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放手

　　演練場中的一場教官與學員的對戰， 還在熱火朝天的進行著。

　　「砰——！！！」

　　F級機甲被A級機甲一個攔腰撞肘，震得倒退了兩步。

　　一截巨大激光劍從手臂刷拉刺出，A級機甲一個躍撲， 手起刀落， 鋒利的刀鋒直逼F級機甲面門！

　　「咔嚓！」F級機甲兩手一架，巨大的衝力攜帶千鈞凶猛之勢從上方壓來， 逼得它彎曲了膝蓋。眼見激光劍在拉鋸中越壓越下，F級機甲猛地往上一抻， 就地一滾， 險而又險地掙開A級機甲的鉗制。

　　周圍學員們看得驚呼連連， 嚮導班的學員們幾乎一邊倒地在為自己班長擔心。因為雖然子車季臣把A級機甲性能壓到F等級，但操作者是子車季臣這樣一個具有豐富作戰經驗的人，而衛銘只是跟他們一樣， 才接觸機甲兩三年，這場對戰太艱險了！

　　但是，能夠跟帝國第一軍團團長，帝國最年輕的少將軍對戰， 又是多少少年人的夢想啊！

　　子車季臣親自把關這場畢業考核，無疑是變相承認了嚮導成為軍人的可能！可以說，這次對戰無論輸贏， 對嚮導們都是一種鼓勵與肯定！這場戰鬥，在今後必將在嚮導們中間形成一股新的號召力！

　　眾人情緒激蕩，高興跟李幼斌則在下邊為衛銘捏了一把冷汗。

　　高興心中狠狠想到，無論是子車季臣， 還是商無岐，如果你們敢因愛生恨傷害我的班長，不讓他順利畢業，我絕對會讓你們和你們的家族，你們的國家一起付出慘重代價！我說到做到！

　　這場激烈對戰，連隔壁班的哨兵學員都圍過來為少年吶喊鼓勵。他們都希望衛銘能夠挺過來自A級機甲的每一次可怖攻擊，能夠在下一秒就站起來，用不屈的意志折服所有人！

　　他們好像已經忘了，少年的對手是他們的教官，是他們曾經最為崇拜的第一軍團團長。

　　而駕駛艙中的子車季臣，眼睜睜看著一次次被自己逼入絕境，又一次次掙脫，再次站起身調整狀態迎接挑戰的衛銘，他的心情感到十分複雜。

　　少年比他想象的還要勇敢，堅強。他真是像極了一隻小獵豹，無論風雨，無論坎坷，心底都藏著一股一往無前的衝勁。讓他又愛又恨！

　　恨他這麼好！

　　恨這麼好的他為什麼不屬於他！

　　他曾經想過，如果少年是只刺蝟，他就拔掉他所有的刺，再把他鮮血淋灕地抱入懷裡，好好憐惜！可是現在看來，他錯了！他太自以為是了！

　　難道因為感情上的失敗，他要連身為軍人的自尊都丟失嗎？

　　少年進步之快速，唯有親身跟他對戰的人才會明白。方才還在這一招上吃虧，現在就已經能想出應對之策了。反應的速度越來越快，微操攻擊越來越連貫。真是個天生的戰士啊！就是身為第一軍團團長的年輕將軍，也不得不贊賞驚嘆。

　　私情與責任在這位年輕將軍心頭反復碰撞。看著少年如此頑強堅持，哪怕被甩出去，摔在地上，手裡的□□也緊緊攥著不肯松開。他心頭大為震動。那顆愛才惜才的心飽受折磨，那顆愛護少年的心同樣痛苦不斷！

　　今後的戰場，將是這孩子的舞台啊！

　　在這一刻，年輕的將軍終於不得不承認，過去的自己真的錯了。

　　這樣一顆明亮的晨星，只要有一片天空，就能大放異彩。他為何總因為刻板印象而否定他？為什麼要因為私心而阻止他成長，讓帝國平白錯失一位良將？

　　作為子車季臣這個人，他不希望衛銘沐浴戰火，但作為一個軍人，他希望衛銘能夠走得更遠！

　　他曾經放縱自己去做子車季臣，他希望衛銘能夠愛他，但是現在，他終於明白，在成為子車季臣這個人之前，他首先還是一個軍人！

　　愛情只是一束遙不可及的白月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再如何刻骨銘心，也不是他這樣的人可以擁有的。

