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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宅十餘畝》第176章
第176章

  最終徐老頭到底有沒有再給卜算吉日……

  郁容看到聶昕之悄默聲兒回來, 一句相關的話也沒提,心裡自然有了數。

  有些好笑, 轉而考慮到, 這男人不過是對契禮過於看重、以至心情激切迫急……心臟不由柔軟了。

  便暗想,找個時間他私底下自個兒拜訪一下老大人吧。

  提前備好禮物,態度誠懇、語氣委婉些。那位老大人儘管是“老頑童”的脾性, 對年輕小輩的姿態卻是挺慈和的。

  至於兄長,大概是板著臉很能嚇唬人,嘴上又不會說好聽的話,堵截人家次數多了,對方不免就嫌煩了。

  想是這樣想, 郁容一時沒能找到合適時機。

  在別院歇了腳,第二日包括老大人在內的賓客, 俱數匆匆離開了鳳棲穀, 因著中秋來至,這闔家團聚的節日對大多數人來說,也算是個重要日子。

  譬如聶暄啊盤子等,帶著一眾小蘿蔔頭, 由著護衛們明裡暗裡各種嚴實的保護,折返回了禁中。

  就剩郁容和他家兄長, 及一隊郎衛, 不緊不慢地登上回雁洲的船舫。

  遂發現本該離開了的聖人,竟早他們一步上了船。

  這位九五之尊換了一身簡樸的青布衣,臉部做了巧妙的偽裝, 也不知是抹了或黏了什麼東西,面上多了幾許風霜,緊貼著下頜的山羊胡看不出一絲破綻,整個人一下子就老了五六歲,一看就像在學堂裡教書的老先生。

  郁容默然。

  看這架勢,官家又打算微服私訪了?

  聖人見到二人,笑著先聲發話,確認了其猜測:“近日頗有些空暇,我一人待在禁中著實寂寞了,便借著佳節之機,跟你們一起去雁洲耍耍。”語畢,硬生生地轉換了語氣,作徵詢問,“如何?”

  郁容聽了不由得汗了。

  仿佛偌大的皇宮除了官家他就沒第二個人似的,那些後宮妃子、小皇子皇女們,乃至宮人、禁衛,全是假的嗎?

  然而人家是天子,說什麼就是什麼。

  聶昕之不至於沒眼色到說“不如何”,自是遵循著聖意來,便有條不紊地指揮郎衛們做起了“安保”工作,顯然對聖人這一套作為習以為常了。

  郁容更不會有什麼不一樣的意見。

  他可沒資格置喙聖人的行事。

  唯一擔心的是白龍魚服或易遭危險。

  遂憶起當年其帶著盞兒跑去青簾他家了,明面上也沒看到什麼隨扈……

  想是官家在躬親“體察民情”一事上,經驗熟練得很。

  船舫悠悠地蕩起,順水而下,直往乾江駛去。

  郁容靠窗而坐。

  入秋不久,尚有餘暑,江面的風拂面吹著,清涼爽適,令人身心倍覺暢快。

  他慢條斯理地翻閱著一本書卷,是這個位面的醫家的一些經典醫案。

  讀著、思考著,看到棘手的疑難急症,便掩卷,微閉目在腦海裡作著“模擬”。

  幾經思量,頗有所得。

  門扉被輕叩了幾下,沉浸在醫案中的郁容沒多想,頭也不抬道了聲“請進”。

  有人走了進來,動靜之間,在其桌對面坐下。

  郁容這才回過神,下意識地抬目,看見是笑盈盈的聖人,連忙起身,被對方一個手勢阻斷了見禮的舉動。

  “坐坐。”聖人溫聲和氣地開了口,“賢婿啊,我有些事想問問你。”

  每每聽到“賢婿”,郁容就覺得頭皮發麻。

  猶猶豫豫,到底還是遵從了聖言,他先回了話,再小心坐回座位——

  “陛下請說。”

  聖人便說了:“聽說你一直幫著匡家制成藥兜售,反響甚為強烈,‘小郁大夫’聲名傳過乾江兩岸……據說現在開起了一個大工坊了?”

  郁容微微一怔,沒想到對方忽然提起這一遭,不由有些想多,難不成自己做了什麼不對的事。

  不等他疑惑問出聲,某位天子接著道:“我對那個工坊頗覺好奇,這趟去雁洲,不如請匙兒帶我前往一觀?”

