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胡靖惟沒想到再次踏進安王府,竟是這樣的光景,曾經他是意氣風發的座上客,如今卻得偷偷摸摸的。
安王爺沒想到在這風口浪尖之際,居然能見著胡靖惟,雖然他也猜過他不可能就這麼死去,但是也沒想過他會這般大膽地回到京城,還混進他的府裡。
「懷谷,這可真是……許久不見了。」安王爺嘆了口氣,親近地喊出胡靖惟的字。
兩人以前是在同一家書院讀書的,拜的又是同一個武師傅,雖說他的年紀比起胡靖惟還要大上六、七歲,但是情誼頗深。
「王爺,我今日來可不是為了寒暄客套。」胡靖惟的聲音粗礪冷硬,光是聽著就能夠感覺到其中那股寒意。
安王爺頓了下,仔細打量著他,若說從前的胡靖惟是個頗有氣勢的將軍,但就像是剛打磨出的好劍,看起來鋒利,卻沒見過血的煞氣,而如今,這把劍多了幾分磨礪過後的滄桑,他深邃幽黑的雙眸,讓人見了就忍不住收斂心神,怕被其中的黑暗給捲入。
胡靖惟坐到安王爺對面,兩個好友許久不見,卻沒有相逢的喜悅,凝滯的沉默壓得人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許久後,安王爺才道:「我知道你的來意,只是那場戰役你的確折損了太多人手,我甚至因為這件事在朝堂上不得不……」
「那不是意外。」胡靖惟打斷了他的話,用帶著冷得幾乎凝出殺意的聲音,一字一句的道:「那是一個圈套,一個針對你、我,甚至更多相關人等的圈套。」
既然先皇欽點安王爺為監國王爺,他自然不是個傻的,光是這一句話,他心裡馬上就拐了十來個彎,有了不下五種的猜測,他正經了臉色,也不問胡靖惟這話到底是真是假,胡靖惟向來有一說一,且他躲了好一陣子,現在卻直接找上府裡來,肯定已經掌握了什麼。
「我要知道前因後果。」安王爺神色沉凝的道。
胡靖惟表面上平靜無波的敘述著當時的情況,但每每回想起那時被前後包夾,一個又一個手下在他面前倒下,埋骨在峽谷之中的情景,他仍無法抑制內心的氣恨與激動,不由得握緊雙拳,克制著想要拔刀殺人的衝動。
「邊關齊家是太後的母家……發令出軍不可能有所失誤,若齊家會允許這樣的紕漏,齊家之女也不能安安穩穩的坐上太後的位置,況且我也打聽過了,久居邊關的人都知道那峽谷易守難攻,就是北夷的人也知道那處不利於他們擅長的騎兵,所以許久不曾聽說那裡出過戰事,怎麼就那麼剛好,我的人一到邊關,還沒好好修整,就得到北夷要從峽谷進攻的消息?
「一個巧合是巧合,接二連三的巧合同時出現,就不是巧合,而是算計,至於那些人圖的是什麼、怕的又是什麼,不用我說,王爺應該也能想通吧。」
安王爺定定的望著他,臉色又沉了幾分,嘴裡低喃道:「是啊,那些人圖的是什麼呢……呵!」隨著最後一聲冷笑,他掄起拳頭重重砸了一下桌面。「太後是瘋了,還是以為她兒子是皇帝,天下就是她齊家說了算了?
