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往事
趙茹雲方才提到吳坤事件,倒是讓衛銘想起上輩子一些事情。
吳坤事件當時鬧得滿城風雨,但最後卻不了了之。個中緣由,衛銘並不清楚。不過據說當時商家也被牽連其中,很是折騰了好些天,商無岐那傢伙現在恐怕也是焦頭爛額吧。
好吧,好人做到底。
衛銘坐到自己房間的書桌前,鋪開一張雪白的紙張。
為了不引起商無岐的注意,他還特地戴上手套,換了種字體,握著鋼筆一筆一划認真地書寫……
——我是快樂的郵遞員——
商無岐坐在自己窗台前的書案上,手裡拿著一封信看了又看,忍不住啞然失笑。
「少爺,字跡掃描配對完畢。」秘書將剛打印出來的資料遞上前。
商無岐接過資料翻了翻,又放下資料重新拿起那封早上剛收到的信件,修長潔淨的手指在紙張上輕輕划過,十分愛不釋手的模樣。
衛銘以為自己做的隱秘,卻還是大大地低估了商無岐這廝的手段。雖然抹去指紋,不留姓名,還特意換了種字體,但下筆的角度,一筆一划的著力點還是暴露了他的身份。
秘書忍不住好奇探頭去瞧那信,就見上邊寫著四個字:
無事毋急。
秘書忍不住納罕到,就這四個字,看一早上還沒看完?
這封信稱呼,署名,地址,一概沒有。不過他們家少爺這麼老奸巨猾,啊說錯了,是聰明機智,什麼問題不能解決?
只是這封信沒頭沒尾的,什麼叫無事毋急啊?每天那麼多事,誰知道說的哪件啊?
秘書正嘀咕著,冷不防就見商無岐正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登時嚇的一激靈。
「少爺,怎麼了?」
「你看什麼?」商無岐將信按在胸口,「這信是我的。」
秘書:「……對不起。」
趕走了討人厭的秘書,商無岐又把信拿出來看。
吳事無事,不要著急。
看來在這繁雜無序的吳坤事件背後,還有一個人也清醒著。
其實,商無岐之前就已經知道,即使商家在此處跌了跟頭,也不過是傷筋動骨一百天的事。只要國王與首輔還需要他們商家與老貴族掣肘對抗,平衡朝堂勢力,他們商家的根基就不會動搖。
而他放眼看去,整個帝國中樞,目前還沒有能取代商家的所在。
因為早已洞察風譎雲詭的政治暗鬥,在內閣新貴與老貴族雙方金鼓齊鳴,厲兵秣馬,準備傾盡全力給對方致命一擊的時候,商無岐甚至都懶得去關注這一切。
他那姑媽為了大兒子犧牲小兒子痛苦的夜不能寐,他父親為了自保只能悲痛地壯士斷臂,他大哥急的滿嘴燎泡還長了幾根白髮,所有人嚴陣以待至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程度,只有他孤身站在棋局之外,借著黑暗中的點點星辰,平和地俯瞰這一切。
托腮坐在窗邊書桌前,在一片明媚的薄光中,商無岐腦子里想的卻是那個鐘情山上的少年。
一個未成年的嚮導,居然如此膽大包天,敢偽裝哨兵,獨闖荒山,還招惹上一隻八節蠹蟲。甚至還敢於眾目睽睽之下,睜眼說瞎話,耍騙眾人——八節蠹蟲這種變異毒蟲,是無法馴養的!
真是個小壞蛋!
商無岐想著當時他那群手下又驚恐又敬畏的表情,就忍俊不禁。
他並沒有「打狗看主人」,「騙我小弟就是騙我」的氣憤,截然相反的是,他是看熱鬧不嫌事大,覺得有趣極了!
小壞蛋,壞得真可愛!讓他忍不住想抓到懷裡揉一揉!可惜對方沒有被他的親善迷惑,沒有被他騙到手!
別人都說他溫文爾雅,平易近人,他倒好,一見他就跑,倒像只對危險天生敏感的小動物似的。讓他簡直有點疑心,他是不是已經看穿他惡劣的本質了。
真是個敏感的小傢伙!
現在居然還寫封匿名信安慰他,真有意思!
接連兩次幫助他,卻不肯讓他知曉他的身份麼?
這究竟是討厭他呢,還是喜歡他呢?
兩天後,彷彿一夜之間風淨雲散,整個媒體輿論一齊風平浪靜。吳坤在法庭上聲淚俱下地懺悔道歉,更有記者跟蹤偷拍到吳家人親自上門向受害者家屬道歉,兩家人握手言和的場面。如此一來,那些叫囂清肅朝政的呼籲聲便被孤立突顯出來了。眾人再一看——哦,原來被當槍使了!頓時網絡上又是謾罵聲一片。總而言之,老貴族也好,內閣新貴也罷,都沒一個好東西!
