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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宅十餘畝》第62章
第62章

  郁容覺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說不準“花好月圓”什麼的在旻朝沒有引申之義,便討來聶昕之的那塊木牌, 細細一看, 上書“玉樹連枝”,翻個面是“端木交柯”。

  樹啊枝葉的交纏一起,或許能理解為兄弟之誼?

  旋即想到, 古人總愛以兄弟形容夫妻感情什麼的,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句“宴爾新昏,如兄如弟”,還有一開始形容兄弟後被指代伉儷情深的“鴛鴦雙飛”……有些囧囧的。

  思想不受控制地歪掉了,郁容莫名覺得“汙”, 尤其想到,自己口口聲聲喚起某個男人為“兄長”……咳, 打住!

  春天早已過去了, 胡思亂想什麼的要不得!

  “容兒……”

  郁容陡地打了個激靈,關閉掉腦洞裡的小劇場:“什麼?”

  聶昕之朝他攤開掌心:“木牌。”

  郁容忙將對方的木牌還了過去。

  男人沒有收回手,提醒道:“你的。”

  郁容一時沒反應過來,下意識便將自己的木牌交給對方。

  聶昕之帶上兩塊木牌行至樹下。

  郁容有些迷糊地跟隨其後, 便見男人不知道怎麼弄的,一對兒木牌被同一根紅繩拴掛在月桂枝間。

  真真是連枝又交柯了。

  仰頭看著滿滿一樹的紅繩, 繩子之下懸掛著無數木牌, 總算意識到大家不是在單純地祈福,而是專門許願求姻緣。

  這樣一想,郁容不由得默然, 張大著一雙桃花眼,瞪向某個自作主張的男人。

  “怎了?”聶昕之問著,神態坦然。

  郁容微微張嘴,複又闔上。這讓他怎麼說呢?明明是自己要求拜神、燒香的……說什麼都有些理虧的感覺。

  一道稚嫩的嗓音適時插入:“貴人公子,您要不要請一尊兔兒神?”

  兔兒神是個什麼神?一聽就特不正經的感覺。

  郁容循聲,低頭看去。

  一個七八歲大的孩童,穿著破陋卻收拾得很乾淨,臂彎挎著一個竹籃,竹籃裡滿滿的一堆巴掌大兔子,粗麻布紮成的兔子做工不算太精緻,頗有一種拙陋的趣味。

  盯著小孩手裡的兔子,郁容語氣不確定:“兔兒神?”

  小孩有些靦腆,露出小小的笑容,嘴巴吐出吉祥語:“請了兔兒神,貴人公子就會事事如意走好運的……”

  就憑那個長相抽象的兔子?

  郁容很是懷疑,不過也不想讓小孩為難,便要了兩隻兔子,每只十五錢,挺便宜的。

  小孩歡歡喜喜地收了錢,將兩隻兔子塞到少年大夫手中,高高興興地鑽入人流,轉眼就不見了蹤影。

  郁容把玩著手感粗糙的兔子,隨手丟了另一隻給聶昕之:“送你一隻兔兒神。”

  聶昕之默默收好。

  昂藏七尺的漢子握著童趣十足的兔子,這畫面實在太美……全然忘了自己也拿了一隻在手中,郁容笑得樂不可支。

  “笑甚?”

  郁容搖頭,跟著男人一邊往人少的地方走,一邊繼續擺弄著“兔兒神”,忽是想到什麼:“這兔兒神該不會就是太陰君吧?”

  聶昕之“嗯”了一聲。

  郁容一時啞然,半晌,清了清嗓子:“是主管姻緣的神?”

  說起來,他隱約記得天朝好像也有“兔兒神”,不記得在哪看到的,當時眼睛一掃而過,沒上心……不知道跟這個世界的太陰君是不是差不多的存在。

  聶昕之再度肯定地應著聲。

  郁容有些無語:“為什麼八月十五會拜兔兒神?”

