

  「若是梅以文在那人面前喊了你的名字,或是表露了什麼心事,你若是我的妻子,還有機會保住一條命。」他壓低聲音說道。

  她倒抽一口氣,整個腦袋渾沌了。

  「你想太多了,情況不會那麼嚴重的……」

  他低頭吻住她的唇,並在她掙扎之際,以單手扣住她的雙腕,輕易化解她所有的掙扎。

  一顆淚水滑出眼眶,她驀地別過頭,不讓他看見。

  他握住她下顎,將她臉龐轉回,嘎聲問道:「哭什麼?」

  「被你氣哭的!我討厭這樣被你影響!討厭你什麼事都要替我做決定!花記食鋪是我一手撐起來的,即便我日後身子不妥,但我仍不會是一般女子。可你待我的方式,事事都把我蒙在鼓裡,要我什麼事都不聞問……」

  「你若非與眾不同,我豈會娶你。只是你如今傷勢未愈,這事又茲關體大,我必須先行決定。日後你想要操煩什麼事,只要不是危及到你的身體狀況,我會同你一起決定,這樣……」

  「我的身體狀況我可以自己決定。」她定定看著他。

  應炎隆雙唇抿緊,濃眉隨之擰起,畢竟他還不習慣有人拂逆他的決定。

  「如果你連讓我做決定這件事都做不到,那麼我們沒什麼好談的。我明天就回花家。」她臉色一沉說道。

  「我當初想再娶,無非是為了要照顧應家內部,讓我在外頭無後顧之憂,誰知偏偏喜歡上你這個女當家。」他搗住她的唇,阻止她開口。「我知道你身體不好,也知道你對花記食鋪的事放不了心,無論如何都是要讓我操心的。但我既是喜歡了,就只能顧得更多,否則我寢食難安。所以,我們一定得成親,而你也得學會在顧及身體的前提下,再去做想做的事,好嗎?」

  花明子見他眼中盡是關懷之情,再瞧他臉色明顯憔悴,方才被他干預激起的怒氣早化去了大半,甚至已能將心比心地想著若她是他,她也會做出和他一樣的決定——保護心愛的人。

  「關於你生意上之事,我可以不干涉。但其它事若與我有關,你便該與我商量。反之,我亦是如此,好嗎?」他說。

  她習慣性地張口想反駁,可他卻幽幽地歎了口氣說道:「別讓我擔心。」她鼻尖一酸,想起他在百忙中仍時時叮嚀她的吃穿行住坐臥,想方設法為她著想的心情。該是爹娘在天上保佑,才讓她得了這樣的一個夫婿吧。

  「為何不說話?有意見便提出來討論。」他歎了口氣,已經有了和她理論的打算了。

  「不說話是默許。」花明子用指尖撫去他眉間擰皺,輕聲說道:「我同意便是了。」

  他眉頭一松,笑了起來。

  她也笑著,順著他的手勢偎人他懷裡。

  「梅兄那裡,你是真的去不得。倘若那裡一有新的消息,我會立刻告訴你。」

  「嗯。聽你的。」

  他見她難得如此配合,失笑地看著她,而這一看,令得他的眉眼全滲人了笑意。

  「今晚,你便是我的娘子了,要與我同床共枕了。」他說。

  「你……怎麼想的盡是那些事……」她瞟他一眼。

  「我若對你不想著那些事,你便要擔心孤枕難眠了。」他笑著俯身輕啄了下她的唇。

  「我才不會……」她的聲音消失在他唇間,四唇廝磨之間,火花漸燃,兩人的氣息都隨之粗重了起來,唇舌交纏益加綿深……

  「別鬧,我還擔心著梅兄的事……」她推他一下,想起這幾日的心神不寧。

  ***

  「當家!當家!您在這嗎?」

  外頭朱管事的大叫讓應炎隆驀地直起身,臉色跟著一沉。

  出事了!否則朱管事不會如此慌亂。

  他與她對看一眼後,轉身便朝外頭走去。

  「我同你一起去。」花明子扯住他衣袖。

  應炎隆猶豫了下,卻還是點了頭。都快做夫妻了,有事就一同面對吧。他攙起她身子,還沒走到門前,便已先對外喊道:「你進來說話!」

  朱管事破門而入,滿臉焦急地迎上來說道:「紀副將領著禁衛軍在外頭,說是要帶您進宮!」

  應炎隆胸口一窒,濃眉一擰。平時若是皇上有事要找,派的多半是徐公公及幾名護衛,可如今出動的竟是皇宮禁衛軍,這還能有好事嗎!

