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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大當家》第10章
  第九章

  一個時辰後,當花明子在翠宇及幾名護院的陪同下外出後,再度回到應宅時,臉色十分沉重。因為適才辦事結束,經過應家藥鋪時,她聽到了讓她不快的傳言。

  花明子進了正廳,讓上前侍候的人全都退下,只留下朱管事。「藥鋪發生什麼事?怎麼冷冷清清,全然不是平時模樣?」花明子沉聲問道。

  「原本不想說了讓您煩心的,怎知您竟外出了。」朱管事拱手說道:「近日謠言四起,說是應家藥鋪的藥出了亂子,害得皇族生了重病,皇上要嚴懲,還抓了應當家要處罰。是以這幾日的生意和往日相比,竟下降了一半。」

  花明子雙唇一抿!她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在散佈謠言。羅繼才想趁應炎隆不在之時整倒應家藥鋪,作夢!

  朱管事看著花當家開始低頭在屋內踱步。

  他知道這是花當家正在思考,他也期待著她能為應家藥鋪做些什麼,畢竟如今敵暗我明,他們老處於挨打局勢?,加上當家如今還在宮牢裡,也不知道還要多久才會被釋放。

  花明子站到朱管事面前,凝肅地說:「若是應家藥鋪七天沒有收入,可會有什麼影響?」

  「您的意思是要暫時不營業?」朱管事有些失望,白眉擰得更緊了。「如此豈不正好落了外頭人的口實,況且那些急病要看醫者,又該如何是好……」

  「我不是要關門不營業,而是想義診七日。既然應家藥鋪不缺錢,那我們便趁此機會宣揚應家藥鋪的仁醫美名。義診期間,凡是貧苦無依者皆能免費看診,附贈三日藥材。我們則趁著這段時間查出散播謠言之人……」花明子雙唇一抿,臉色沉凝地說:「雖然我們早就知道是羅繼才,但還是要找出證據讓他沒法狡辯,然後再找人散播說他蓄意詛咒皇族。」

  「好,我立刻就去辦這兩件事。」朱管事笑顏逐開地說道。

  應當家果然沒交代錯人。

  「還有,這七日藥材費皆由我花家來出,算是我為你們當家積福的一點心意。我花記食鋪也會在同時間辦七天的脤災濟糧,如此京城內忙著說起花、應兩家積善之事,就應該沒空去議論什麼應家的藥出亂子一事了。」

  「花當家且慢。應家藥鋪義診沒問題,但花記食鋪的脤災濟糧使不得。」

  朱管事搖頭說道。

  「為何使不得?」

  朱管事猶豫了一會後,這才將應當家離開之前的交代說了一遍,說是局勢未明朗前,對外一律只宣稱她只是在應家休養,別讓他的事拖累了她。

  花明子握緊拳頭,胸口一窒!

  「我……」她咽口喉頭的哽咽,低聲說道:「如今和他在同一艘船上,沒什麼好避嫌的。」

  「那是我們當家關懷您的心意。」

  花明子原本還想搖頭,可旋即改變了主意。「好,就依你們當家之意。如此一來,他若真的出了事,我沒被應家絆著,才可以動用到花家那邊的力量救他。」

  「是。」朱管事連連點頭。「我這就去草擬一個義診計畫,之後再召集各家藥鋪掌櫃,把方式都弄周全後,再回來向您報告。」

  「勞煩朱管事了。」

  花明子點頭目送朱管事離開,知道朱管事在藥鋪生意上不知比她熟稔幾百倍,她能做得比朱管事好的部分,也不過就是因為她有花家的財勢,所以能為自己下的命令負責罷了。

  花明子揉著頭在榻邊坐下,決定暫時小歇一會兒。只有兩年壽命的身子,怎能不好好照顧呢?

