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你就是桃花哥哥?”稚氣的、好奇的嗓音在堂屋響起。
郁容不由得一怔, 看到端坐在椅子上的小孩兒,看面相跟小河一般大小, 有些莫名:“你是……”
桃花哥哥是個什麼鬼稱呼?
小孩兒露出一個乖乖牌的笑:“我是大兄的小堂弟。”
這話說得跟沒說一樣, 郁容卻知道了對方大概身份——“桃花”這個說法一下子就能聯想諸多——對方口中的“大兄”不用懷疑,肯定是遠赴河西、良久沒有消息的某個男人。
正在郁容有些不知該如何應對這位“小堂弟”時,忽聽身後傳出一陣咳嗽, 下意識地轉身看去,暫態瞪大了眼——
這、這個人……
儘管吃驚異常,好歹這一回沒像別苑那次反應遲緩,甫一看清來人,他立馬出聲:“參見聖……”
聖人當即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阻止了對方想行禮的舉動,仍是笑意盈盈的模樣:“魚服私行, 不宜張揚。”
郁容愣了愣, 便重新站好,表情木然,看著很鎮定的樣子,實則……沒了昕之兄在一邊“撐腰”, 他真真的好緊張啊!
聖人仿佛察覺到他面下的焦慮,含笑的眼裡, 帶出一絲興味, 嘴上十分溫和:“你與勺子是為……”語氣好似微妙,頓了頓,“私人之交。叫我一聲叔叔倒也合適。”
郁容有點囧, 可沒那個膽子喊一代帝王為“叔叔”,再則,看著對方還算年輕的面容,便是沒有至尊的身份在先,他也很難將其看成叔叔級的存在。
“……您說笑了。”最終只能這樣含糊地回著。
“一板一眼的,簡直跟勺子如出一轍。”聖人歎息,口吻卻是含笑。
郁容唯有默然,多說多錯,誰知道這位大佬是個什麼心思?
見他這模樣,聖人搖頭,雙手背在身後,繞著堂屋踱步轉了一圈,遂發表著感慨:“此地雖不若禁中繁華,看著簡陋,卻也頗有一番野趣,”說著帶上幾許遺憾,“就是地方太小了。”
郁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又不好總也不搭理人,讓對方唱獨角戲,便硬著頭皮,作著謙辭:“鄉野彈丸之地,如何敢與禁中相提並論?”
聖人聞言哈哈大笑:“可便是這彈丸之地,卻藏有全京城找不到第二個的奇人。”
郁容心裡一驚,有些弄不明白這位的意思。
好在聖人沒有吊他胃口的打算,直言道:“勺子派人八百里加急,往禁中送來一封討賞信。”
討賞?
“信中提到你製成了……”聖人略作斟酌,“專事農事可除草、驅蟲的藥劑?”
郁容:“……”
莫名有一種被昕之兄坑了的感覺。
言罷,聖人語帶好奇:“我尚有未明之處,便有了此次魚服私行。”
這天子,感覺挺閑的。
郁容面上正色:“還請您儘管問詢。”
聖人便“儘管”問了。
有的一針見血,說在點子上;
有的問題又著實讓人哭笑不得,譬如說到地老虎,就問為何叫“地老虎”,是因為長得像老虎嗎?
涉及到專業問題,郁容逐漸少了拘謹,一一作出詳細闡述,待他說得口乾舌燥,從晌午講到了中午,對方的好奇心才勉強得以滿足。
“處處留心皆學問,”聖人感歎了這一聲,便是贊道,“容卿大善。”
郁容被誇得有些不自在:“您過譽了……”
話語未盡,即聽對方又笑問出聲:“不如你隨我回京,進太醫署擔個一官半職。”
郁容頓時頭皮發麻,連忙道:“皇恩浩蕩,草民原不敢辭,只是……”
“只是甚麼?”聖人意趣盎然地接過話頭。
“草民才疏學淺,德薄道微……”
“行啦!”
這一聲嚇了郁容一跳。
聖人見他不自覺地張大雙目的樣子,失笑:“瞧你怕成這樣,怪不得勺子藏著不讓你見生人,這膽子也太小了吧?”
郁容:“……”
不是膽小,而是惜命啊,誰讓他此先根本沒有應對帝王的經驗。
“你既是不喜,我也不做強人所難之事。”聖人表示,“不過我素來獎罰分明,該賞賜的不能少。”
說是這樣說,他沒有當場直言賞賜什麼。
“我離京也有數日,”聖人轉而道,語含可惜之意,“如今不得不歸朝了。”
嘴上這樣說著要走,卻一直沒有挪開腳步。
郁容暗自納罕,遲疑了一下,還是問出口:“不知……您還有何吩咐?”