  花明子握住應炎隆的手,看著朱管事問道:「可說了是什麼原因要帶他進宮嗎?」

  「沒有。」朱管事雖然力持平穩表情,可還是掩不住擔憂。

  「我先跟他們走一趟,不用擔心。」應炎隆回握住她的手,對朱管事說道:「我被帶走,不許對外聲張。府內藥鋪尋常之事,你便依平常經驗判斷。若遇到大事時,就找花當家及學文商量,他們的意見就是我的意見。」

  花明子一聽他這話怎麼有交代後事的意味,臉色也發白了,當下便搖頭說道:「你不要胡思亂想——」

  「凡是與宮內牽扯之事,生死便難斷。我此去不知會有何事發生,有什麼事便讓朱管事幫著。若真處理不來,也沒關係,錢財是身外物,命保住最重要。」他抓住她臂膀,沉聲說道:「若真有不測之事,你讓學文帶著你和我娘一起走,他在這些事情上是有門道的。」

  「家裡的事,我會處理。你現在立刻把朝廷、宮內能夠替你說上話、能告訴我們裡頭情況的人名都告訴朱管事,我們會想辦法保你平安的。」花明子抓著他的手不肯放。

  「全聽娘子吩咐。」應炎隆張開雙臂緊緊地攬她人懷。

  花明子紅了眼眶,顧不得一旁還有人,也用力地摟著他,恨不得能把自己縮進他懷裡。

  朱管事別開了眼,無聲地歎了口氣,只希望命運別作弄人,他們當家的好不容易才遇上了心儀女子。

  「好了,沒時間耽擱了。我救過紀副將的母親,他沒立刻進來捉人,還讓朱管事先來通知,算是還我人情了。」應炎隆握住她肩膀,推她在一臂之外。「你且去學文和娘那裡,跟他們說一下情況。重要的是……」

  「先收拾貴重物品,安排好退路。」花明子接話。

  應炎隆聽她一語便說出重點,笑了。「有妻如此,夫複何求。」

  「夫妻總是一體。」花明子知道自己從這一刻開始就不會再跟他分你我了。他的事,她會一肩扛。

  「好,你快去。」應炎隆將她往房內推,自己則往門口後退了一步。

  花明子點頭,依依不捨地與他互看了一眼後,便揚聲喚來翠軒、翠宇——大事當前,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她還有很多事要交代。

  應炎隆再看了她一眼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往大門方向走去。

  沿路上,應炎隆低聲交代著朱管事該去打點的宮中人、府裡保命九藥等收藏之處、還有羅繼才事件的繼續追蹤等事之後,再說道:「我不在府中之時,花當家的意見就等同於我的意見。但在我進宮情況尚未明朗前,對外仍說花當家只是在我應家休養,別讓我的事拖累了她……」

  應炎隆說到這,在心裡低歎了口氣,人已經走到了大門前。

  禁衛軍約莫十人左右,全臉色肅穆地面門而立。

  應炎隆向領頭的紀副將一頷首後,說道:「勞煩各位了。」

  紀副將點頭,沉聲說道:「應當家,這邊請。」

  應炎隆走上停在一旁的黑色馬車,當馬車前進之際,他長吐了口氣,眉頭卻仍緊蹙著。

  他自認不曾做過什麼不妥之事,可在宮廷之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他只願此去大事化小、小事化無,能夠早日平安返家團聚。

  三日後,待在宮牢裡的應炎隆首次明白,原來生不如死是這樣的感覺。

  但,他要活著!

  因為花明子及他的家人還在等著他,而且他尚未完成對羅繼才的復仇,卻被誣陷下獄,他就算是死了也不會甘心……

  在酷刑煎熬下,昏迷竟成了應炎隆期待之事。至少在昏迷期間,他能得到一段沒有折磨的時間;雖然,他昏迷的時間總是很短。

  因為排天倒海而來的痛苦會讓人驚醒!

  此時,已經不知是第幾次痛醒的應炎隆微睜開眼。四周沒有任何聲響,表示審問者已然離開。

  雖然如此,但他瑟縮著身子,因為仍然不習慣宮牢內剌人體膚裡的寒冷,以致於牙關不住地打顫著。原本極具威儀的臉龐因為刑求以及一日一餐薄粥的對待,早已瘦凹,原先矍鑠雙眼也變得無神了。畢竟宮牢裡不傷肌理的刑罰,卻是更加折磨人。

  何謂不傷肌理?就是每回問審時,懂得以長針施毒的宦官,會將長針剌入他身上幾處大穴,那種不見血卻像是要將五臟六腑掐碎的劇痛,讓他痛到幾乎要把舌頭都咬掉。他昨日還嘔出了血,昏死過去。