  只是,她才入睡沒多久,甚至尚未睡穩,便被人給驚醒了——

  「說!你為何有這只白玉鐲!」

  花明子是被大吼聲驚醒的,她嚇得睜開眼,整個人旋即被人往上提了起來。

  她睜大眼看著眼前的陌生男子——

  他氣宇不凡,卻是雙目血紅、面容憔悴。一身亮黑水貂披風還披在身上,貂毛上甚且還覆著來不及拍開的白雪。

  「說!」男子抓著她的前襟,目眢欲裂地瞪著她。

  花明子嚇到說不出話,她別開臉,想拉開彼此太近的距離,目光卻定在男子頸間的白玉鐲上。

  那是和梅以文贈與她的白玉鐲一樣的紋理雕飾,她當初收到玉鐲時並未多想,如今才恍然能夠堂而皇之將九龍掛上身的男人還會有誰!

  她只是怎麼樣也沒想到她戴著面紗到了皇城東街當鋪,將白玉鐲轉交給金福來之後,所召喚來的人居然是——

  「大膽!竟敢不回答朕!」

  男子怒極將她往後一推,花明子整個人撞上牆邊,痛得幾乎直不起身,但她管不了痛,咬牙跪地說道:「花明子拜見皇上。」應炎隆有救了!

  黑行健瞪著她,將她從頭到腳打量過一會後,目光最後停在她焦急的黑眸上。「白玉鐲誰送的?」

  「我的白玉手鐲乃是梅以文所贈。」

  「他為何要把這東西送給你?你可知道這東西有多珍貴?」黑行健從齒縫裡蹦出話來。

  「梅兄說他視我為妹,要我留著這玉鐲,有困難時便拿著這玉鐲找金福來求救。」花明子看著皇上的雙眼說道。

  「你可知他把自己的命送給你了!」黑行健大吼。

  「梅兄怎麼了?!這些時日傾城山莊被官兵包圍,誰也不許進出,我不知道他的情況——」

  「他死了!」黑行健兇惡地瞪著花明子,好像這樣就能讓梅以文復活一般。花明子雙膝一軟,不由得握緊了拳頭,因為即便知道梅兄病弱,可是總想著他還能再多活一些時日,總想著她與應炎隆成親後,必然要再去拜訪梅兄的。誰曉得如今居然已天人永隔……花明子咬著唇,低頭拭去淚水。

  黑行健見她傷心,更加惱恨,怒斥:「就是你拿走了白玉鐲,他才會死的!?」

  「我若知道白玉鐲能救他,怎麼可能拿!」花明子驀地抬頭說道。

  「大膽!」黑行健伸手便是一巴掌。

  花明子被打得倒在地上,耳朵嗡嗡作響。

  她忍住想對他咆哮的衝動,因為她知道眼前的男人可以輕易毀滅應、花兩家的所有人命,只因為他是皇上。

  人生,從來就不公平,所以她只能盡全力保全重要的人。

  花明子忿忿咬了下牙根,待得再次抬頭時,已抹去了眼中的怨恨,盡力用最平穩的語氣向皇上說道:

  「我也希望梅兄活著。若我能夠分壽予他,我亦是願意的。」

  黑行健瞪著她,因為那樣倔氣的眼神,他曾經在梅以文身上看到。梅以文曾對他說過:「你不過是運氣好,生在皇室,成了皇帝!否則你與我有何不同?我們都是人,你也不能長翅膀飛。」

  光憑梅以文的那些話,就該被判死罪的,但他怎麼捨得要梅以文的命,那也是他的命呀。

  梅以文從來就不願順著他,從傾城山莊留下的那些沒服用的「舒心丹」數量看來,梅以文從幾個月前就已萌生死意了……

  黑行健頹然在榻邊坐下,拿出了白玉鐲握在掌中,一股心酸霎時襲上喉頭,喃喃自語道:「……你就是存心想跟朕作對……朕方才看到白玉鐲時,還以為是你沒死,

  只是一場惡作劇……當初你拿死來威脅朕讓你離開……早知道你離開了,還是會那麼早走,我就是綁著你,也要留住你……」

  說到最後,黑行健將臉埋到雙掌之間,雙肩不住地抽動。

  花明子見著皇上如此傷心,連忙垂眸定神,就怕自己聽到、看到不該看的情感,會惹禍上身。

  她雖不知皇上與梅以文之間的關係為何,但見皇上此時失魂落魄的模樣,再想起梅以文對她的羨慕,還有梅以文說過的話——他有心愛之人,不過卻是遠在天邊、不得相見;再加上梅以文病危時,傾城山莊被封莊一事……皇上與梅以文的關係非比尋常。

  但,也正因為如此,她或許還有機會放手一搏。她見到皇上了,不是嗎?黑行健傷心了一會,看到花明子仍跪在地上,粗聲問道:「他將這玉鐲拿給你時,還說了什麼嗎?」

  「梅兄拿這玉鐲給我時,雖不曾多說什麼,可我知道他是羨慕我的。」花明子定定回看皇上的眼,決定拚了!