國事終究遙遠,生活歸於瑣碎。
雖然衛梓州極力邀請,但衛銘還是選擇孤身前行。
……衛銘一點都不想跟衛梓州親近。
看見衛梓州,就讓他想起上輩子的那件事。
那是他剛與少將確定伴侶身份,少將第一次到叔嬸家拜訪的事情。一切細節都很模糊,唯有當時自己的感受最為清晰。
那天,他鼓起勇氣走出自己的小院子,在叔嬸的安排下去見那個人。
他依稀還記得約見的那個房間的位置。走廊很長,要穿過三道關卡。
當他惴惴不安地抵達目的地,卻驟然看到房間里那一幕的時候,他腦子里只有一片空白。
房間里空氣暖醺窒悶。
燈光暈黃的沙發上,年輕少將與他懷裡的少年一起轉過臉來。
愣了一愣,才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年輕少將只是皺起眉頭,臉上是一派有恃無恐的輕蔑。
少將推開攀著自己的少年,修長潔淨的手指攏了攏敞開的軍裝衣領,不疾不徐地站起身。
作為年輕哨兵一輩中的翹楚,這位天之驕子生的俊美陽剛,威嚴磊落,雖然此刻衣衫不整,一舉一動也依舊自信從容,進退有度。
他皺眉看了眼沙發上一臉驚慌的少年,又看向門口一臉冷漠的另一個少年,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你才是衛銘?」他注視著門口的衛銘,眸光深沈幽寂,聲音輕而有力。
很明顯,他被衛梓州誤導,錯將對方當成自己的未來伴侶了。
衛銘在他臉上看到一閃而逝的失望。
衛銘沒有回答。
在短暫的錯愕後,情緒這種奢侈的東西很快就在衛銘眼中消失無蹤。十六歲的衛銘恢復了一貫的面無表情,用一種貴族式的孤傲回應了少將的不忠誠。
少將微蹙眉宇,眼底閃過一絲惱火。他是濃眉壓眼的英武相貌,彷彿時刻都在深思熟慮。這時再蹙起眉宇,越發顯得氣勢駭人。
「哥哥……」
少將的身後傳來一聲貓叫般的柔弱哭聲。
方才與少將滾在一起的少年從後邊鑽出身,慌慌張張地拉起衣服,清純柔弱的臉蛋上布滿無辜,一對楚楚動人的淚眼眨巴眨巴著就滾下一顆淚珠子,彷彿受了莫大驚嚇。
這少年就是他的堂弟衛梓州。
當時的衛梓州,已經是嚮導學院一年級的優等生了,也是許多年輕哨兵的夢中情人。
漂亮,柔軟,溫言軟語的衛梓州,才是嚮導該有的模樣。
「哥哥,不是你看到的那樣,你聽我解釋啊……」
衛梓州的解釋就是揪著少將的衣袖嚶嚶哭泣。
衛銘如今想起這一幕,只是覺得好笑。雖然在當時,他更多的是憤怒,失望而非傷心。
他記得當時那個霸道的傢伙經過他身邊時黑色大氅揚起的弧度,還特地湊近他耳邊咬牙切齒地說了一句話。
他說:「我會馴服你的,衛銘。」
衛銘報以漠然目光。
這件事最後在叔嬸的調解下被束之高閣,卻在衛銘與少將之間留下一個互不信任的疙瘩。不獨立的的處境使衛銘無權對這段婚姻說「不」,而少將則時刻有種衛銘總有一天會脫離自己掌控的危機感。
這就是衛銘不喜歡衛梓州的原因。
雖然這輩子不會再成為原配跟小三這種敵對關係,但衛銘還是決定離衛梓州遠一點。
反正他也不會再跟那位在一起,衛梓州喜歡就拿去吧!
下定決心的衛銘徹底拋開雜念,他也不去想什麼少將跟衛梓州。
他關上房門,輓起袖子,開始悶不吭聲地打掃房間。
被褥疊成三角形,鞋子對齊放好,書籍按照順序排放進書架,拉開窗簾給房間透光……於是所有物品都像訓練有素的士兵,各就各位了。
有條不紊地整理完房間,他轉身鑽進廚房,開始動作利落地淘米洗菜,「咣咣咣」地切蒜剁肉。
熱騰騰的飯香漸漸濃郁,他揭開鍋蓋,把切的薄如蟬翼的肉片推進咕嚕冒泡的米湯中,又熟練地灑鹽下醬。
「啪嗒」一下關熄煤氣,他給自己舀了一碗香噴噴的肉粥,心裡感到十分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