  “除卻中元、下元,民間每逢月圓之際,俱會敬拜太陰君。”

  郁容:“……”

  看來以後他得留點心,神佛什麼的不懂就不要亂拜了。

  隨即又放開了心懷,不再糾結什麼。反正,遲早得找物件的,拜拜紅喜神也不算錯,至於說自己的姻緣牌被“強行”跟另一個人的綁定了……儘管嘴上沒承認,卻不得不承認,大概,除了這男人,他怕是不會再有第二個選擇了吧?

  兩人隨意地穿行在街市之間。

  羅綺滿街,絲篁鼎沸。

  真沒想到古代夜市如此熱鬧的郁容,真真跟個土包子似的,新奇又好奇。

  沿街有舞隊遊行,有搭台唱戲的。

  細旦清音撩人,戴花簪翠,一身彩衣華服,腰肢嫋娜,直讓少見多怪的少年大夫看直了眼。

  眼睛被覆上溫熱的手掌。

  “昕之兄?”郁容有些莫名。

  聶昕之淡淡道:“燈火耀眼,易傷目力。”

  郁容不由得失笑:“是嗎?”

  這算不算是“道貌岸然”?不讓他看那細旦就直說嘛……反正沒多好看。他之所以會看呆了,不過是聽旁邊人說,那怎麼看怎麼都像女人的細旦是男人扮演的,忍不住想探究一把。

  “前街鋪席,新出了螯蟹,石榴孛萄亦已上市。”聶昕之語氣自然地轉移話題。

  郁容聞言,雙目明亮:“有賣螃蟹的?好不好吃,不是河塘裡的那種石蟹吧?”

  聶昕之表示:“可去一觀。”

  郁容聞言點頭,想想也是,過去看一看就知道到底是什麼螃蟹,如果是大湖蟹,那可真不錯,他上一回吃還是在前年中秋前後。

  二人果斷決定離開這一條街。

  紗籠照道,迎面有三五風流子弟,擁簇著佳人美女,戲笑追歡。

  郁容默默地讓出路,站到邊角,忽聽爆竹驟響,聞聲回頭,火樹銀花、星落如雨,不自覺地微微一怔,驀然想到那首被人用濫了的《青玉案》,此時此景,真真不能再契合了。

  見走在前面的少年大夫驀然止步,看起來有些晃神的模樣,聶昕之疑惑地喚著:“容兒?”

  郁容瞬間回過神——儘管習以為常了,偶爾還是會被這傢伙的“容兒”給雷得身心酥麻酥麻的——搖了搖頭,視線轉到另一側,正要開口,餘光不經意地飄到了暗處的巷口。

  心臟猛地一緊。

  “那邊!”

  聶昕之順著他的指示看去,巷口特別窄,昏暗暗的什麼也看不到。

  郁容趕忙地拉著男人的手臂,一邊疾步朝那邊跑去,一邊沒忘記說明:“好像有人拐子在偷小孩。”

  沒看錯的話,應該是之前賣兔兒神的那個小孩。

  十來丈的距離,兩人沒一會兒跑到了巷口,朝裡看去,破陋逼仄,隱約可見殘垣斷壁什麼的,再往裡便是傾倒的房屋……

  死巷。

  沒兩下就轉完了,除卻郁容與聶昕之,在場沒有第三個人。

  “明明是這裡……”少年大夫眉頭微皺,很是納悶,“我親眼看到那人捂著小孩的嘴就往這裡拖。”

  聶昕之沒有懷疑他的說法:“出去再說。”

  才一出巷子,不知從哪冒出了一名便裝郎衛。

  靜默地注視著聶昕之分派著任務,郁容有些囧。他根本沒意識到,周圍潛藏著別人,這些傢伙的隱匿和跟蹤能力也不太厲害了吧,感覺不怎麼科學。

  沒一會兒,好幾名郎衛出現又立刻散開,分頭去查尋人拐子與小孩的下落。

  有專業人員在追查,郁容便安定了心,沒想著瞎摻和,術業有專攻嘛!