  「他羨慕你什麼?」

  「他羨慕我是女兒身。」

  黑行健的臉色刷地慘白,高大身軀晃動了下,神情竟瞬間委靡了。

  花明子見此,知道自己下對了棋,也只能繼續猜測下去——

  「梅兄說過他有心愛之人,只是今生無法相守。他說自己若是待在心愛之人身邊,必然會讓對方名聲有損。他說他若能像我,便能與那人偕老一生,但他天生體弱,活不過三十歲,不想連累那人為他流淚……」

  黑行健身子再度一震!甚至必須扶住牆壁以穩住身子。

  他原以為梅以文離他而去,還發上毒誓說是再見他的面便要自盡,都是因為厭惡他;誰知道梅以文選擇離開,竟是因為他們兩人都是男子身分,梅以文怕損了他身為皇上的聲譽……

  他原以為自己是恨梅以文的,恨梅以文不解他的情意,恨梅以文狠心離開。誰知道真相卻是如此讓人揪心,他寧願自己再繼續恨梅以文,才不會這麼心痛啊。

  黑行健捶打著胸口,希望能不再那般痛苦。

  「皇上,您沒事吧?!」兩名護衛立刻入門,一左一右地護住他。

  花明子這才發現原來他們的一舉一動都有人在監視著,她瑟縮了下身子,卻仍持續跪著,即便她的膝蓋已經在發抖。

  「你們全退下。」黑行健大掌一揮,仍然頹著身子。好一會後,才又抬頭看向她。「他……他還說過什麼?」

  「他說他日日為他心中所愛祈福,祈求對方能夠利益眾生。」她想梅兄應該不介意她說幾句似真似假的話來讓皇上心軟。「當他特別想念那個人時,還會做一些特別料理。我有幸嘗過幾道,若非心細如發似梅兄,若非極度想念,不可能會費心做出那樣的手藝。」

  黑行健想起自己與梅以文的情緣,也正源自於一場素宴上他嘗到了梅以文的手藝「相思豆腐」;他驚為天人,召梅以文出來相見。那一見之後——他腦中便只有梅以文的身影了。

  「他做過什麼料理?」黑行健嘎聲問。

  「相思豆腐。那豆腐似菊花在湯裡綻放啊,滋味清雅不似人間有。」她說。黑行健緊握著白玉鐲,任那沁涼直鑽入心頭——梅以文,若我早知你惦記我如此深,說什麼我都不會讓你離開的。名君盛名又如何?能保住心愛之人嗎?

