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轅朝宮殿曾在安熙帝繼位元年大肆擴建翻修,短短幾年卻因四王之亂焚燬了大半的皇宮,之後在靖王手裡重建,沒想到不滿十載,燦新的宮殿又一回失去正主。
最後一波逃亡潮,也是最混亂慘烈的,連宮殿都是這般慘況了,遑論民間。周念霜原沒把握周家能撐得過去,畢竟趁火打劫又趕著逃亡的地痞流氓不少,但阿書護了周家。若非那陣子有幾十名院衛護著周家庫房與質庫庫房,憑她一個拳腳不夠靈光的弱女子,是不可能安然無恙撐過最後一波逃亡潮。
那些院衛看上去像是操練精良的兵衛,可徐豫書說那幾十名院衛是他花錢招來的,她知道不是,卻也沒戳破……
周念霜拉回遠颺的思緒,看著眼前這座富麗堂皇的宮殿,幾度易主又幾度破敗,這回死王入京,皇城並未被毀,只不過大小宮殿門窗顯然因推擠踹摔多半毀壞,窗紙也多半破損。
近半年無正主掌理的宮城,花草恣意亂長,迴廊、窗臺皆覆上薄灰,成了荒涼模樣。
她如被狂風暴雨凌遲過,暫時不太好使的腦袋,依舊沒振作起來,只因稍早前,她被個腦子約莫真是沒長全的死王拉進王宮,看著王宮裡頭荒涼破敗的景象從眼前一波一波過,手腕被圈在死王掌心裡的她,心情實在不是普通混亂。
這、這真是……太詭異的惡夢了。
他莫名拽住她的手往宮裡奔,她能算是得了他青睞嗎?
被拉拽著將偌大王宮整個逛過一圈後,她腿痠疼得緊,而死王那雙走得飛快的腳,終於在一座朱漆略顯斑駁的殿門前停下。
死王發出「唔」聲,似是思索,轉瞬,他回頭,俊逸非凡的臉朝周念霜露出粲笑,「周姑娘,這毓芳殿暫時賞妳住,本王決定將妳養在這兒。」
「你、你!」死王又點了點早先一同在皇城門前跪迎的兩名漢子,對著兩人笑咪咪地說:「你們兩個忠心的,在殿外守妥了,仔細別讓周姑娘傷著,萬一周姑娘磕傷哪兒,本王可是會剝了你們兩個的皮餵豬,機靈點看好姑娘!」
江植清、江植仁面面相覷半晌,才低聲道:「是。」
他們全然摸不清這敵人是個傻的、還是個精的他笑起來如三月春風,和煦怡人,絲毫無半點殺傷力,壓根像個毫無心眼又極為俊俏的富家貴公子。
可他方才卻在幾百名跪迎的百姓裡,點了他們,且道:「你們兩個忠心的,跟上來,護好你們的周姑娘了。」
被點名的江植清滿心的震驚,猜不透死王是碰巧點了他們,或根本對他們瞭如指掌。
然按理說,初至京都的死王不可能明瞭京都狀況,就連周姑娘都不曉得他們是受了主子的令,暗中保護周姑娘。
可若說真是碰巧,未免也太巧了點江植清、江植仁頗有默契,決定以不變應萬變,總之,他們護住周姑娘便是。
死王朝他們笑,似是滿意他們的回答。接著,他對周念霜道:「至於妳,今兒個也別太累,稍稍收拾主殿,能休息即可。晚些本王找兩個丫頭過來服侍妳,再幫妳仔細收拾乾淨,保管今晚讓妳好生休息,一會兒本王會差人到周姑娘府上,帶些細軟入宮。
「吃穿用度,周姑娘暫時無須擔心,雖吃用無法頂好,也不至於讓周姑娘過得太憋屈,萬事起頭難,姑娘暫且忍耐,日子很快就過。」
周念霜越聽越心驚,這個死王,不需要她說明便知道她姓周,言下之意,他也知道她住哪兒。
「您知道民女住哪兒?」她忍不住確認。
死王被她一問,哈哈大笑起來,過會兒,止住了笑,像貓逗弄鼠兒一般,視線對上她,那張好看得不像話的臉靠向周念霜,道:「本王這不都喊妳周姑娘了嗎?」說罷,他又哈哈笑了幾聲,語氣諧謔,「以為是個機靈的,沒想到是個傻氣的,有趣、真是有趣極了!」
