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攤牌（一）

　　「唔……說起來， 如果是你那位背後的上司的話……我多半也是會這麼建議的。」鬼燈看著八百比丘尼空白一臉的表情，頓了頓繼續說道，「八歧大蛇我很早就覺得他的長相非常符合地獄的審美， 但如果僅僅是將他作為罪魁禍首扔到地獄受刑一千年的話，我倒是覺得不如在這個人手緊張的時候， 讓他來將功折罪。」鬼燈說著摸了摸自己的狼牙棒，霸氣測漏， 「反正晾他也鬧不出什麼亂子。」

　　且不管原本就被打擊得一臉空白沒什麼想法的八百比丘尼， 跟在鬼燈身後的大天狗看了對方這一番安利，揣著小鹿的手忍不住緊了緊，然後走到了荒川身邊，「地獄現在這麼缺人手？閻魔好像沒這麼忙啊……」他記得上回去閻魔那邊做客的時候，對方正坐在化形為新月的坐騎上品酒，一派悠閒的模樣。

　　「……不缺？閻魔都招了兩個童工了還不缺？」荒川聽到大天狗的話沒忍住吐槽，他原本還覺得閻魔的手下那對兄弟粘粘糊糊的看起來也幫不了什麼大忙，所有的文書工作都交給她的輔佐官判官來處理了， 卻沒想到上次在偶然間還看到黑白那對兄弟身後居然還跟了兩個小娃娃， 同樣一身黑一身白的。

　　說實在的如果不是他確定那對兄弟是生不出娃娃的， 他都要以為那對一直曖昧著的兄弟終於開誠布公修成正果了。

　　「童工？！」聽到荒川的話， 大天狗表現的比他更吃驚， 看來的確是不太清楚這件事情。

　　「童工是什麼呀？大天狗大人？」同樣聽到荒川吐槽的小鹿拽了拽大天狗的袖子， 良好貫徹有不懂就要問的態度眨巴著綠瑩瑩的水潤大眼睛看向了大天狗。

　　「……」大天狗看著一派純真表情的小鹿，忽然對閻魔的做法開始覺得不認同起來，他幹巴巴地解釋了一句， 「不是什麼很好的詞語，小鹿不需要知道。」然後就以非常強硬的態度終結了這個話題。

　　「哦……」

　　「對了既然說到了獄卒的事情，我晚點給你介紹下獄卒的員工福利好了。」鬼燈收起了長長的捲軸，像是完全沒看到八百比丘尼的表情一樣自顧自道。

　　「唔……還有，麻煩給我帶下路，我正好去找八歧大蛇一起聊這個話題。」說著，鬼燈扛起了他的狼牙棒。

　　「……」大天狗看著鬼燈一副和藹親切的模樣和八百比丘尼談論關於到地獄任職的話題，沒忍住被嚇得靠到了荒川身上。

　　他之前和白澤聊天的時候看到鬼燈都是衣服橫挑鼻子豎挑眼的模樣，從來沒看到過這位地獄的輔佐官居然還有這麼溫和的一面，嚇得他都直接跌倒在荒川身上了。

　　黑晴明看著鬼燈一邊拽著八百比丘尼聊著關於獄卒的薪資待遇，一邊又用狼牙棒的頭部指著自己這邊，心裡就大概有了計較，自己大概也是屬於鬼燈看好的未來同僚的一員。他只好嘆了口氣，識時務者為俊傑安安靜靜走到了他邊上，和八百比丘尼一起聽著關於獄卒的福利一二三。

　　反正陰陽逆轉都玩完了，他的大天狗從來就沒忠屬於他，他的大義……也就是個笑話。

　　這麼想著的黑晴明非常生無可戀，生無可戀到即使雪女自己努力擺脫了八百比丘尼的束縛跑到黑晴明身邊時他也並沒有太大欣喜的感覺，只是示意對方和自己一起安靜地聽鬼燈的安利。

　　總覺得大天狗這種有後台的而且和荒川之主一看就關係匪淺的大妖怪是肯定不會被鬼燈隨便撩到地獄去打工的……至於他們這種並沒有什麼後台的……唔……雪女應該也是被對方看好的一員才是。

　　「這就是你的計畫？」看到黑晴明主動拽著雪女去聽鬼燈的安利之後，大天狗像是明白了什麼一樣站直了身體看著荒川，壓低了聲音悄悄問道。

　　他倒是沒想到遊戲還能這麼玩兒，荒川之主直接一把釜底抽薪把搞事的要搞事的暗戳戳在背後搞事的直接一擼到底，全部團吧團吧打包搞到地獄去獻出自己的熱血了。

　　「說實話，其實就我看來……無論口號喊得多麼熱血，行動佈置得多麼詭秘精巧，其實也都不過是因為兩個字，『太閒』，」他這麼說著，展開摺扇摀住了嘴悄悄在大天狗的耳邊說，「正巧鬼燈之前和我聯繫的時候正好說了地獄現在人手多麼緊缺，我就這麼一合計……人間界的這些妖怪也好人類也好這麼閒的話不如就直接跟著鬼燈到地獄去發揮餘熱……反正按照地獄制定的律法來看，他們死後也得不了什麼好。」他這麼說著，讓聽到這些話的大天狗直接就愣住了，他呆呆地看向荒川。