  郁容當然不可能拒絕了。

  不過有一點得糾正。

  稍事遲疑,他到底直言說道:“匡大東家確實辦起了一個工坊,只是製藥一事顧慮繁多,當前工坊只作日用的霜膏、脂油,成藥暫且不在考慮中。”頓了頓又補充,“工坊當前還在造建,人力也需訓練,目前尚未運作起來。”

  聖人露出了悟的神情,遂再問:“我想去看看可否方便?”

  郁容回:“倒沒什麼不方便的。”

  作為工坊的“技術股東”,他領人進工坊參觀的許可權還是大大地有的。

  想是,匡大東家若知曉聖人造訪,怕不焚香沐浴,齋戒個數日,再率領匡家上上下下,夾道相迎接這位天底下最尊貴的“貴客”吧?

  事實是官家愛“暗訪”。

  不得允許,郁容不能通知匡英,也免洩露了天子的行蹤,平白惹出禍端來。

  聖人聽了他的回答,很是滿意地笑了。

  郁容有些迷糊:搞不懂官家的用意,真的單純是對匡英的工坊好奇嗎?

  聖人好似知道其疑慮,問:“可是對我的想法感到好奇?”

  郁容確實好奇,但不好承認,便模棱兩可道:“恕臣侄駑鈍。”

  聖人失笑,少刻又出聲:“我且問匙兒,偌大旻國,百姓患病,擔得起醫藥錢者幾何?”

  郁容有些不確定:“三四成?”

  聖人微微搖頭:“兩成至多。”

  郁容默了默,仔細回想自個兒遇到的病患。

  除卻豪紳富戶或者官吏之家,一般若是鄉里人,他基本全是收人家送的“土產”聊作藥費。其實站在他的角度,基本是沒什麼“賺頭”的,不至於倒貼藥錢,若無“外快”,糊口沒問題,但在某種程度上也算是做了“白工”。

  便如此,對那些患者來說,“土產”的價值也頗是不菲,有時甚至值當一家幾口過年吃上半月有餘了。

  這還是郁容沒多收、亂收藥費的情況。

  同時,雁洲一帶的莊戶,在全旻國也是日子比較過得去的。

  這般看來,聖人之言絕非虛誇。

  郁容暗暗歎了聲。

  所謂太平盛世,也不過是國家整體安定,朝政還算清明,盤剝現象相對不算嚴重,百姓勉強吃得飽、穿得暖……更多的,實為強求了。

  如此,看不起病、吃不起藥,好像也沒什麼意外的。

  遂覺得幾分微妙。

  一方面,他所制的成藥也好,牙膏、面脂等日用品也罷,暢銷得不得了,賣得再貴,照樣有大把銀子進賬;

  另一方面,便是他選用成本低廉的原藥材所制的成藥,諸如銀翹解毒片,匡萬春堂的定價也不高,真正會買的,仍是那些比八成百姓更富庶的兩成人。

  ——當然了,照匡大東家的說法,其客戶目標主要就集中在那兩成人身上。

  意識到這一點,他好像意會到聖人的心思了。

  郁容憶起天朝史上某些朝代的“醫改”措施,試探道:“陛下是想,建立如……”斟酌了一下下,道,“前朝‘別坊’一樣的組織?”

  別坊者,是前梁為了讓百姓看得起病,所建立的免費看病兼施藥的機構。

  聖人不答反問:“匙兒覺得別坊如何?”

  “臣侄只從舊書稗聞中片面瞭解到別坊之一二。”

  郁容沉吟了片刻,到底沒顧忌太多,說:“前梁措置別坊之初衷,無有可置喙之處。

  “然則別坊中多尸位素餐者,醫術平庸,醫德更是有瑕,拿假藥充真藥,以次藥替珍藥。

  “百姓求醫求藥,往往翻箱倒篋,傾盡了家資,仍是苦求不得。

  “可惡可憎,更甚欺世盜名的巫醫。

  “以至別坊虛有其名,實則形同擺設,浪擲了秦志遠大家的一腔酬志。”

  郁容所提的秦志遠,是前梁最著名的醫家。

  由於其出身頗是優越,彼時前梁腐朽還沒到天昏地暗的程度,便宣導並主持建立了別坊,甚者落實到了各大主要城市。

  不想,秦志遠離世不多久,少了英明的領導者,別坊漸漸成了,某些有背景而不學無術之徒混個官身的地方。

  端看職輕官微,卻是“油水”十足。

  同時又與巫醫者糾葛不清,引發民怨,提及醫者皆是憤憤。

  真正有醫德、有本事的志者自是看不慣。

  有志者無法“同流合污”,立志改變亂局,卻是或遭打壓,或被排擠,終是憤而離去。

  久而久之,積蛀蠹藪,贓穢狼藉,別坊“世間無醫、天下無疾”的口號成了一句笑話。

  聖人聽罷笑了笑,不作評述,只問:“若我旻國也建一‘別坊’,匙兒可知困阻何在?”

