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官兵是真官兵, 不是尋常百姓口喚“官兵”實則多為衙役,甚至不過是典吏手下的幫漢。
武弁甲胄, 攜械帶刀, 黑壓壓的好幾十人,由著一名七品校尉領頭,行動之時井然有序。
因著聶昕之的緣故, 與不少逆鶬郎衛有些交情的郁容,乍然看到這些官兵,見其令行禁止、紀律嚴明的樣子,不由感到些許親切……轉而,想到謝東官的話, 心裡不由生出疑慮。
疑慮沒多久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是更深的疑惑。
校尉一句多餘的話也沒有,直說:“跟我們走。”
態度平平淡淡的, 談不上和氣可親, 但也沒有抖什麼威風,表現得盛氣淩人的。
郁容有些猶豫,問道:“去哪裡?”
校尉毫不客氣地回:“無可奉告。”
郁容默了默,一時無法分辨現在是什麼情況, 便沒再多嘴,被幾名官兵“護送”回了小客店, 或者說是出村子——小客店所處的方位, 正是在村外驛路旁。
郁容二人跟著五六名官兵往小客店走去,校尉則領著剩餘的幾十號人手,直朝村子急速前行。
便下意識地往那邊看去。
一個小兵見了, 呵斥道:“看什麼,走快點。”
郁容回過頭,默默地加快了腳步。
沒多久,他和謝東官被“送”到了小客店門前,看到了周昉禎與阿難,掌櫃的與其染病的兒子卻是不見人影。
小客店前後,包括驛路兩側,是烏泱泱一水的整整截截的軍士。
氣氛肅嚴,陣勢浩大。
郁容見了一愣,越發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正這時,小客店忽而起了陣陣濃煙,蹭地一下,火勢如舌,瞬間燃著了屋頂上的茅草。
“這是……”郁容低聲詢問,“怎麼回事?”
官兵們將郁容二人趕到與周昉禎一塊後,四方守著人,不再理會他們。
周昉禎面色略顯蒼白:“他們把掌櫃他們殺了,然後放了這把火。”
郁容聞言臉色驟變,沒想到謝東官並沒有虛誇:“……為什麼?”
周昉禎勉強維持鎮靜:“說是染了疫病,必死無疑,為了不讓傳給了更多的人,所以就地處決,火燒這房子也是消除毒源。”
郁容是少有地氣急:“荒謬。掌櫃的病情我已經穩住了……”
不等他說完,周昉禎截斷了話語,道:“我說了,他們不信,直接把我趕出來了。”
郁容不經意地蹙起眉頭,盯著起火的小客店:“這群官兵到底要做什麼?”
著實……太膽大妄為了!
關鍵是,如果對感染了霍亂的病人,皆是殺了了事,怕不是真要引起民亂了吧?
周昉禎搖頭,面色難看:“不清楚。而且……”語氣頓了頓,壓低了嗓音,“咱們怕也危險了。”
郁容不由得怔忡,實在想不明白,事情怎麼會發展到這一步。
便在這時,另一邊傳來鬧哄哄的躁動聲。
幾人循聲轉頭,只見,村上二三十戶人家,無論男女老幼,約莫百幾十人,被之前那位校尉領著的軍士們,往這邊驅趕。
郁容眼力好,這一眼就認出好些個面熟的村民,皆是剛剛他看過診的,有不少患嘔瀉之證的。
——因著發病時間短,尚且不能完全確定是不是霍亂,只能經辯證,根據寒熱徵象,先行用解寒證或熱證的藥物穩定病情,得留心觀察後續。
為了以防萬一,聶昕之連夜進行了安排,經由當地的裡長組織,對疑似病人進行了隔離。
現在……
郁容狠狠地皺起眉:“太亂來了。”
儘管那些疑似病人不一定全是霍亂感染者,但毋庸置疑的是,照目前態勢,幾乎可以確定當中是有真正感染者的。
就算霍亂弧菌主要通過水與食物傳播,可這樣將人群集中在一起的行為,通過與感染者的生活接觸,也有相當大的可能出現小範圍續發性感染的情況。
忍不住就想往那邊走去。
不想,郁容剛邁出一步,便是“鏘”地一聲,守在旁邊的兩名小兵,一左一右抽出了佩刀,金戈交錯,擋著了他的去路。
刀鋒近在眼前,散發著森然的寒芒。
郁容平復著心跳,少時,溫聲說道:“我是大夫,那邊……”
“退後!”小兵直接打斷了他的話語。
郁容默了,遂感覺到衣服被人悄悄拽了拽,便順著力道,往後退了一步。
待小兵們收回刀,周昉禎悄聲開了口:“感覺很不妙。”
郁容沒應聲。情況明顯不妙,哪裡用得著感覺。
周昉禎繼續低語:“話說,你那哥哥不是逆鶬衛嗎,沒留個什麼信物……”
郁容驟然想到了什麼,借著袖子掩飾,拿出一塊魚契,對小兵說:“我乃聖人欽賜的九品……”略是遲疑,仍舊說出了有些羞恥的稱號,“‘妙手成安郎’,還請通融,想拜見一下那位校尉大人。”
原本漠視郁容一行人的小兵,見到暗褐色的魚契,神色陡地變了,沒再說什麼,微微低頭,抱了個拳,轉身去找領頭的校尉去了。
“……妙手成安郎?”周昉禎小聲道,“你居然是醫官?真的假的?”
郁容對他的說法有些無語,誰還敢冒充官員……突兀地想起自己遇到過的假郎衛,默默地收回腹誹之言。
“虛銜而已。”
周昉禎有些疑慮:“不是五品才有魚契嗎?”