　　也許戰友袍澤的情誼，才能給予他凝望少年的機會，讓他與他得以並肩站在一起，心平氣和地聽一聽他的聲音，看一看他安好……

　　子車季臣正想著，忽然駕駛艙被狠狠撞擊了一下。他猛地回過神，發現F機甲原本所在位置早已什麼都沒有。

　　原來趁他走神之際，看起來再無反抗能力的F級機甲對他發起了暗襲！

　　子車季臣意識到情況不妙，因為他環顧一圈都沒找到衛銘所在。

　　驀地抬頭朝頭頂望去！

　　「砰——！！」

　　傾盡全力，致命一擊！

　　一把從天而降的□□重重刺入A級機甲的手臂鎧甲，恐怖的衝力震得A級機甲「蹬蹬」連退數步！一腳踩出對戰台邊界！

　　出局！

　　「嗶——！」戰鬥終止哨聲吹響！

　　所有人沈默了一下，似乎是難以置信。下一秒，全體學員猛地站起來，爆發出歡天喜地的驚呼！

　　他們的班長衛銘贏了！

　　「班長！班長！」

　　「班長你是最棒的！我愛你班長！」

　　高興的呼喊被歡欣鼓舞的人聲淹沒。他激動得渾身顫抖！

　　緊緊地望著場上萬眾矚目的衛銘，他的目光熱切又灼熱，痴迷而瘋狂！

　　……

　　下一場對戰開始，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戰場上。衛銘從駕駛艙滑下來，就見子車季臣站在對面，深邃的目光靜靜地凝在他身上。

　　「衛銘，恭喜你。」

　　衛銘客氣道：「謝謝教官的指導。」

　　子車季臣道：「之前跟你說了商無岐的不是，我很抱歉！它給你造成困擾，也侮辱了我的姓氏……我只是想知道，現在你知道他一直在欺騙你，你還是選擇他嗎？」

　　衛銘冷淡道：「對。」他氣商無岐的不坦率，但他從不質疑商無岐對他的好。而且，他也有隱瞞商無岐的地方。

　　子車季臣點了點頭。

　　「好，我尊重你的想法。」

　　真諷刺啊。這大概是他唯一一次尊重了衛銘的想法。沒想到卻是在這種情形下。

　　子車季臣最後看了一眼這個讓自己又恨又愛的少年，彷彿要把衛銘的模樣永遠鐫刻在心底。

　　然後他突然生出一絲恍惚之感。因為眼前的少年並不是他夢中那個憤怒卻無能為力的孩子。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目光磊落，身形挺拔的十九歲青年。

　　他腰間配著激光槍，腳下蹬著馬刺軍靴，眼底磊磊風華，清冷禁慾，挺拔偉岸，他是一名軍人。

　　原來剛才與他對戰的，是這樣的一個年輕人。他從來不曾發現。

　　原來只有他一個人還徘徊在舊夢中，衛銘早就走出夢境，重新開始了一段新的人生。

　　「衛銘，未來，你一定會成為一個優秀的戰士，我期待你的成長。」

　　年輕將軍慢慢背過身軀，背脊挺得比來時更加的筆挺高傲，緊繃得猶如一張再多施加一寸力道，就會立即崩裂的長弓。就連他腳下的影子，也像一座山嶽的剪影，拖帶著冗長的暗色，沈重地沈默著。