  只不過,原先想吃螃蟹的計畫,就此擱置……

  意興闌珊的,沒心情享用美食。

  隨同男人去了一座清幽小院,簡單洗漱了一番,便躺床上休憩了。

  一早醒來,郁容就聽到聶昕之說,昨夜裡的人拐子被抓到了——順帶將某個“人口拐賣團夥”直接一鍋端了——不但及時地找到了賣兔兒神的小孩,還有更多的婦女、孩童被救了出來。

  遂放下了這一樁心事。

  不過……

  “你是……”郁容遲疑了一會兒,不確定地喚著,“餘社頭嗎?”

  餘長信笑道:“許久未見,不成想小大夫還記得余某。”

  郁容默了。

  原來真是這個人啊……不能怪他記性差,上一回見到這位疑似“傳銷頭子”的男人,對方看著還是一副斯文清雋的文人模樣,跟眼前一對比,根本是兩個人!

  絡腮鬍子,不修邊幅,曾經是錦衣寬袍,現如今穿著一身麻衣短打……落魄極了。

  儘管有些奇異,郁容卻沒想過打探他人的私事,目光轉到昨晚被拐的小孩:“原來是餘社頭家的孩子。”

  這傢伙這一整年到底幹啥了,搞得自家小孩都得自己掙錢糊口。

  餘社頭愣了愣,看向孩子,少刻之後又笑:“也可以這麼說。”

  真是奇怪的說法。

  郁容默默想著,沒再追問。

  餘長信跟他打了招呼,便過去另一邊,跟負責看管這些被拐孩童的郎衛交涉去了,沒多久辦完了手續,領著孩子又過來辭別了一聲才離開。

  “怎了?”

  沉浸在情緒裡的郁容回過神:“就是覺得那餘社頭好像變了不少。”

  還以為對方趁這時機會再跟他“拉贊助”呢。

  ——關於餘長信所設想的“福居社”一事,郁容當初曾跟聶昕之提過醒。

  聶昕之言簡意賅:“此人近一年遭受諸多磨礪。”

  “怎麼說?”郁容被吊起了胃口。

  聶昕之也不隱瞞,簡短地說明了前後因果。

  被郁容懷疑“傳銷頭子”的余長信,籌集到諸多善款後居然真的建辦了個“福居社”,初心上佳,無奈能耐有限,再加上又得罪了人,中間遇到過很多問題。

  郁容不自覺地蹙了蹙眉:“那些小孩沒事吧?”

  聶昕之微搖頭:“有逆鶬郎衛督察。”遂繼續講述,“餘長信走投無路之際偶遇蘇重璧,得受援助。”

  蘇重璧……等等,那不是眼前這男人的表弟嗎?怎麼又跟他扯上關係?

  聶昕之察覺到郁容的疑惑,簡單解釋:“蘇重璧與蘇家起了齟齬,現正出走之中。”

  郁容黑線。這傢伙的弟弟們怎麼都愛好翹家?

  不過這不是他所關心的。

  “現在福居社怎麼樣了?”

  “孤寡者三十有餘,憑靠手工細活,尚能自給自足。”

  郁容怔了怔,不由得露出一個微笑:“看來我的銀子沒白花。”

  聶昕之卻是搖頭。

  “怎麼了?”

  “人心易變卻。”

  郁容囧了囧,感覺這不像是昕之兄會說的話啊?

  “你指的是餘社頭?”

  聶昕之淡聲道:“人多易亂,二心難免。”

  郁容聽了,若有所思:“確實……”

  福居社什麼的,設想是美好的,可是落實到實踐,只要想想現代頻繁爆發醜聞的所謂“慈善”……任重道遠。

  世間之事多無奈。

  福居社的未來便是郁容想關心,也操不上那個心。

  回到青簾,抽了幾天的時間,他製備了一些日常必需的成藥,托回來取貨的林三哥送去了福居社——不管將來會變成什麼樣,現在那裡,都是些艱難求生的孤寡老弱,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希望多少能幫上一點。

  ……算是“回饋社會”?