死王非常不莊重地掐了一把周念霜粉嫩的臉頰,滿意地說道:「晚些本王若得了空,再過來同周姑娘說笑,進去收拾收拾吧,妳乖。」說完那句「妳乖」,死王自個兒倒是真愣了會兒,搖搖頭,他領著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離了毓芳殿。
死王半歪著坐在那把天下有本事之人皆覬覦的龍椅,他那對墨黑深邃的眼,渾然天成的迫人氣勢,皆被那張好看得萬分過分的斯文皮囊遮去好幾分,乍看是個無害的。
唯有跟在他身邊許多年的「肝膽忠誠」之臣才知道,大名鼎鼎的東北梟雄死王是名符其實可怕到骨子裡的狠角色。
那些初見死王的人,十個有九個九,總是先因他俊逸灑脫的笑容迷失了神智,再讓他那張比天上仙人俊美的臉哄去神魂,到最後……少數幾個聰明、有本事能醒過神的,才會後知後覺發現,死王是個吃人連骨頭都不吐的狠辣角色,不過通常已覺醒得太遲。
「王上,大軍已佈置妥當,王上撫民為首的旨意,屬下也已遣人出城傳達,不日王可正式登基,昭告天下。」
歪在龍椅上的死王,不甚在乎地哼了一哼,笑道:「登基之事暫且不急,本王還沒學會怎麼將這把龍椅坐正了,待本王將龍椅坐熱了,再談不遲。」
死王揮了揮手,招來另一名下屬,又道:「本王暫不登基,立國號,不過該定清楚的禮儀、位分得先弄妥。輔君,這事勞煩你,明日早朝回報本王,禮儀你索性抄抄轅朝舊制,將不合時宜的改一改,至於誰該幹些什麼,本王想封誰什麼位分,輔君應當清楚,對你來說也不是件難事,明日能完成吧?」
底下的張輔君,神情雖淡,但麵皮微微抽了抽,這死王……就是個狠的!
「臣遵旨。可否容臣先行退下?明日早朝,臣定完成王命。」
張輔君儘管有淡淡不滿,仍是笑著接下王命,安排差事、位分、定禮制,於他確實不難。以他的本事與底下人手,只消一日夜即可。
何況轅朝皇宮裡的藏書閣完好,參考典籍多著呢。今日一入宮張輔君便先差人巡過,藏書閣存書良好,未經多大破壞,書閣最大的損壞約莫是窗紙損了、破了,經典書籍多半安在,只不過全蒙上厚重塵灰,可見轅朝末年實在敗壞,真正珍貴的經史典籍,在亂臣賊子眼裡如無物,碰都不碰的。
一個不習經讀史、寶愛典籍的王朝,能強到哪裡去呢也難怪,靖王輕易讓死王在忽爾河邊一刀抹斷脖子,喊都來不及喊,便身首異處。
總之,依死王的意思,就是明日早朝前,他連同底下人都別想得空歇息。
「你先退下吧。」死王朝張輔君揮手,轉眼又交代幾件要緊事後,他遣退一干人,繼續歪膩在龍椅上。
兩邊揮扇的貼身侍女安靜立著,死王有些無聊地嘆口氣,順便在心頭罵了幾千回「賊老天」!
他弄不懂高高在上的至真神,究竟哪根筋沒接好?竟讓他堂堂一個死神保有一分神識,投胎下凡……
不,他不是投胎的,他是被困入一個剛死的十三歲孩子身上!
照大道天理,凡休沐的神皆須投胎入凡,經歷一個天界日後,重返神職即可休沐百個天界日。
他應當毫無神識的投胎為人,誰知賊老天竟讓他保有一分神識,附在一個半大不小的十三歲傷重致死的孩子身上。
儘管孩子相貌不凡,其俊美程度與他為死神時不相上下,但保有一分神識活著,對他來說卻是折磨啊!
一分神識能做啥呢?什麼也不成,了不起能招來認識的神鬼聊聊天罷了!
其餘,一概不能!
他沒有無邊法力、沒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什麼都沒有!