聖人忽地咳嗽了起來,片刻之後,略是壓低嗓門:“我聽說,容卿你有一種靈丹妙藥?”
郁容聞言不由驚悚。“靈丹妙藥”什麼的,放在旻朝這個大環境下,往往會牽涉到“巫醫”……絕對是禁忌!
“您謬贊了,草民只是粗通製藥之術……”
聖人直接截斷了他的謙語:“是叫六味地黃丸對吧?”
郁容:“……”
半晌,他莫名開了竅,不自覺地壓下了語調:“草民之處尚有數瓶精製丸藥,不若拿來給您一瞧?”
聖人毫不客氣,笑著頷首:“容卿之美意,我便愧受了。”
郁容再度啞然了。
緊繃的那根弦莫名就鬆弛了些許,心情詭異又微妙——就仿佛,高中班主任讓他分享不可說的資源一般——有種,這位九五之尊跑這一趟,真正目的是為了六味地黃丸的錯覺……
錯覺!
郁容將自己存在儲物格當紀念品,製作得最好的幾瓶六味地黃丸,雙手奉送給了聖人。
聖人還算體貼,讓他保留一瓶:“回頭說不準勺子需要。”
郁容腦子抽了抽,回答:“昕之兄腎氣旺盛,腎精充足,不必吃這丸藥。”
聞言,聖人用著十分奇特的眼神盯著他看。
郁容暫態囧了——自己說這話著實莫名其妙,關鍵是,這樣的說法從另一個角度,可不正隱喻著,眼前這位九五之尊,腎精虧虛、腎氣不足嗎?
儘管他覺得事實也確實如此……咳。真是糟糕,脖子又開始發涼了。
還好還好。聖人看起來胸懷坦蕩,沒追究他的失言,收起了所有的六味地黃丸,又說了一些話,便領著一直乖乖當壁花的“小堂弟”,離開了郁容的家。
低調素樸的馬車消失在雨雪盡頭。
郁容靜佇良久,倏然長歎了一口氣。
真真是心塞。待他回想著這一天的遭遇,琢磨起與聖人對語的每一句話,越想越虛,難免焦慮。
一晚上輾轉反側。
直到一覺醒來。
大清早的,看見院中提前綻放的蠟梅花,所有的煩愁不經意地煙消雲散了。
欣賞了會兒“蠟梅初雪圖”,郁容默默地扯了扯身上澹薄的衣衫,轉而回房,準備換上厚實的衣裝,漫不經心地想著:天冷了,做些好吃的吧!
近段時間瞎忙活,多是家裡幾個小的下廚……老實說,不太合他口味。
那句話叫什麼來著,不管多少憂愁煩悶,沒有一頓美食解決不了的。
可惜,他還沒來得及進廚房,便聽到外面敲鑼打鼓的,熱鬧又喜慶。
院門大開,迎來的是聖人的賞賜。
——效率真挺高的。
除了些物質賞賜,白銀啊綢緞,幾匹外族進獻的火浣布,最惹眼的是那道賜官的聖旨。
儘管是個虛銜,最小的九品醫散官……到底是個官。
然而……
“妙手成安郎”到底是個什麼鬼?
郁容一臉懵忡,唯一可以隨便諮詢的物件,聶昕之遠在河西尚未歸回,他只能繼續翻書房裡的藏書,花了大半天時間,大體算是弄明白了什麼意思。
這個“妙手”成安郎,大概跟“金九針”周防禦是差不多的感覺?
當然,品級與職權什麼是不一樣的。
郁容這個“成安郎”,甚至跟蘇重璧的“保安郎”不是一個概念,純粹屬於“榮譽稱號”,不需要去翰林醫官院報到,點卯什麼的更不需要,每月幹拿一點祿米……好像完全佔便宜的感覺。
安定沒多久的心情,複又糾結了起來,他真沒想過當官,哪怕是掛著虛名的。
特別壓力山大的感覺!
聖人又到底是什麼意思?
偌大的浴桶裡,郁容泡著熱水皺著眉,思考問題。
屋外,寒風呼嘯,鬼哭狼嚎似的。
想不出所以然的郁容,心裡有點憋,遂是猛地沉下身,整個人連頭全部浸沒到水面之下了。
半晌,水花四濺。
睜眼的一瞬間,郁容看到映照在屏風上的影子,心跳慢了一拍,下一刻便意識到對方的身份。
人嚇人,嚇死人!
默默吐槽著,郁容對那邊招呼了一聲:“昕之兄?”
少刻,聶昕之出現在浴桶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