  畢竟,在外祖父收養他之前,他也曾受惠過無數善意。

  直接贈予銀錢,容易惹出亂子,不如發揮自己所長,到底這個時代有許多人生病了是沒錢買藥的。

  制完了藥,郁容複又將心神集中在了農藥與除草劑的研製上。

  既要有效服務於生產,又絕不能搞出“百草枯”這一類的藥劑……真是難為他了。

  好在,郁容有足夠的時間琢磨,秋收臨近結束,除了那些尚且不到採收時節的藥材,莊稼作物之類今年是基本上用不上農藥與除草劑了。

  某些冬季收穫的蔬菜,在打過秋霜之後,蟲害什麼的逐漸減少,無需太操心。

  郁容便重新安排了日程,不像那段時間一樣,將所有的精力一股腦兒投入到農藥與除草劑的研發上。

  該學習時學習,該制的藥一點兒沒有少,該給人治病時就離家走上一段路程……井井有條,同時勞逸結合。

  倏忽之間又到了一年的小雪時節。

  郁容長舒了一口氣。

  他終於成功改良了“除草劑二號”,原本烈性的藥效溫和了許多,效果自然不如一初的好,卻將對人體的毒性降到最低,專門針對菟絲子一類極難纏的寄生性有害雜草,效果殊異而幾無藥害。

  同時,“土農藥”經過他無數次的試驗,針對著不同的蟲害病害,最終設計得出十種天然無害的藥劑配方。

  將諸類配方各抄寫了好幾份,再由特殊的藥水處理了紙張後,用蠟封好。郁容找上在他家當看護的石砮,請他無論用什麼法子,將這些方子儘快轉交到聶昕之本人的手上。

  費了這好大的心力,他自然不是光為了自家的一畝三分地……說造福於民或許誇張了,只是他覺得,有些事既然能做到,利人又利己,何不嘗試著去做呢?

  其實,還有一種隱秘的、不便宣之於口的想法。

  他始終沒能忘,在王府別苑遭遇到聖人的場景,可是切切實實地體會了一把,什麼叫“天威難測”——儘管對方實際上什麼也沒做——現在看起來好像沒事,但萬一哪天,譬如他腦子一抽,決定將某個男人拐回家玩一把斷袖的遊戲……為了不讓自己太早斷頭,提前準備一些“籌碼”,或有必要吧?

  模糊的念頭不過是一閃而過。

  郁容其實沒認認真真地考慮到那麼遠,天天各種瞎忙活,哪有多少閒工夫想有的沒的。

  最近,花在研究的時間上也少了,他受老裡長之托,趁著冬閒,教導村裡的大家製作簡易的“土農藥”。

  自認為是很簡單的事。

  哪料,待到正式“授課”,郁容簡直是各種痛苦……或許這麼想不太好,但他真的覺得,絕大部分的村民,理解能力著實太低了。

  至今,大多數人只學會蓖麻葉子搗成藥汁,類似這種最最簡陋的方法。

  稍微複雜點的,比如百分之幾的苦楝子,摻入百分之幾的無患子,再加百分之幾的柳樹皮,混合百分之幾的石灰水……七成的人直接蒙圈了。

  到最後,郁容只好無奈地表示,以後直接找他取用藥劑成品吧。

  老裡長拍板決定,誰家想要就花錢買,當著全村人的面,針對不同類型的藥劑,確定了一個普遍能承擔得起,同時郁容還有得賺的價格。

  皆大歡喜。

  郁容哭笑不得,賣藥什麼的還能算本職,賣農藥……但願外祖父的地下之靈,別被他給氣著了。

  當然了,他本人是不介意“拓展”更多的業務,誰人會嫌錢賺得多?

  只有一點,以他個人的精力,如何能同時做這諸多的事?再找學徒嗎……感覺不太妥當。

  不由得便想到了匡萬春堂。

  或許……

  “郁哥哥,有客人。”

  小河在書房門口喊著。

  是客人,而非病人。

  順手將醫書塞回書架,郁容暗自疑惑,這個雨雪天的,誰會登門拜訪?

  莫不是,正好是匡萬春堂來人了?

※※※烏鴉偷亂入※※※

《青玉案·元夕》作者:辛棄疾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衆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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