郁容解釋道:“御筆親封。”
怎麼說呢,九品是最小的官,何況還是只拿薪酬、沒有權的虛銜。不過他這個成安郎,與普通的九品官又不一樣,按照聶昕之的說法,因為是聖人禦封的,特賜了魚契,所以一般的低品級小官,多少得顧忌一下,起碼在面上,會保持著客客氣氣的態度。
這才有了拿魚契,表明身份的舉動。不是郁容擺場子,或者插手想多管閒事,實在是……
擔心那一群的村民,其中有幾人的病情不穩,可能受不住這一番折騰。
再則,想到被無緣無故砍了腦袋的客店掌櫃及其子,他不免擔心這些官兵,同樣會對那幾名生病的、尚且不確定是否感染了疫病的村民下手。
並非他把官兵們想得太壞了,看得出來,這些人是奉命行事的。
但……
眼前這一切,真的非常不對勁
眼下有人感染了真霍亂,事關時疫,郁容無法不在意。
沒一會兒,七品校尉來了,走到他面前,開門見山:“欽賜九品成安郎?”
郁容沖他行了個禮,下意識地扯出一抹微笑,正要開口回話,就聽對方又問:“魚契在哪?”
猶豫了一下下,到底還是將魚契交給了對方。
那校尉將魚契翻來覆去地查看著。
郁容心定得很,只當校尉在核查魚契的真假……御賜之物,何需擔心真假。
“來人,”校尉突然發難,“將這個膽大包天敢冒充官員的賊人押下去!”
郁容一臉懵忡,一時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莫非,御賜的魚契居然是假貨?
“還有這幾個同黨,一起帶走,將他們單獨關押,聽候質審!”
郁容無暇再分析、推斷什麼,當即出聲:“校尉大人,我確實是聖人欽賜的……”
“拉下去!!”
校尉一聲令下,小兵們雷厲風行,根本不給他辯解的機會,捉了他的胳膊,推推搡搡要拖他走。
郁容只覺各種混亂,百口莫辯,見那七品校尉根本不聽他辯解,也就不爭辯了。
為了讓自己少受一點罪,他乾脆順從地跟著小兵們走了。
雖然這樣挺慫的,可他一個人,還牽連到了周昉禎幾個,識時務者為俊傑,只能“好漢不吃眼前虧”了。
反正又不是立馬上斷頭臺,便先看看具體情況,見機再行事。
跌跌撞撞的,被小兵們連拖帶拉,幾個倒楣透頂的傢伙,走了小半個時辰,來到一處……很奇怪的,村子不像村子,小鎮不是小鎮的地方。
被丟進一間沒有窗戶,密閉的土屋裡,關了起來。
與土屋不太搭的鐵皮門哄然闔上。
一頭霧水的郁容傻愣愣地站著,耳畔是鐵鍊嘩啦聲,鐵皮門被人從外面鎖了就拒絕,鼻腔湧入一股黴餿味,逼仄狹窄的空間又黑又暗,讓人感到十分壓抑。
在官兵面前裝鵪鶉的胖子客商這時嚷嚷出聲了:“小郁大夫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居然敢冒充官員!現在好啦,我們死定了。”
周昉禎斥了一聲:“蠢!一看就是那個校尉故意找藉口抓小郁大夫。”
郁容覺得周昉禎說得對,但問題是……
“為什麼?”
被罵“蠢”的謝東官接過話:“難道,是怕小郁大夫壞了他們的事?”
郁容默然了片刻,歎了聲:“我就是個大夫。”
他現在滿心憂慮的是霍亂疫情……能壞誰的什麼事?
“現在怎麼辦?”周昉禎直接問起了關鍵問題。
郁容思慮了半晌,只能……
“兄長之前說了,不出十二個時辰便會聯絡我。”
好像,只能很沒用地等他家男人營救了。
謝東官誇張地呼了口氣:“對呀,你那哥哥好厲害的。”
周昉禎潑了冷水:“小客店被燒了,村民也不知道趕去了哪裡,萬一他找不到我們……”頓了頓,“你們是沒看見,那些官兵說砍人腦袋,那是二話不說拿刀就劈上去了。”
郁容一時無言,心裡有些無力。
謝東官害怕道:“那我們怎麼辦?逃嗎?”
周昉禎語氣沉重:“逃什麼,就我們幾個,連只雞都殺不死的無用之輩,何況這沒門沒窗的,怎麼逃?”
胖子客商聞言崩潰:“那你說我們怎麼做?”
周昉禎沉吟了半晌,忽而問:“小郁大夫你有辦法嗎?”
郁容靜默,少時,不確定地開口:“走屋頂?”
周昉禎立刻附和:“這主意不錯,屋頂總不可能是鐵皮的吧?”
郁容:“……”
這裡什麼墊腳的東西都沒有,他們根本觸不到屋頂。
再者,就算把屋頂掀開來了……
出去了又如何?
外面簡直就是軍營駐紮地,官兵們重重把守,想逃……插翅難飛。
可是,再難也不能坐以待斃。
現在的情況,兩眼一抹黑,周昉禎說得對,不知道那些人要做什麼,他們必須得要做些自救的措施。
一邊聽著幾人低聲計畫,郁容一邊悄悄打開系統面板,看了看剩餘不多的貢獻度,盤算著兌換什麼或許能讓他擺脫困境的東西。
話說回來……
他不過是出個門旅遊,想過一過二人世界,這都什麼跟什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