  郁容頓時頭大,讓他說說醫術啊藥物什麼的,侃侃談上幾個晝夜沒問題,可讓他“參政”“議政”……

  須知他當年會考,政治勉勉強強才過了及格分。

  好罷,政治考分與現在討論的話題,干係不大。

  但官家的問題,確實有些不知怎麼回答……他根本沒想過這方面的事。

  可也不好直說不知道。

  郁容便回顧著別坊失敗的緣由,嘗試作起了總結:“善醫者稀缺,充數祿蠹者太多,政以賄成,不得民心。”

  聖人點頭點頭,語氣鼓勵:“還有呢?”

  還有啊……

  郁容苦著臉,琢磨了小半天,忽是靈光一閃,抓准了關鍵:“別坊組織龐大,百姓患疾者幾何,財政力有未逮。”

  聖人大贊:“匙兒所言甚是!”

  郁容:“……”

  合著說了大半天的,官家的意思莫非就是他有心想建個別坊,但錢不夠嗎?

  可是跟他說這些有什麼用?

  他一個政務小白還能比帝王更厲害麽,乃至想得出啥子妥帖的解決方案?

  腐敗如前梁就不提了。

  在原來的世界,醫改之艱難,各種矛盾交織,簡直是世界公認之難題好麽!

  不對。

  郁容突然想起了,他們不是在說參觀匡家工坊的事嘛,怎麼扯到了“醫改”了?

  聖人說:“建別坊之初心可嘉,然則不論人等,一律免除醫藥錢,求百姓無疾患,卻如畫飛雁展頭足,想當然了。”

  郁容不自覺地附和著,他跟官家的想法倒是一致。

  聖人繼續言道:“現如今,醫戶愈多,大小藥局與日俱增,百姓求醫求藥各有其法。

  “然,貧下者不知凡幾,財物不足,何以尋醫問藥。醫戶、藥局皆需得利,律法雖有明文限定,不得違方詐療,亦不可強奪財物,卻不能杜絕借言推諉不醫者。”

  郁容點頭。

  確實,律法規定了醫者不能漫天要價,但是無法強制其必需接治病患。

  譬如有些醫戶,一看病人衣衫襤褸肯定付不起醫藥錢,便故說自己不擅長這類病症,建議另請高明,遂閉門謝客。

  藥局也是,看人沒錢買藥,說一句藥賣完了,誰能奈何?

  聖人還在說:“除卻貧下,另有無所養的老弱,也無安身立命之所。再有道途生病者,離家難歸,常為客店拒停,為此殞命實為可憐。”

  聽了官家的滔滔之論,郁容不由心有觸動,下意識地問:“陛下之意是?”

  聖人直道:“我欲立官營醫藥局,下轄安樂廬與安濟坊。”

  郁容眨了眨眼,大概理解官家的理念,但具體的如何操作……

  這一回聖人不再吊人胃口了,洋洋灑灑數千言不止,跟他細細說了一通官營醫藥局、安樂廬與安濟坊的組織分工。

  官營醫藥局就是仿民間藥局,調動一眾醫戶,設置的類似於現代人民醫院的組織,給普羅大眾看病、合藥。

  收費,但費用降至最低,藥錢以成本價算。

  同時針對七歲以下的孤兒、六十以上的寡老給予免費待遇,至於貧下者則有大優惠,再如大暑大寒,春溫之際,一年數次免費發放藥品。

  所謂安樂廬,就是醫院的住院部,收留諸如道途者等暫時無處可去的病患。

  至於安濟坊則是針對無所養的老弱,組織形式與餘長信的福居社有異曲同工之妙。

  郁容忽有所感,喃喃出聲:“福居社……”

  聖人問:“匙兒覺得福居社如何?”