  「還有呢?」黑行健緊盯著她的眼問道。

  「還有一道清燉瓜盅,他取名為『情終不悔』。」

  黑行健心中大慟,終究忍不住胸口的痛,仰頭放聲嘶吼了起來:「為什麼要這樣待我!你給我回來!回來!」

  花明子低頭,原為避看皇上的狼狽姿態,但後來聽見他的嘶吼,不禁也紅了眼眶。即便貴為天子,亦無法守住有情人。人命要離開時,誰都留不住啊。

  「你……可知『情終不悔』怎麼做?」黑行健嘎聲問道。

  「知道。但最多只能做出梅兄的一半火候。」

  「你待會就去做,需要什麼材料,都讓朕的護衛去找來。」

  「是。」花明子點頭,心裡卻著急著該在何時開口為應炎隆求情。

  黑行健看著她,見她雖是極力鎮定,卻仍是一臉的欲言又止。他想起自己在來時的路上,密探所告之關於花明子背景諸事,包括她與應炎隆的婚事,還有羅繼才曾熱絡追求她諸事。

  這些時日,他為著梅以文的離世痛苦不已,什麼都不想管,才會暫時將應炎隆的事交給羅貴妃處理。他原想著羅貴妃與應炎隆並無恩怨,應當就是讓應炎隆在宮牢裡多待個幾日罷了。

  但他沒想到花明子、應炎隆和羅繼才這三人竟能扯上關係。如此一來,那應炎隆在宮牢之間的待遇,想來不會太妙。

  「你拿白玉鐲找金福來想求助什麼?想救應炎隆?」黑行健見她用力點頭,又對著他磕了個頭後,他才又問道:「你可知他被嬪妃控訴的罪名是什麼?沒有一個女人會用毀掉自己的清譽來控訴男子的侵犯,何況是嬪妃……」

  ***

  「他是被陷害的。」花明子急聲說道,跪著的雙膝不由自主地往前爬了幾步。

  「可有證據?」

  「有!」花明子連忙將她這些日子以來所搜集的證據,一古腦兒全說了出口,急到連聲音都顫抖起來。

  黑行健聽完後,眉也不抬一下地說道:「你們都聽見了,還不快去把事情查清楚。」

  「是。」門外傳來回復聲。

  「多謝皇上!」花明子又用力磕了三個頭。

  「起身去做那道『情終不悔』吧。」黑行健說。

  「是。」花明子起身,但跪到發麻的雙膝不由她作主,雙腿一軟,整個人又落回了地上。

  她背上冒出一陣冷汗,用手撐著想起身,偏偏身子仍是虛弱,手掌一個不小心沒撐好,一陣晃動之後,再次摔倒在地。

  花明子臉色發白,根本不敢去看皇上,只是強迫自己慢慢地起身。

  「請皇上恕罪,民女並非故意不敬……」花明子雙腿打顫,聲音顫抖地說道。

  「朕與他初次相見,他遠遠地跪在門邊,等著我品嘗菜色完畢。可他身子原就不好,待到我喚他上前晉見時,他想起身,卻起不了,勉強起身卻又跌落在地,一連摔了幾次……」黑行健看著她,可目光卻茫然,語調淒然。

  花明子鬆了口氣,很快地看了皇上一眼,這才小心翼翼地開口:「梅兄有次跟我對坐品茗,梅兄沒坐多久,腳便麻了。他笑著說,他以前喝茶喝到腳麻時,總是勞煩了人背他下榻。」

  「是啊,大夫說他氣血不足,久坐久站都不適合……」所以,四下無人時總由他抱著。

  花明子見皇上一臉思慕神情,卻不敢多瞧或多問,再度行了個禮後,說道:「民女先出去準備食材了。」

  「且慢。」黑行健說。

  花明子看向皇上,只見他滿眼複雜情緒地看著她。

  她一動也不動地站著,嚇出了一身冷汗。

  「拿去。」黑行健將白玉鐲遞到她面前。

  花明子搖頭,不敢伸手去接。

  「那是他留給你的東西,朕不想他在天上還怨朕。」黑行健說。

  花明子蹙了下眉,卻還是接過了白玉鐲,然後恭敬地行了個禮。

  「謝皇上。」

  花明子將白玉鐲戴回腕上,心情忐忑地走出房間,卻不敢再多問一句她心裡最記掛之事——應炎隆如今可好?

  因為她與梅兄的交情,皇上對她已有幾分的另眼相待,而她能說的都已說了,也不好再多言,若是犯得君怒,那麼對應炎隆更加不利。況且,皇上願意派人去調查,那麼應炎隆就有機會可以平反。

  花明子加快了腳步往灶房而去,在心裡向老天祈求——

  讓皇上能夠儘快調查出真相、讓應炎隆能夠儘快平安回來,就算是要折她的壽,讓她只剩幾天好活,她亦心甘情願啊。

  ***

  「應當家,起來。」

  應炎隆在昏沉間被人喚醒;他驚醒的第一個動作便是急忙蜷縮著身體,因為早已被刑罰得草木皆兵。

  「應當家,是我。」

  應炎隆驀地睜開眼,看見禁衛軍的紀副將就站在他面前。

  他看紀副將臉色不甚嚴峻,又聽見對方喚他應當家,猜想情況或者不至於太糟,也許是皇上終於願意見他了。

  應炎隆想扶著牆壁起身,可十日以來所食不多,加上被刑求的身子無比虛弱,竟是連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紀副將與另一名禁衛軍上前,一左一右地攙起了他。