　　感情……他的熱血他的大義，在荒川之主看來……

　　不過……就是因為太閒？

　　他這麼想著，心裡忽然湧起了一股不被理解的悲哀。他很想拽著荒川的領子大聲問他，那麼在對方看來，這麼認真努力參與了這場戰役的自己，究竟算是什麼？

　　誠然，他在跟著黑晴明做事的時候的確也有著另外的計畫，可是這另外的計畫主導者卻並不是他，而是看透了一切的玉藻前，他充其量也不過就是在完成大義的同時幫個忙。

　　因為他的內心對於玉藻前的計畫其實最初開始就不認可，因為他信心滿滿地搭上了黑晴明的船，並且非常相信黑晴明的計畫，認為他們能夠逆轉陰陽，讓妖怪成為人間界的正統。

　　在知曉這一切都因為八歧大蛇的背叛而失敗了之後，他一方面聯繫玉藻前加快製造『浮世之鄉』，另一方面，卻並未對黑晴明的計畫失去信心。

　　他仍然是那樣天真而忠誠地信任著黑晴明，也信任著對方所說的一切。

　　只可惜，他所堅信的那一切，在他的摯友看來，卻不過是一時衝動的遊戲。

　　他甚至只是從地獄找了個官僚上來就瓦解了他們之前佈置下的一切。

　　他們的鬥志，他們的計畫，甚至是他們的未來。

　　「你在想什麼？」看到大天狗忽然愣住的表情，荒川也茫然了一下，他自省一番自己剛才所說的話，並沒有發現自己所說的有什麼問題後又看向大天狗，終於忍不住問道。

　　「……沒什麼。」大天狗深深看了他一眼，又像是失去了力氣一般，蔚藍的眼神變得暗淡無光，聲音也開始變得有氣無力起來。

　　「你肯定有事。」看到對方這個樣子荒川哪裡還能相信對方所說的『沒什麼』？他主動抓上了大天狗的手腕，然後從他的懷裡接過小鹿隨手塞到了在所有人身後笑眯眯的玉藻前手裡。「看著他，等我和大天狗談完再回來找他。」說著他一用力，拽著大天狗直接跑了出去。

　　「……啊，接下來的時間請多指教？」玉藻前和突然被塞到自己懷裡一臉懵逼的小鹿面面相覷了一會兒，然後他彎起眉眼，露出一個非常親善的微笑。

　　可誰知小傢伙在看到他這個表情時忽然就皺起了眉，整張臉扭成一團，看上去要哭不哭，可憐極了。「……怎麼了？」看到對方這個表情以為是自己微笑的表情做得太醜了的玉藻前大驚失色，非常想從懷裡掏鏡子。

　　「上一回……荒川大人和大天狗大人也是這麼說的……然後、然後他們就把小鹿丟在荒川大人的宮殿裡了……」小傢伙想到了上回的教訓非常害怕，所以這次直接就要哭出聲來了。

　　「……」默默給大天狗和荒川背黑鍋的玉藻前表示心很累，不想說話。

　　「你有什麼事不能當面說嗎？」被荒川拽出去走了一段路之後大天狗才反應過來，他並不是很情願地往後抽了抽手，在發現自己的力氣並不足以將手從荒川的手中抽出來之後才放棄了這個想法。

　　「不能，我覺得我們之間的事情是只屬於我們之間的事情，他人無需知曉。」荒川看了他一眼，馬不停蹄地走著，很快就在小樹林裡找到了適合兩個談話的地點。

　　「所以說，你之前到底在想什麼？」直到確認周圍並沒有什麼妖怪偷聽而且荒遠在星辰之上也看不到他們之後，荒川這才放開大天狗的手，臉上表情十分嚴肅。

　　他有預感，這一次的談話，關係到他們兩個的未來。

　　「……荒川之主，」大天狗看到荒川嚴肅的臉，也終於忍不住心底的疑問甚至惶恐，他輕聲問道，「在你眼裡，追求著黑晴明大人口中所說大義的我……究竟是怎樣的一種存在呢？」

　　果、然、來、了！

　　聽到大天狗這麼問了的荒川心裡突然就湧現出了這麼幾個大字。

　　他早知道，以大天狗的敏銳，不可能會看不出他對於他們這場戰役的不屑以及輕蔑，也不會錯認他對於這場戰役的無動於衷，甚至早就對於他的積極主動並不看好。

　　所以在他主動說要幫助大天狗他們的時候，大天狗其實那個時候是並不信任他的。

　　當然事實也證明了，他並不值得信任。

　　大天狗他們想要的是勝利，是一場變革。

　　而他想要的，卻只是狹隘的單純的復仇。

　　融合了人類靈魂碎片的他除了擁有大妖怪的驕傲之外，更有著身為人類的傲慢之心。

　　即使內心早就說服自己已經是一個妖怪了，對於人類也沒有什麼額外的同情心，然而他卻從來都不覺得，他們妖怪能夠成為主宰人間界的存在。

　　人間界，自始至終都是屬於人類的。

　　因為早就存著這樣一個念頭，所以在他知道大天狗他們的變革之後，從來都沒有看好過他們的行動，甚至……他並不願意幫助他們的變革。

　　不然他不會瞞著所有人早早地把鬼燈請過來了。

　　「……啊……對於我而言……」雖然早就知道這場對話不可避免，不過荒川私心裡卻仍想著這場對話能夠來得再慢一些……慢到……地老天荒都好。

　　然而這終究只是他的妄想。

　　「……努力著追求虛無縹緲的勝利的你……大約是一個十分值得注意的存在吧……」他沒有錯過自己中肯卻帶著冰冷嘲諷的評判聲音響起，也沒有錯過在聽到這句話之後臉色驟變的大天狗的表情。

　　「……那樣的……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