  「送飯了!」

  木檻外傳來一聲大喊,應炎隆勉強睜開眼,只見一個年輕宦官正踢著木檻叫道:「還愣在那幹麼?還不快過來接飯!」

  應炎隆一聽,馬上用了最大的力氣朝門口爬過去。先前送飯的宦官都是把飯扔著就走了,怎麼會喚他過去接飯——這也許是自己人。

  「喊他做什麼!把飯扔著就好了,還當他是呼風喚雨的應當家嗎!」負責看守宮牢的獄卒在幾步外喊道。

  「還不伸手接飯?!是要老子喂你不成?!」宦官又喊。

  應炎隆看見宦官對著他使了個眼色,立刻從對方手上接過那碗清粥,還有一顆從此人衣袖紋飾上掉到清粥裡的青黑色扁平藥九。

  宦官與應炎隆對看一眼後,便面無表情地轉身離開。

  應炎隆捧著清粥,還沒後退就先仰頭將清粥和九藥一塊吞人口,免得有意外發生,而當九藥咽下喉頭的那刻,他從裡頭的特殊辛辣味道嘗出了那是應家藥鋪的「百草九」,能解尋常百毒。

  太監要進門送飯前,是要經過搜身的,虧得這顆九藥和太監服色相仿才能當成繡紋被挾帶進來。

  還能給他送藥,代表外頭現在控制得宜。花明子和朱管事應該是已經打點好了一切,只是辛苦她身體尚未痊癒,還要多承擔這些。造化弄人,原以為該是他守護她的,誰知道……

  唉。

  應炎隆喝完整碗粥,往後一躺,想著日後可能會遭遇的狀況。

  他進宮牢已有三日,皇上不肯見他,必然是梅以文出了狀況,或已不在人世,皇上遷怒於應家藥鋪或者傷心到無暇顧及他人,才將他交給旁人處置。

  皇上未立後,後宮之事自然是由羅繼才的姊姊掌管,那他受到這般對待,也就不足為奇了。

  但,一切也不是全無轉機,若是皇上把身邊的「百返丹」給予梅以文,梅以文至少還能保命一段時日,也許能撐到明年的「百返丹」出爐。只要梅以文還活著,他就有機金曰活下去。

  一忖及此,應炎隆突然放心了一點。

  因為「百返丹」出爐的手續極為繁複,除了一名七十多歲的老藥工,也就只有他知詳情。皇上若想保住梅以文的命,該會留他一條命的……

  現在就看是皇上息怒或回神的時間先到,還是他能在這宮牢裡活得比較久了。

  他如今只後悔,當初因為怕花明子操煩、怕學文多嘴誤事,所以關於調查羅繼才的那些事他都隻字未提,不曾交代。現在被陷人獄,十之八九與羅繼才脫不了關係,就不知花明子從朱管事那邊得到消息後,能否在短時間內串連起所有線索,將他弄出宮牢,給羅繼才應有的教訓了……

  都怪他太自負,以為只有自己能把事情辦好,不想如今虎落平陽,只能等待旁人救援……

  「吃飽了,看來是有力氣說實話了……」

  身後宦官尖細聲音讓應炎隆驚跳起身,他緊繃著身子,聽著門上鎖鏈被打開,面色發白地等待下一波生不如死的逼問……

  ***

  當應炎隆被禁衛軍帶走之時,秋末的最後一分暖意正好褪去,初冬的第一場雪也在同時來臨。

  花明子從早忙到晚,便連沐浴都是由翠軒、翠宇代勞,因為唯有那時她才能得空小睡一會兒,然後,吃藥、吃飯、睡覺,花明子也都極力做到,因為她知道自己要承擔的不只是花家,還有應家,她絕不能倒下。

  應炎隆離開後,便沒了訊息。朱管事請宮內安插的眼線打探,只說應炎隆是因為許嬪的指控而被關入宮牢。因為是後宮之事,所以先由羅貴妃派人審問,再待皇上有空時親自發落。

  事情既與羅繼才的姊姊羅貴妃扯上關係,花明子心裡反而踏實了一點,至少她知道敵人是誰。現在只希望應炎隆能撐過這段日子,更希望皇上那邊真如朱管事所說,會看在應家的神丹妙藥上,至少會給應炎隆一個當面澄清的機會。

  只不過,應炎隆是事必躬親之人,如今這七日不見蹤影,必然會引起外人猜疑。花明子與朱管事商量後,決定對外說應炎隆外出去尋藥;反正應炎隆每年必有幾回要外出尋藥,不會讓人引以為怪。

  花明子不懂的是,如果真如朱管事所說,因為應家藥鋪屢屢獻藥有功,皇上對他一向是另眼相待的,那為何應家安排在宮裡的人全說皇上如今沒空親審應炎隆?莫非皇上真的還在傾城山莊?那……梅兄情況究竟如何了?