這次的事情我不是不知道哪裡有古怪,可是齊家呈上的奏摺,還有人舉證歷歷說你貪功冒進,才導致此役大敗、損失慘重,後又說你通敵叛國,特意引軍受伏,就是抄家的旨意也是皇上親自下旨,我即使身兼監國重任,又與你有交情,卻也不能為你說話,只能先把這案子壓下待查,不讓胡家其餘入獄的族人遭受更大的罪。」
說到這裡,安王爺忍不住又是一聲冷笑。「皇上還年輕,身邊又有太後那沒腦子的婦人挑唆,就算大儒天天
提醒恐有外戚之害,只怕他也聽不進去。」
這些朝堂的明爭暗鬥,胡靖惟並不在乎,他只在意那些無辜逝去的人命,能不能夠找到幕後指使者來扛下這些仇恨。
安王爺氣過之後,也冷靜了下來,他輕啜了口茶水,看著連眉毛都沒動一下的胡靖惟,知道他既然還能夠平靜的坐在這裡,必然還有後招,他倒也直接的道:「說吧,你想怎麼做。」
胡靖惟定定地看著他,不疾不徐地道:「我要把這件案子重新翻出來,鬧得全天下皆知,而後我會將我掌握到的證據一個個拋出來,這一次,我要讓他們做的事情毫無遮掩的公諸於世。」
不是想要殺人滅口嗎?不是想要把自己那些陰暗都隱藏起來嗎?那麼他就要徹底打碎他們打的好算盤,讓他們那些骯髒的算計全都大白於天下。
安王爺緊皺著眉頭。「你真要這麼做?你可知道,如此一來,不只朝堂動蕩,就是邊關那兒……」
胡靖惟冷笑打斷道:「難道王爺還以為小打小鬧就可以去除朝堂上的膿包?一群蠹蟲被養得肥了,心也大了,若是不一舉挖除,到時候這天下到底是誰家天下呢?」
安王爺臉色一變,沉吟半晌後,還是點了頭,算是允了他的第一個要求,接著他長長的吐了一口氣,又道:「接下來你要怎麼做,先說說吧,讓我心裡有個底。」他已經打算做收拾殘局的角色了。
胡靖惟站起身,眸光閃過一絲陰冷。「既然所有事情是從被動了手腳的物資所起,那麼要反擊,自然也得從這裡開始。」
就算要捅破天又如何?他既從生死關頭掙扎著爬出來,當初那些下手的人就一個都別想跑掉。
血債,就該血還!
監國王爺要重新調查胡家通敵叛國一案,此事一夜之間傳遍了京城,不只朝堂上鬧得不可開交,就是民間也是風起雲湧。
朝廷抄家自然是有一本名冊在的,當初就有傳言胡家幾個主子在抄家當夜不見人影,到底是死了還是逃了,沒有人能夠確定,現在又大張旗鼓的要重審此案,有心人自然會將這些消息不著痕跡的透露出去,讓市井小民跟著討論胡家的清白與否。
許櫻兒自然也知道這些消息,不過這些消息傳得越廣,她反而越是平靜的守著自家門口的小攤子賣著鹵肉,彷彿那些消息和她半點干係也沒有。
前一陣子好不容易已經沒什麼人提起胡家的事了,怎麼過了一、兩個月,突然冷飯熱炒,還在幾日之間傳得人盡皆知?若說沒有人刻意煽動,那就枉費她以前混過那麼多狗血古裝劇的劇組了。
只不過不摻合歸不摻合,該打聽的消息她可沒落下,例如她知道現在朝堂上吵得最凶的就是她的「亡夫」到底是個莽夫還是個小人,前者還能說他是貪功進取,結果不小心把自己給玩死了,後者就只能說他太蠢,被合作對像北夷來個黑吃黑。
而且從這一團混亂中,她也看出了一些跡像。
「什麼跡像?」
男人低沉的嗓音忽然在許櫻兒耳邊響起,害她本來切著鹵肉的刀子差點往自己的手指切去,她嚇了好一大跳,轉頭看著剛劈完柴火的男人,沒好氣的嗔道:「人嚇人嚇死人,你不懂啊!害我差點把自己的手當鹵肉一起剁了!」
胡靖惟早習慣了她說話的方式,直接跳過她無意義的抱怨,故作無事的問道:「你剛剛說你發現了什麼跡像?」
一聽,她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又不小心把心裡頭想的話說了出來,還正巧被他聽到,她睨了他一眼,認真的看了看左右,接著朝他貼近了些,小聲的道:「我覺得,這背後有兩派人馬,再仔細推論,就是太後和監國王爺兩派人在內鬥啊。」
他點點頭,覺得她一個閨閣女子能夠看出這點也算是不容易了,只可惜他不知道一個長年混在狗血劇組裡的武術指導想法能夠有多天馬行空,否則他會馬上轉身離開,或是讓這個話題就此結束。
許櫻兒看他點頭,覺得自己的猜測受到了肯定,更加興致勃勃地把這幾天仔細推敲的情況像倒豆子一樣全說了出來,「監國王爺這些年都沒有續娶正妃,對吧?太後說起來也不過快三十歲,這孤男寡女的,最是容易點起愛的火花,兩人說不定哪一天見了面,一時天雷勾動地火,一發不可收拾,卻又礙於天下人的眼光和世俗的禁忌,只得淪落到相愛相殺的境地,兩人之間的政治博奕,中間自然會出現炮灰,倒霉的是,胡家就是被犧牲的炮灰。」