但他卻清楚記得自己是個天界死神,成了凡人的死神,那一整個就是痛苦,想他身為天界死神時,凡人在他眼裡全都是蠢的,而今他竟成了蠢的!這不是折磨是啥幾十年的漫長一個天界日,在天上當個死神,沒什麼不好挨的,可成了凡人,用凡人的時間過日子,真是無聊又特別難熬啊!
真是賊老天!留他派不上用處的一分神識是在打什麼如意算盤?等天界日過後,他絕對要殺到至真神跟前問個清楚,有這麼折磨人的嗎不,是這麼折磨一個司職小神的!
他得生生熬過凡間幾十個年頭!對他這個在九九九號地球與一零三二號地球間來往,拘過無數人魂、看盡生死萬象,見識過先進與落後的死神來說,帶著一分神識附身,簡直就是可怕的坐牢!
刑期啊……
死王打了個哈欠,無趣又無聊,這個一零三二號地球的凡界連個基本冷氣都沒有!兩個持扇侍女搧出的風,哪兒驅得了熱?
在一零三二號地球,出門要不騎馬、要不乘轎,再不就得走路,九九九號地球好歹還有車船、飛機可搭,平日有諸多娛樂可供消磨,打也打不完的線上遊戲、體感遊戲,有得玩,日子過得快……可他卻困在落後無趣的一零三二號地球,實在令人哀傷!
日子無趣又無聊,他只好日日練壯這堪用的身子,闖蕩闖蕩無聊的天下,不能線上殺怪,他只好在落後地球打殺些該死的惡人,讓日子過得不太無聊,有些起伏!
偏偏啊!偏偏賊老天彷彿認為他不夠憋屈,不僅讓他保有一分神識,還讓他保有這副凡身十三歲前的記憶情感。
他可真夠委屈的了!
身為凡人,他懷著超脫不了的七情六慾,被困進世間最無趣的「國仇家恨」,成了個鐵錚錚的悲劇!
賊老天,賊老天!
死王呵欠連連,心知埋怨改變不了現狀,說實話找樂子並不是太難,報報國仇家恨也是項樂趣,不過近來打殺得無趣,而平凡人見了他,要不就傻笑發痴、要不就被他刻意塑造的惡名聲嚇得早早逃逸,日子著實淡而無味。
忽然,他心頭一亮!
那個周念霜,是他下凡前在一零三二號地球最後拘的人魂,不知她同月老談了什麼交易……
死王坐直了身,一時興起想逗弄周念霜。他拍拍雙腿,站起來,對兩個侍女道:「找幾個人將宮殿以及本王寢殿收拾乾淨,落日前,本王不想看見一點灰塵。另外找兩個手腳俐落的侍女,到毓芳殿伺候周姑娘。」
「是。」兩名侍女福身行禮,她們是在東北時便近身服侍死王的貼身丫頭,十分清楚死王看似無害的俊貌下,說一不二的脾性。
應聲後,兩人便趕忙奔出去辦了死王交代的事。
他唇角微挑,緩步走出朝陽殿,從殿外臺階往外望去,轅朝皇城與他十年前記憶中的模樣,相去不遠。
他該讓人將毓芳殿門的朱漆,重新上一回。
死王隱隱勾唇,偏頭想,他要在最短時間內,讓皇城恢復昔日生機勃勃的模樣。
而周念霜,在這齣紛雜無趣的人間國仇家恨劇情戲裡,成了他唯一感興趣的亮點,他挺好奇的,傻丫頭跟心機鬼月老做了什麼交易,才又重活過來?