  郁容默了默,福居社比他一初預想的情況好不少,但是……

  “原來餘社頭是陛下的人?”

  聖人否認,笑道:“這世間有志士者不乏其人。”

  郁容:“……”

  難怪雁洲的逆鶬衛對福居社頗是照顧,感情不是他面子大,兄長“假公濟私”幫忙照顧,其實是……官家在背後“推波助瀾”嗎?

  直接由“有志士”費心勞力地組織、操辦,還得自個兒想辦法籌資以保證運營,朝廷這邊只需派幾個郎衛坐鎮,維持一下紀律就好了。

  還真是……

  聖人道:“可是認為我之所作所為奸猾了?”

  郁容有些小小心虛,絕對不承認剛剛生出了大不敬的念頭,便是正色:“陛下聖明,想是自有考量。”

  官家頷首,輕歎:“僅靠朝廷,太窮了撐不起啦!且如福居社,有民間志者措置,比官方更多便宜。”

  郁容有點囧。

  官家還真實誠,哭窮起來毫不在意臉面。

  話說回來,如果真要像前梁建別坊一樣,在全旻國設置官營醫藥局等機構,造建與運營成本且不提,國醫人手遠遠不足,必須借調醫戶,起碼得付些勞苦費吧,再有藥材錢,以及每年數次的免費施藥……有再多的錢,怕也難填這個無底洞。

  慨歎了一通,聖人倏地問:“匙兒可有甚麼想法?”

  郁容輕咳了咳,暗道他能有啥想法。

  旻朝可不是前梁,便是真立了官營醫藥局,想也不至於落得跟別坊一樣的下場……至少有天天抄家的兄長坐鎮,腐敗之風不那麼容易盛行,咳。

  再聽官家所言,其明顯針對“醫改”作了極為周細的規劃,甚至有可能為了這個規劃,早便作了長久的準備工作。

  事實也可見端倪一二。

  借用志者之手,措置福居社一事且不提。

  一直以來,官方針對貧下、老弱及病小者的“福利行為”就沒中斷過,四季但有疾病高發,賜藥賜錢不在少數……每年固定一筆龐大的財政開銷。

  斂回發散的思緒,郁容認真地表示:“陛下決斷英明,臣侄葵藿微心,願傾陽報主。”

  一不小心說得有些肉麻了,但,確實是真心實意的想法。

  官家所思所謀,非空想妄談,可謂是體恤民心。郁容覺得,這樣的天子,約莫就是大家常言道的明君仁君吧?以前對帝王的敬畏,到如今已轉變成發自內心的尊重。

  聖人聞言笑了:“所非虛言?”

  郁容道:“臣侄不敢妄言。”

  聖人擊掌,道:“如此,官營醫藥局一事便有勞匙兒操神了。”

  郁容下意識地想接話,嘴唇微啟,表情遂滯住了——

  哎哎?

  官家這是什麼意思?!

  官家就說了:“官營醫藥局茲事體大,我左思右想,能讓我放心得下的唯有賢婿你了。”

  郁容聽了,簡直無語凝噎。

  說好的明君呢?官家就不怕他這個政務小白,直接將官營醫藥局搞成了第二個別坊嗎?

  好容易穩著表情沒有崩,半晌,郁容勉強平復了心情,艱難推辭:“臣侄無德無才,只會治病合藥,如何擔得起如斯重任?”

  聖人笑道:“會治病合藥就夠了。小小一個官營醫藥局,朕親封的成安大夫如何承擔不起?”

  郁容欲哭無淚,恨不得抱官家大腿求他別給自己戴高帽子了……咳,誇張了。

  等等。

  感情這坐火箭似的升遷,目的就是讓他接管沒影子的官營醫藥局嗎?

  聖人倒也不為難,語氣放緩,道:“造建醫藥局一事有專人置辦,往後運作,也由翰林醫官院調派醫官派往各地分局以作提點。”

  郁容頓時舒了口氣,轉而疑惑,造建、運營乃至人事管理,都有人去做了,官家還讓他負責個啥子?

  聖人接著說,直接解其惑:“官醫者人手奇缺,我有意經官營醫藥局對民間醫者公佈良方,普遍推行價廉而有療效的成藥……然,醫方需驗效,藥物不得有謬誤,毫釐差池或引致災禍。匙兒于醫藥上頗為精通,且對海外新藥材知之甚深……自家人我也好放心。”

  郁容聽到最後一句頓時黑線了。

  他咋覺得,官家是覺得自家人隨意支使不用客氣呢?