她怕他聽不明白,還貼心的說明,「你知道什麼叫做炮灰吧?就是放了煙花後,剩下的雜碎渣渣,煙花燦爛了一時,剩下的就是無用的塵灰了。」
胡靖惟起初還皺緊眉頭聽著她的分析,但是聽到後頭,他的眼裡只剩下震驚和不可思議,如果不是她的神情一直很認真,他會以為她是在說一則荒唐的玩笑。
但很顯然並不是,因為許櫻兒說完後,眼神熠熠發光的望著他,充滿期待的問道:「你覺得我說的對嗎?」
他極力忍住想揉揉太陽穴的衝動,盡量讓自己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然後問起了另外一個話題,「先不說那些……相愛相殺什麼的。」他深吸了口氣,盡量不要讓那些荒謬的話語進入自己的腦子裡。「你覺得胡將軍是像傳言所說,為了想搶功才會害死軍士,還是因為和北夷勾結……」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許櫻兒斬釘截鐵地打斷,「都不是。」
胡靖惟挑了挑眉,不明白她怎麼那麼肯定。「喔?那你說說你覺得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我不知道。」她老實回道:「我只知道,敵對的兩派人馬已經吵了起來,卻都又無法說服對方,那就代表不管哪種說法都不值得信任,再說了,不管那些人說了什麼,有些人卻是一直都記得胡將軍的好。」
許櫻兒嘆了口氣,想起前陣子為了打聽消息時見的那些人,心中不由得感慨,他們一口一個恩人,最後她什麼消息都沒打探到,卻聽了許多關於那男人的好話,像是善待手下人,從不苛扣軍餉,在平日也對戰死士兵的家眷多有照料,甚至還安排這些人的子侄學些手藝等等。
他不只是一個會帶兵打仗的將軍,即使身在高位,也從不忘懷曾經用血汗幫他立下軍功的同袍,這樣的男人,不會拿人命開玩笑,所以什麼貪功搶進,無疑就是一個笑話,更別說什麼勾結北夷了,一個跟北夷打過仗的男人,再次回到邊關,有可能會和曾經的仇人有所勾結嗎?
她的腦子還算清楚,知道自己打聽到的這些消息,可不能隨便說嘴,於是她避重就輕的道:「……只要人摸著良心做事,自然會有人看見,你別看朝堂上那些人吵得熱鬧,可是有什麼用?那些曾受過胡將軍恩惠的人,怎麼也不會相信那些人雲亦雲的流言。」說完,她突然意會到自己還是不小心說溜了嘴,尷尬的看了他一眼,亡羊補牢的解釋道:「我只是之前遇到幾個曾經在胡將軍麾下的士兵的家眷,聽她們說過幾句,你聽聽就算了。」
許櫻兒低頭拿著菜刀又切起鹵肉來,不敢再多說什麼,就怕自己露出更多馬腳。
胡靖惟不知道她還會帶給他多少驚奇,每一次覺得這就是她與別人最大的不同時,她又能夠展現出更多的特殊之處。
那日祖母提過讓他早早找機會向許櫻兒表明身分,他的心裡還存著猶疑,他不知道她是怎麼看待他這個丈夫的,只好先默默觀察,因此發現她從來沒有為淪落至市井而有什麼怨言,也沒有為那些風言風語而感到落寞。
即使今天沒有剛好聽見她的自言自語,順勢打聽她對他的想法,他也會另找機會打探,可是她的反應卻著實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一個懷著他孩子的女人,談起他這個「亡夫」,竟半點情緒也沒有,這是怎麼回事?不管是悲傷或是憤怒,他都覺得自己能夠接受,但是她這種像是在評論一個陌生人的口氣……怎麼就讓他這般糾結呢?
此時他真慶幸有一大把落腮胡遮住了他的神情,要不然就算她再遲鈍,也會發現他掩飾不了的怪異臉色。
他沉默了半晌,最後還是忍不住脫口問道:「那你覺得……如果這樣一個男人是你的丈夫的話……」話一出口,他真恨不得把嘴巴堵上,不過後悔也無濟於事,他忐忑不安地看著她停下了切肉的動作,然後回頭望著他。
許櫻兒一臉正經的瞅著他,似是想從他的神情和目光看出什麼端倪。
他以為自己的話引來了她的懷疑,正在腦子裡激烈爭鬥著是不是該把身分略微透露給她知道之際,她卻猛然將菜刀砍進砧板,綻出一個帶著陰寒的微笑。
「那我會剁了他!」
就算他是天下人都稱贊的英雄又如何,對她來說,除了無緣無故讓她成了寡婦,還讓她帶著一家老小逃命以外,完全沒有半點功能,甚至因為肚子裡的孩子,害她連另覓第二春的後路也被掐斷了,種種情況數來,她沒直接表示要讓那個男人成為胡公公,已經很客氣了。
她的眼神太冷,胡靖惟被噎得說不出話來,甚至忽然覺得褲襠底下一陣風吹過,有一種涼颼颼的感覺。
能夠指望這個女人走正常套路的他,真的太傻了!