他並非不能用神識招月老來聊聊,只不過動用僅有的一分神識,他得付上小小代價,何況心機鬼月老八成不會輕易說出交易的內容。
且走且看吧!逗弄逗弄周念霜,也是樂趣一樁,他缺樂趣缺得可兇了。
徐豫書雙手負背,一身墨綠長衫的他靜立在半山腰,俯瞰京都城的動靜。
他回想幾日前,死軍整肅、有條不紊的軍容,十分令人意外,入皇城的一萬軍兵,行軍整齊肅穆,能一路行至王城,陣隊不亂分毫。
他遠遠眺望,心思流轉,再觀望片刻屯守京都城外的三萬軍兵,極短時間內即於皇城四周佈陣穩當,且紮妥了營。
他們錯估了死王。徐豫書眉頭深鎖,這些年的消息來源,肯定有誤。
徐豫書一層層深想,想得越深越心驚,諸多消息來源同時出錯,意味著並非來源錯誤,而是有人全盤且徹底掌控了消息網,釋放出想讓世人接收的消息。
死王實力與智謀遠比他們「得知」的高出許多,這些年於東北方的部署,十成九是白費了。
徐豫書憂心周念霜,她被死王帶進宮,據其餘暗衛們回報,死王還從幾百人裡直接點江植清、江植仁,說他們倆是忠心的,讓他們護著周念霜。
徐豫書面色淡冷,僅微蹙的眉心洩漏了情緒,他估計死王早摸清皇城內的狀況,江植清、江植仁恐怕身分也已被知曉。
死王摸清皇城到什麼程度?帶周念霜入皇城,又有什麼打算?
徐豫書看著京都外,死軍顯然朝南佈重兵,他往南山坳望,陷入沉思。
一會兒他身後有了動靜,來人出聲:「主子,江植清回來了。」
約莫半刻鐘後,江植清輕巧飛落,徐豫書轉過身,「周姑娘可還好?」
「死王待周姑娘挺好,這幾日午膳、晚膳都是同姑娘一道用。」江植清不敢隱瞞,死王這些日子總往毓芳殿去。
徐豫書面色更冷,「他對周姑娘,可有失儀?」
「……」偶爾光天化日下,戲弄似的掐臉親頰,算是失儀吧?
「說!」徐豫書瞧江植清吞吐猶豫,冰冷又充滿威儀的吐出一個字。
「偶爾死王會在宮女們面前,像是故意捉弄周姑娘似的……掐臉親頰……他將周姑娘安置在毓芳殿,但不曾夜宿毓芳殿,兩人在主殿用膳時,門窗皆是開敞的。除了臉頰、拉手,屬下沒見過死王有其他舉措。」
徐豫書神情極冷,語氣不鹹不淡,問:「周姑娘反應如何?」她說她決定成為死王的女人,那話至今仍扎著心,令他疼痛。
「……」
「說。」徐豫書語氣平緩幾分。
「屬下無法肯定,瞧周姑娘表面溫順,又似是有些忍耐。」
徐豫書沉默,久久不語,江植清彎身低頭,不敢抬眼。
「其他消息可有?」徐豫書問。
「聽死王貼身侍女說,死王暫不打算登基,說是他還沒學會將龍椅坐正了,待他坐熱了龍椅,再談登基之事。」說完,江植清蹙眉思索,他實在說不準,「死王看似相貌俊美、成不了大事的富家紈褲子弟,對事彷彿不太上心,可很奇怪,死王身邊的人對他十分恭敬順服,且辦事嚴謹俐落。」
「你聽說的那些,是死王貼身侍女親口告訴你的?」
「是。」
「應是死王特意讓那侍女說給你聽的。」徐豫書道。
「咦?是嗎?」江植清愣了一剎,細想片刻,「這有可能,屬下與那宮女並不熟,前日在御花園遇到便閒聊起來,沒幾句話,侍女就說了死王首回坐上朝殿龍椅的事,態度有些輕佻,且帶了幾分取笑死王的意味,不像平日死王身邊人辦事的樣兒。」
徐豫書沉思半晌,道:「看來我們以往從東北得到消息,全是死王放出來的。」
「主子的意思是,死王刻意誤導我們?這可能嗎?」
「自然可能。你瞧,」徐豫書指了遠處死軍的屯營佈局,「主力軍不到一日時間便集中於皇城南方,正是我們兵力分佈的方向,死王肯定異常清楚皇城情勢,包括我們的一舉一動。」
「這……」江植清眺看城郊,萬分心驚,「主子,我們還照計畫打嗎?」
「不打。」徐豫書不疾不徐道。
「接下來,主子有何打算?」
「化整為零,靜觀其變。南山坳的輕騎,近日將以百姓模樣歸回京都,以及城郊外十餘村落裡,我們等。」
「等?」江植清不明白。
「攻其不備,方能搶得先機。死王顯然知曉我方存在,且有了防備,我們暫且等,伺機探虛實。死王應早知你身分,你回去後仔細小心些,凡事以周姑娘為先。」
「屬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