  「您稍忍耐一下。」紀副將用一塊黑布蒙上應炎隆的眼,再將他扶上軟轎。

  「請勿擅自取下,以免有性命之危。」

  應炎隆點頭,感覺軟轎開始往前走。

  軟轎走得飛快,宮牢裡帶著沼氣的風拂過應炎隆的臉龐。

  他聽見了機關開合的聲音,卻沒感覺到太多光影變化,只是覺得所呼吸的氣味開始愈來愈潮濕。

  應炎隆想他還是在宮牢裡,只是進了不為人知的秘道,而且還走了好一會兒,表示這秘道比想像中還寬敞且長。「請下轎。」紀副將說。

  應炎隆被扶下了轎,解開了眼上的黑布。

  應炎隆眨著眼還在適應光線,便看見眼前身著墨藍雙色紋長袍的皇帝正端坐在一把寬正大椅裡。

  「拜見皇上。」應炎隆雙膝旋即落地。

  「起身吧。」黑行健看著身形、面龐已經削瘦泰半的應炎隆,漠然地說道:「賜坐。」

  「謝皇上。」應炎隆被紀副將扶上座椅之後,隨著皇上的視線看去——眼前有一片三人寬度的明亮石壁,其上正映著一套桌椅床榻。

  應炎隆皺了下眉,因為這屋內明明只有二椅一桌啊。

  「我們現在坐在一式二門的乾坤雙房裡。這間是『坤房』。隔壁的『乾房』裡面佈滿了迴音石以及明鏡石壁,能夠將聲音及裡頭情況投射到『坤房』,但『乾房』內之人卻完全不知道『坤房』的存在,也聽不到我們說話。」黑行健說。

  應炎隆點頭,並沒有接話。他不知道皇上帶他到這裡的用意,且皇上沒有先問他問題,他也不敢妄自喊冤,只能等待著……

  黑行健看著石壁上那間他曾囚禁過梅以文一個月的「乾房」——那時他日日在「坤房」守著,只為了觀看梅以文的一舉一動。因為那時梅以文已發了毒誓,說只要再見他一面,就要自殺。

  他曾經因為忍不住思念、不守約定而出現在梅以文面前,結果梅以文咬舌試圖自盡,嚇得他再也不敢現身。後來,是他見梅以文被囚于這房內,精神開始渙散,且開始絕食,這才同意梅以文的請命,讓人將之送到傾城山莊。

  應炎隆感覺到皇上變得沉重的呼息聲,卻不能多問什麼,只是坐直身子定定看著石壁上映出的「乾房」——

  乾房那端,有人推門而入。

  是花明子!

  應炎隆身子驀地一震,一顆心提到了胸口,不由自主地傾身向前,眼眶發熱地緊緊盯著她——

  她讓紀副將拖著昏迷中的羅繼才進門,並將之推到牆邊,用鎖鏈鎖扣著。

  「看你的女人怎麼替你洗清罪名吧。」黑行健說。

  「多謝聖上。」應炎隆心中激動,勉強彎身行禮後,便一瞬不瞬地看著石壁上的花明子對紀副將道謝。

  紀副將退出之後,花明子搬了把椅子,雙臂交握地坐在羅繼才面前。

  應炎隆看著她清瘦、幾乎見骨的臉龐,心裡不舍?,只是瞧著她雙臂交握胸前,兇悍地瞪著羅繼才的神色,倒也寬心她還不錯的精神。

  「羅繼才,你也該醒了吧!」花明子一腳踢上羅繼才的肚腹。

  那腳踢得著實有力,配著羅繼才的慘叫聲,聽來頗是驚心動魄。

  「啊!痛啊!痛死我了!」羅繼才睜大眼,大吼大叫著。

  應炎隆挑了下眉,唇角上揚,真恨不得也踩上一腳。

  黑行健看著花明子的舉動,想著梅以文真的想變成她這樣強悍的女子嗎?不過,如果是梅以文雙手扠腰對他叫囂,他也只會覺得梅以文看來生氣勃勃吧。如果梅以文還活著的話,坐在他身邊陪他看花明子教訓羅繼才的話,不知有多好……黑行健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不許再胡思亂想,只是看著花明子一腳踩上羅繼才的下腹。