　　衛銘向前一步：「教官，你之前落下的勳章……」他掏出成人禮時子車季臣留下的黑鷹勳章。這東西他一直想著找個機會還給對方。

　　年輕將軍自嘲地笑了笑。沒有回應，更沒有伸手去接。

　　黑色大氅不可一世地揚起，又回落下一道蕭索落寞的弧度。

　　他轉身走得健步如飛。

　　他沒有讓衛銘看到他失魂落魄的神情。

　　他不願讓衛銘看到他的狼狽。

　　衛銘站在原地，內心沒有任何起伏。

　　耳邊傳來一段舊夢沈入海底的聲音。

　　這一次，是徹底的沈沒，再也無從撈取了……

　　——在遙遠的皇宮中，還有一雙眼睛在憂心忡忡地盯著帝君國防學院的這場畢業考核。

　　衛銘就要畢業了！這對顓書國王而言，並不是一個好消息。因為這意味著，他必須兌現當初的諾言，在商家與子車家族之間做出選擇。

　　然而他目前的地位並未如他當初預想的鞏固。反觀這兩年，內閣勢力不斷坐大，天平一端漸漸傾斜。簡直都要維持不住他希望的平衡了！如果這時再失去子車家族的擁戴，他豈不是成了傀儡皇帝？

　　但內閣新貴他同樣得罪不起。作為一個皇帝，他也是夠憋屈的了！

　　再想想如果讓衛銘順利畢業，那麼衛銘就將進入帝國軍隊服役，也許未來還將贏得一個獨立軍團團長的身份。

　　嚮導領兵作戰會在帝國軍隊引發怎樣的海嘯，顓書國王簡直無法想象！這兩年的安逸使他早已失去銳意進取之心，他現在只想要粉飾太平，一切安好即可！

　　有沒有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呢？

　　——

　　衛銘一回到宿舍，衣服都沒換，立刻接通商家的通訊器。

　　他要第一時間把自己通過兩項考核的好消息告訴家人，告訴商無岐，跟他們分享自己的喜悅。

　　通訊器還沒接通，倒是螺先生先給他發來一則留言。

　　螺先生：「小可愛，最近怎麼曠工這麼勤？什麼時候復工？」

　　衛銘回復道：「老闆，之前忘了跟你說，我接下來要出去社會實踐，就不能繼續在你那工作了。向你請辭。抱歉！」

　　信息發過去，螺先生很快發來答復。

　　螺先生：「知道了，自己小心。需要幫助隨時聯繫我。【薔薇軍團】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帝君國防學院二年級畢業前要進行為期半年的社會實踐，羅恆自然知道。

　　不是半年那麼長，要不要悄悄跟過去瞅一眼呢……

　　衛銘：「謝謝！」

　　衛銘結束了跟螺先生的通話，又再次嘗試連接商家的通訊器。

　　衛班長的情緒一向來得宏觀而籠統，遠不及大部分嚮導的細膩敏感。前幾天他還氣商無岐不真誠，沒兩天他又有點擔心商無岐了。

　　通訊器依舊沒能接通。

　　就聽到孫連長著人喊他過去會客廳，說有家屬來看望他。

　　衛銘在會客廳見到了商無岐。

　　商無岐還是一身藏藍色軍裝，然而神情卻有些讓衛銘看不明白。不過幾天，他的臉頰就消瘦不少，眼下泛著一圈疲憊的淡青色，但又目光炯炯，精神煥發，好像在絕境中突逢出口。

　　衛銘有些摸不著頭緒。

　　衛銘看商無岐，商無岐也望著他。

　　商無岐好像是第一次發現他的心上人長大了，和在聖帝安畢業那會又是另一種模樣。

　　他的心上人不再是少年了，像青松在堅硬的岩隙中抽芽長葉，他骨骼舒展，四肢修長，把一套墨綠色嚮導軍裝穿的腰是腰，腿是腿。腰上一根黑色武裝帶束出動人風采。他的心上人已然成了一個帥氣俊美的青年，是跟他一樣的，擁有獨立人格的一個人！

　　在他的目光里折射出的是軍人的堅定意志，沒有任何誘惑能夠使他動搖，沒有任何困難能夠使他畏怯。他並不希望一直被呵護在花蕊盛放的小搖籃里，他需要的是一個勢均力敵的位置，用男子漢的方式獲得世人的尊重！

　　「哥哥？」見商無岐長久地凝視著自己，衛銘忍不住開口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