  拋開雜念,郁容認真思考了起來。

  官家的用意不在於讓他執掌官營醫藥局如何運作,實際上還是拿他當“技術骨幹”。

  在驗效醫方,辨識藥材以及合藥製藥方面,他確實有很大的優勢,不提他之所學是結合天朝數千年的傳承醫術,就是系統金手指這一點,也是別的醫者沒法可比的……當然了,官家對此一無所知就是,但在對方看來,自己熟知“海外”醫方藥物確是無誤了。

  不過……

  郁容遲疑著開口:“臣侄不敢妄自尊大,比之太醫署諸位國醫,臣侄之醫術尚有欠缺。”

  官家擺擺手:“那些太醫整天忙得見不到人。”

  郁容默然,合著是抓不到苦力才找自己嗎?

  聖人忙又說著:“太醫署的那些人,要麼如魏卿一般所思所為,劍走偏鋒,要麼便是固執舊念,以至有些迂腐了。”搖搖頭,“有些國醫連草澤醫也不如,誠然如是。”

  郁容摸了摸鼻子,可不敢亂評價太醫署那些德高望重的國醫。

  至於官營醫藥局一事,官家都說到這份上了,自個兒再幾番推辭,謙虛過了度便是不識趣了。

  反正,他其實主要做的,就是看病、驗效醫方、製藥這些他一直在做的事,由於“自家人”的身份,大概還帶監督醫戶、檢查流通藥物等用途吧?

  聽著簡單,責任十分重大,但……大概能擔得起這份責任?試一試也無妨。

  種種念頭一閃而過,郁容終究鬆口,正色莊容說了句:“臣侄願隳肝瀝膽,但不負陛下所望。”

  聖人連連贊著:“好好好!不愧是朕的成安大夫。”

  郁容頓覺周遭氣溫降低,本能地轉頭看向門口,果不然看到了木著臉的某男人:咳,估計又在計較官家一句“朕的成安大夫”的說法了……確實肉麻得很。

  “容兒可需進食,晚膳業已備好……”

  聶昕之的話沒說完,聖人就直呼:“正正好,我說得口乾舌燥,腹中也是空空,晚膳可有湯羹或者茗粥?”

  郁容跟著站起身,不自覺地輕按著胃脘部:確實,說話說了一整個下午,也是個消耗體力的活啊!

  一行三人便吃了粥,用罷晚膳,各自歸房。

  船舫微微搖盪,一搖一晃的,讓躺在床上的人不知不覺就犯起了困。

  忽而,郁容猛地睜開眼,低呼了一聲。

  聶昕之適時問出聲:“容兒?”

  郁容忙對他安撫一笑:“沒什麼,”頓了頓,有些糾結,“我就是在想,官家為啥子要去看匡家的工坊啊?”

  一下午說了醫改,說了官營醫藥局,可是……跟最初的話題有幾毛錢的關係?

  聶昕之垂目,語氣淡淡:“匡家有錢。”

  郁容覺得有些懵,不解其意。

  聶昕之也不為難他昏昏欲睡轉不動的大腦了,簡短解釋:“立官營醫藥局,耗資巨大。”

  郁容頓時明白過來,一下子清醒了,有些驚悚:“匡大東家是正正經經做生意的啊。”

  陡然想起了巨富沈萬三的傳說,匡英雖與其不一樣,但還是不由得提起心。

  怎麼說也是老交情了,可不希望其“因富獲罪”,落得個類似“老死邊陲”的下場。

  聶昕之抬手輕撫著他的面頰:“容兒稍安勿躁。”

  平和的語調讓心情起伏的某人暫態冷靜了。

  郁容點點頭:“兄長請繼續說。”

  聶昕之言簡意賅地說明了官家的打算。

  並不是說,匡家有錢就要霸佔人家財產了。不過是思及對方是老牌的大藥局,有意來個官營、民營的合作,若匡家鼎力支持官營醫藥局的造建與推廣,朝廷這方也不會真讓其吃虧,某些方面的待遇,比如南船北馬的擴張,會給予優待。