  羅繼才慘叫不絕,捲曲著身子。「你別再踢了!我要死了!」

  「死?誰說要那樣便宜你了。」花明子冷笑一聲,再度一腳招呼在羅繼才腰側——她之前已經請教過紀副將了,務期每一腳都要招呼在羅繼才最脆弱的部位。

  羅繼才痛到呼天喊地,淚水鼻涕糊了一臉。

  「再喊一聲痛,就把你倒吊在火盆下慢慢地燒!你知道這種死法嗎?聞著自己的肉味、慢慢痛死是什麼感覺,要不要試一試?據說要將近一天才能死成,有人死了兩天還死不了……」花明子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羅繼才倒抽一口氣,全身發抖,不停地搖頭。

  「不說話嗎?那隻好讓你看看這個了。」花明子掀開床上薄被,露出一個人——一個一動不動、臉色慘白的女子。

  羅繼才看著那個女子,全身顫抖了起來。

  「你你你你殺了許嬪!」

  「你慫恿許嬪控訴應炎隆非禮於她。現在她成這副德性了,你若不吐實,也就是這個下場。」花明子冷冷說道。

  羅繼才瞪著許嬪,什麼話也說不出來,牙齒不停地打顫。

  「你……這……這裡是哪裡?你想做什麼?」他記得自己出門上了轎,然後就人事不省了。

  「這是哪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若不說出自己陷害應炎隆的經過,你就等著被我淩遲至死。」花明子取出一條長鞭,往空中一甩。

  皮鞭劃破空氣的尖嘯聲,讓羅繼才頓時臉色發白。

  「我……真不知道應炎隆怎麼了。他怎麼了?」羅繼才故作驚訝地說道。

  「還演?」花明子長鞭抽去,狠狠打中羅繼才的手臂。

  羅繼才發出殺豬般的慘叫,痛到整張臉都扭曲了。

  花明子沒法子對他感到一分同情,因為應炎隆如今的生死未蔔都是因為他!

  「你讓許嬪趁著皇上出城時誣陷應炎隆,好讓羅貴妃的人馬趁機對應炎隆嚴刑逼供,此事是否屬實?」她大聲質問。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幹麼誣陷應炎隆?你……你綁了我,貴妃、我爹,還有皇上不會饒過你的……」

  「你知道應炎隆與我即將成親,怕他會因為我被你殺傷一事而報復於你,

  情急之下,就找了與你有關係的許嬪,告訴她若不舉發應炎隆,你就要說她意圖勾引你……」

  「你胡說八道!」羅繼才左右張望著,像是生怕這番話被人聽見。「要我找許嬪身邊的人過來對質嗎?」

  羅繼才看著她,唇角忽而勾起一抹笑。他當初一察覺到應炎隆的恨意,就知道大事不妙了;而他既然有法子誣陷應炎隆,現在也一定能夠脫身的。

  「花當家既能這樣誣陷我,自然也能這樣威脅許嬪身邊的人。依我看來,你不過是因為應炎隆對許嬪的事露了餡,所以才抓我過來想泄忿。只是,你居然還殺了許嬪,行徑著實太過囂張,要是皇上知道了,你會落得什麼下場。咱們這個皇帝可不是吃素的……啊!」