不提那些朝廷爭鬥,許櫻兒憑著還不錯的長相,被冠上了一個「鹵肉西施」的稱號,甚至那因味道新鮮而小有名氣的鹵肉,也引來了不少官家派了下人采買嘗鮮。
只是沒想到這名氣一大,也替她招來了意料之外的麻煩。
這一日,許櫻兒挺著微凸的肚子收拾攤子時,一道陰影突然出現在門外,她本以為是晚來的客人,才正想抬頭告訴對方東西賣完了,就聽到陰影的主人用著不客氣且讓人不悅的聲音緩緩地道——「許櫻兒,沒想到還真的是你!我聽來買鹵肉的下人提起說好似看到你還不信呢。」
許櫻兒站直了身子,終於看清那道陰影的真面目,隨即一些不怎麼愉快的記憶衝入她的腦海,讓她不自覺微皺起眉,心裡直覺罵了一聲倒霉。
「就是我又怎麼了?沒想到許家的大小姐也到這裡來了,噢,不對,應該說是周夫人了。」
許櫻兒的表情平平淡淡的,但是語氣裡的不以為然卻明明白白,頓時激怒了許春霏。
這個在她面前向來軟弱卑微到從來不敢站直身子的庶女,居然用這樣的口氣對她說話?!許春霏微抬起下巴,毫不留情的譏諷道:「瞧瞧,淪落成賣鹵肉的市井潑婦才幾日,骨頭倒是硬了不少,就不知道是誰給你的膽子,讓一個下賤之人也敢這樣囂張?」
如果是以前的許櫻兒,可能早就畏縮得連忙討好道歉,但是換成了現在的許櫻兒,只覺得這個向來只會在原主面前耍大小姐威風的女人真是無比可笑。
「我是下賤之人,那你又是個什麼東西?」許櫻兒微微一笑,臉上也是明晃晃的嘲諷。
這女人以為她永遠不敢把她的把柄說出口?還是以為她那一招威嚇永遠都對她有用?
許春霏心中有鬼,一下子就刷白了臉,指著她質問道:「你……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許櫻兒笑得更歡了,步上前,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聲音道:「不用裝了,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我那日的確聽見你們說的話了,未婚就與男人苟且……好個大家閨秀啊!」
「你……」許春霏猛地退後幾步,眼裡除了恐懼,便是恨不得將她拆吃入腹的惡意。
許櫻兒完全沒把她放在眼裡,淡淡的道:「許春霏,從前的事情我不想多加計較,但以後你在來找我麻煩前,可得先掂量掂量我是不是跟以前一樣是個好欺負的。」說完,她冷笑一聲,連再見也不說,直接將大門關了起來。
許春霏蒼白著臉,站在原地久久無法動彈。
一個穿著綠色衣裳的丫鬟覺得自家夫人一直站在街上也不是辦法,走上前,小心的試探問道:「夫人,時候不早了,是不是該回了?」
許春霏臉色難看的瞪著那關得死緊的大門,腦子裡一片亂糟糟的,一聽到丫鬟開口,想也不想就直接甩了她一巴掌。「啰唆!」
打人後掌心微微的麻熱,讓她稍微冷靜下來。
丫鬟被打了一巴掌,惶恐的往後退了退,滿臉委屈的站在一邊,不知道自家夫人又怎麼了。
許春霏現在可沒心情管一個丫鬟是怎麼想的,她滿腦子都是許櫻兒剛剛威脅她的話。就算許櫻兒知道了又如何,她應該沒有留下任何證據,之前的事,光憑許櫻兒一張嘴,又有誰會相信?是啊,又有誰會相信一個犯官家眷……等等!
她猛地想起京城裡不是一堆人正在找胡家人嗎?她冷冷一笑,瞪著門板,心裡全是算計後的得意。
「是誰不放過誰還不知道呢,你就好生等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