  一想到這些事,以及應炎隆在牢裡可能會遭受到的酷刑,原本在房裡看帳本的花明子合上帳本,心如刀割地揪著胸口的衣衫。

  四天前,她派去送藥的太監回報,應炎隆還活著,只是瘦得只剩皮包骨。他才進去幾日就成了如此,他們到底是怎麼折磨人的?

  花明子驀地起身,決定去找朱管事詢問最新情況——一般都是申時過後不久,朱管事就會來跟她報告了,今日怎麼還沒來?莫非在追查羅繼才一事上出現了狀況?可他們不是已經掌握了大部分羅繼才私下販賣皇上所賞賜的珍寶的證據了嗎?再加上羅左相的野心證據,還有許嬪指控應炎隆的理由,也幾乎可以確定是與羅繼才有關了。現在就只等著機會把這一切面呈皇上啊。

  她出聲想喚翠宇,繼而想到她們都回花家去替她取物了,約莫還得一個時辰才會回來,於是起身走向門邊。

  外頭一陣涼風吹來,讓她打了個哆嗦。她取過披風覆上,這才縮著身子往外走。受傷之後,雖然傷口痊癒的狀況不錯,只是經此一傷,她變得十分怕冷,不分白天夜裡,炭火都要燒得屋內暖烘烘的。以前的她,冬日裡連掌心都還是熱的呢。

  也不知道這樣的寒日,應炎隆在牢裡可有人為他添炭加柴、會不會連盆炭火都沒給?這樣的日子,他要捱多久?

  翟大夫和聖手大夫在宮內多時,總說得上幾句話吧?她得請朱管事安排她與他們見面,看看還能再多做些什麼,或者問問能否讓宮內眼線再替應炎隆送上一回九藥,總得讓應炎隆撐到見著皇上那一日啊。

  還是……花明子撫著手腕上的白玉鐲,突然停下腳步。

  梅以文曾說過,若她有難時,可以拿這白玉鐲到皇城外東街當鋪找一名叫做金福來的人求救。

  她原本沒把梅以文這話放在心上的,況且應炎隆在宮內原本就有安插眼線;只是,應炎隆若真的再沒有消息的話,什麼方法她都得一試。

  花明子加快了腳步,只想快些通過長廊,走到主廳找朱管事。

  「你哭成這樣……待會讓花當家看到怎麼解釋……」

  花明子停下腳步,無聲地將自己退到轉角,聽著書房裡傳來的應學文安慰人的聲音。

  「不可能……不可能的……我姐姐還那麼年輕。」在哭泣哽咽間說話的是錢盈盈。「她還那麼年輕啊,怎麼可能活不過兩年。」

  花明子呆若木雞地看著牆角,一時沒法子回神。盈盈說的是她?她活不過兩年?

  「我說出來不是要你難過,而是要你多過來陪陪她。我大哥……跟我說過花當家當初出血不止,只能用『雙秋丹』止血。可這『雙秋丹』雖有止血功效,但裡頭有幾味毒草目前仍沒有解藥,所以她最多只能再活兩個秋天。」

  原來如此。難怪她那樣的傷勢還能存活?,難怪應學文聽到她與應炎隆的婚事時,雖然消沉卻不吵不鬧,只是在看著她的目光時,帶著些許同情。

  但是……應炎隆心裡是在想什麼?她只能再活兩個秋天,他還要娶她,何苦呢?

  花明子攏緊雙臂,身子顫抖地強忍著淚水。雖說能得應炎隆這樣的一心人,此生再無遺憾,只是沒想到自己的一生竟會短暫至此。

  她走了,花家該怎麼辦?應炎隆該怎麼辦?她實在是不甘心就只剩那麼點日子……

  花明子身子緩緩下滑,終至蹲在地上,任淚水簌簌滾落。

  「那就替她解毒啊!你們應家不就是藥鋪最行嗎?」書房內隱約傳來盈盈的哭喊。

  「你以為這麼容易啊!這『雙秋丹』與另一種『百返丹』都是帝王之藥,我大哥私藏一顆用在她身上,已經算是欺君之罪……」應學文揚高的聲音突然變得模糊,像是被人搗住口。

  「你給我閉嘴!這事能大聲說嗎!」

  花明子聽到盈盈氣急敗壞的聲音時,突然勾唇笑了——盈盈果然靈光,想來會是應學文的得力內助。

  她自己的姻緣或許今生難成了,但至少她成就了這兩人的姻緣。

  而像她這樣一個活不過兩年的人,現在最該做的事,就是保住另一個可以活得長長久久的人——

  應炎隆。

  花明子扶著牆,緩緩地起身往回走。

  落了將近一個時辰的大雪在此時慢慢地停止,幾名婢僕正出來走動。花明子喚來其中一人,說道:「請朱管事過來,並派人備車,說我要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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