  一記長鞭甩到羅繼才臉上,割出一道血痕。

  羅繼才嚎叫一聲,看著手執長粳的花明子站到他面前冷笑道:「憑你也敢議論皇上。我倒是想知道,要是皇上知道你在京城變賣皇家物品,會有什麼反應。」

  「我沒有!」羅繼才聞言,臉色頓時一陣青白。

  「我們找人追查過了,買了你那些皇家物件的商人,已經指證了你的人,而你的人又指證了你。」花明子冷笑道:「沒有人願意承擔私賣皇物的死罪。你只能自己擔了。」

  「你嚴刑逼供,他們怕了才說謊的。」羅繼才雙唇顫抖地說。

  「是嗎?一個、兩個,三四五個都是活證,你說皇上會相信誰?」

  「我……我那只是一時糊塗。你若是把我交給皇上,你私擄我動刑,也是死路一條,不如我們打個商量……」

  「我死路一條又如何?拜你當時刺傷我之賜,我如今只剩兩年好活,我就算不要命,也要你得到報應。」

  花明子的長鞭再度揮出,打得羅繼才滿地打滾,渾然不知待在「坤房」的應炎隆已經紅了眼眶——她是怎麼知道自己只剩兩年壽命的?

  黑行健看向應炎隆痛心疾首的神情,想起自己連梅以文最後一面都沒見到,不由得握緊了拳頭。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痛啊!」羅繼才被連打多次之後,聲音漸漸衰弱。

  花明子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知道自己的大膽猜測其實接近真相了——當她追查到羅仁與九王爺來往甚密時,謀逆是她第一個人腦海的念頭。

  「說!羅家是不是要謀逆!」她沉聲一喝。

  「沒……有……全是……你……胡說……」羅繼才的話已經抖到無法聽清楚了。

  「誰胡說?」花明子拿起長鞭往羅繼才臉上揮去,在他尖叫之時,再加上一鞭。「你再不說實話,我就讓你知道這鞭子這樣一鞭一鞭地打,也能打死人的。」

  羅繼才被打得抱頭大叫:「我說我說!一切都是許嬪計畫的!她說皇上對梅以文癡迷,一輩子生不出皇子,她不要老死宮中,要我們去找九王爺——」

  「把事情都推到別人身上,你倒是能手。」花明子收了鞭,往後倚著石壁,以恢復體力。

  「我們羅家原本就被冤枉,一切都是許嬪——」

  「是嗎?那我們來聽聽許嬪怎麼說吧。」

  羅繼才目瞪口呆地看著花明子緩緩走向榻邊,往許嬪嘴裡放了一九丹藥,不消一會兒,原本一動也不動的許嬪居然醒了過來。

  花明子對她說了羅繼才剛說的話,許嬪睜大眼,怒瞪著羅繼才。

  「若不是我遭你玷污、被你威脅,你當我會鋌而走險與你下這步棋嗎!我在羅貴妃那裡賞花時不過是喝了杯你敬的酒,竟就亂了性將你當成了皇上。你對我下藥,你禽獸不如……」許嬪走到羅繼才面前,狠狠地瞪著他。

  「我勒死你這個胡說八道的女人!」羅繼才用盡力氣抓住許嬪,雙手勒住她脖子,手臂上的鐵鍊叮叮作響。

  「放手!」花明子執起長鞭就往羅繼才身上招呼。

  羅繼才沒鬆手,只是發狠地想勒死許嬪——死了,就死無對證了。

  「他說過……九王爺家……有謀反路線圖……他們還想擄梅以文威脅皇上……」許嬪被勒得眼突出,從嘴裡吐出話來。

  「坤房」裡的黑行健霍然起身,威厲臉孔閃過濃濃殺氣。「出手。」

  黑行健聲未落,花明子背後立即竄人了兩個護衛。護衛們上前制住羅繼才,許嬪則是昏死了過去。

  「你們是誰?!我要向皇上申冤啊!」羅繼才拚命掙扎,大喊大叫道。

  「申什麼冤?」黑行健繞過秘徑,出現在門口。

  羅繼才看著皇上,嚇傻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把他押入冰牢,朕要親審。」

  羅繼才一聽是冰牢,嚇得雙眼翻白,竟就昏死了過去。

  冰牢裡的酷寒會讓峻刑更加痛苦,而冰牢裡的冷卻也會使得傷口惡化沒那麼容易。先前一名叛臣人了冰牢,聽說足足半年才被折磨死。出來時,沒人認出那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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