  總之,官家是“圖謀”匡家的錢,但也是互惠互利,如果匡家不願意,也不會強制如何,畢竟這天底下特有錢的,也不止一個匡家。

  郁容松了口氣。

  遂有些不好意思,儘管不再那麼畏懼官家了,但深受影視小說影響,天心難測的觀念深入心中……也不算有錯,如今這個官家本是特立獨行的一位帝王。

  “匡大東家會答應嗎?”他轉移話題道。

  聶昕之道:“商人逐利,只求有利可圖。”

  郁容想了想:也是,這個時代可不同于現代,商家若能跟皇家沾上一丁點聯繫,哪怕捐個半數財產,說不準眼也不眨一下,畢竟有些東西是散盡家財也換不來的。

  不過……

  官家真的挺狡猾啊,真真是人盡其才、物盡其用。

  打住大不敬的念頭,郁容轉而笑言:“兄長明明是個壕,官家怎麼不問你要錢啊?”

  聶昕之淡聲道:“他租借了我一萬畝的地。”

  郁容瞪大眼:“這麼多……誒,不對,兄長你這是越制了吧?”

  聶昕之說明:“家父所遺贈。”

  是哦。

  郁容想起了,昭賢太子當年在世,特別得先帝寵愛,肯定積攢了很多身家。

  比如他之前看過的王府帳冊,因為東西太多了,根本算不過來,以至於到現在對這男人身家的印象,只有一個大寫的“壕”字。

  不再糾結聶昕之的家產,郁容笑道:“除了地,還借了其他的嗎?”

  聶昕之平靜回答:“五十年的年俸。”

  郁容迷糊了:“什麼意思?兄長你還沒到三十歲呢……總不能提前打個五十年年俸的白條吧?”

  聶昕之居然點了頭。

  郁容暫態囧了,良久,清了清嗓子:“官家不容易,做子侄的得多體諒體諒。”

  聶昕之微微頷首,附和著他的說法。

  郁容盈盈笑語:“放心吧兄長,你要沒錢了,我來養你。”

  聶昕之靜默了少許,遂道:“好。”

  瞅著男人寫滿了認真的面容,郁容不自覺地失笑了。

  笑著笑著,便在船舫搖晃中陷入了熟睡。

  走水路,從鳳棲穀到雁洲,不過一夜一天的功夫。

  趕上了中秋,又答應官家領其參觀工坊,郁容去往西琴的行程不得不後延了兩日。

  工坊還在造建,建在青簾與雁洲城中間的一片荒地,靠著南河,交通相當便捷。

  這個時候一切沒步上正軌,參觀也參觀不出個所以然。

  郁容偷瞄著官家一臉笑意的模樣,想不出這人在喜悅個什麼,除非……是看到匡家比他想像得更有錢,所以興奮了起來麽?

  算了。

  官家一年到頭都是這麼個笑臉,比他這個真正愛笑的人更愛笑,想從其面上窺視什麼想法,根本是癡人說夢。

  參觀結束,郁容對聖人的心思沒琢磨出個所以然,對方便要回京了,口中不忘囑咐自家大侄子及其“賢婿”,長長的一通話大抵是:別整天在外浪了,他老人家一個人在禁中會牽掛,忙完了就早點回家罷。

  聶昕之還是老樣子,面癱著一張臉不知有沒有在聽。

  郁容只好替代他家默不吭聲的兄長,連連應答,與官家說了好一通。

  你來我往,搞得個生離死別似的。

  郁容默默吐槽了一通,目送著聖人的車馬骨碌骨碌地消失在官道上。

  “容兒。”

  “嗯?”

  “我們明日也啟程罷。”

  郁容一時沒反應過來:“啟程?去哪?”

  “西琴。”

  “哎?”不對,說好的他一個人去呢?

  聶昕之像是察覺到他的心思,當即補充說明:“官家密令,著我去西琴一探。”

  郁容:“……”

  聽著跟藉口似的,不過,既然說了是聖人密令,他也不好多嘴詢問。

  “也好。”郁容微微一笑,“有兄長同路,這一路我也便心安了,不怕突然冒出個山大王……”

  倏而意識到這個話題小有危險,連忙打住。

  咳了一聲,郁容轉而說:“那我們趕緊回去收拾收拾罷,來回得有兩三個月,肯定要備齊物資,衣服啊乾糧……

  “這些還好,有些藥物必不能少,聽說西琴的山林,有些地方比南蕃還險惡……”

  絮絮叨叨。

  兩人順著官道並肩而行,話語聲漸漸地飄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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