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局、勢
李映放下話來說擇日登門拜訪,他擇日倒擇得很迅疾,玲瓏宴後第三日,蕭軻就見了拜帖。
安伯拿著拜帖入內的時候蕭軻還是一副不甚清醒的樣子,聽了李映的名字,才從那腦中喚出些清明來。
「李公子啊……」,蕭軻蹙了下眉,他最近很嗜睡,心知自己身子一日比不得一日,便想著要趁著這些為數不多的時日多做些事才好,然而卻同孕中婦人般身不由己起來。
歌回來見過自己,她如今看自己是一看一個煩,蕭軻笑笑不理她,她便動輒送些市面上不常見的補藥過來,端著一副兇惡的嘴臉咒他早死了算了。
蕭軻學識淵博,安豐四年的榜首自是稱得上這四個字的。但他見歌回,總是不自覺地在腦中浮出「相依為命」四個字。
未嫁而喪夫,未榮而就枯。
蕭軻提了興致,道:「快去請李公子。」
李映好像是隨身貼著暖爐一般,與蕭軻在廳內相對落座,映著蕭軻的心思都青翠起來。
安伯之前未見過李映,但身為蕭府的老管家,這姜都這朝堂的局勢還是瞭然於胸的。
文臣以文岸為首,文岸為相兩朝,根基極穩,是可同之前的蕭家相提並論的。武將自是隨了席坤,席坤同蕭家的關係不親不疏,想是被一蕭固姜逾百載惹的。席家也是有底蘊的家族,但不同蕭家這般一脈承武,只出了個蕭軻算是異類。
除卻文武之爭便是老輩小輩的勾心鬥角,席家不穩,牽制不住文氏一脈,姜衡期就默許了很多小的派眾在明裡暗裡掐著,每天看看他們對敵對一方的彈劾當趣子。
李春知是中庸一派,不參與任何黨羽之爭。他自當好自己的禮部尚書,逢祭祖科舉等多費心思而已。李家秉承中庸之道,雖有時礙於時事有所偏倚,也是心中有秤知輕重。比如他可以在文相多次的警示後將文家的某位爛泥扶不上牆的劃到金榜裡,卻從不許任何黨羽在三甲上做文章。
李春知是有原則的,雖然時不時惹得文相想設個計將他那首級取了,卻也在心中明鏡一般思量著每朝每代都需要些脊樑,他們是游離於規矩之外的,如磐石一般支撐著這個朝代。
更何況,姜衡期雖然對自己的禮部尚書大人積怨已久,卻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動他,那麼別人又何苦自討沒趣呢?
而蕭家,算不得中庸,只是對這姓氏極為看重。依附於蕭家的世家不少,而蕭氏卻還是那個兀自抱團,認蕭不認情的樣子。故而雖說沒落有因,卻也有著自作自受。
你只認自己的氏族,外族人皆入不得你的眼,偏又權勢極大,樹大招風不是沒有道理的。
李映今日著了個火紅的狐毛大氅,入正廳後貼身的小廝將其取下,內著了暗雲紋滾金的錦袍。
李映對蕭軻的景仰實如滔滔江水,他小蕭軻四歲,是今年的探花郎。文采不必說,其父李春知也是天下讀書人推崇至深的,確實不必在蕭軻面前如此自慚形穢。
一開始在玲瓏宴上,蕭軻也想過這人可能是演技太過拙劣了,不過幾句話下來,他已然清楚,自己這是遇到老實人了。
這老實人還一根筋得很,他有一套頭頭是道卻讓人啼笑皆非的道理。要是順著他想,便覺著他這般是極為合乎禮數且極為有理的。怕是只有李家,才出得了這樣的兒郎罷。
「行之公子,子瑾今日冒昧登門,禮數不周之處還請公子見諒。」李映一臉的誠懇,端的一派死不悔改。
蕭軻:「軻之前在宴上便說了,李公子不必這樣客氣的。同是一輩,喚軻行之便好。」
李映搖頭,道:「不可不可,子瑾對待行之公子是良師一般,禮節不可丟。」
行之公子算哪裡的禮節啊?這是坊間對他帶了旖旎心思的稱謂啊!蕭軻還清晰地記得車駕過街,那些個膽子大的姑娘偶爾高呼一聲「是行之公子啊!」的光景。
李映是個固執的,蕭軻便任他叫了。
茶是上好的鐵觀音,點心是虞山翠。李映平日不喜甜點,卻對虞山翠稱讚不絕。
虞山翠其名取自虞山,虞山有紅的麥,翠的虞。紅麥磨的細粉帶了緋色,餡兒用的茶粉和虞樹嫩葉的汁。虞山翠做法很多,在原料的基上加各種輔料,便有了各式樣的虞山翠。
蕭家的虞山翠是偏向正宗虞山翠的,輔料幾乎不加,卻因廚娘精湛的廚藝耐吃得緊。
李映放下茶盞,灼灼地看著蕭軻道:「行之公子,你當中庸之道如何?」
「李家之道麼?」蕭軻問。
李映點頭。
蕭軻接著道:「浮沉之中,佳矣。盛世之中,固矣。李家人聰明,知道爭鬥是不休的,中庸之道卻可長久行之。」
李映未說什麼,糾結了一會兒又問:「行之公子對蕭家如何看?」
蕭軻一怔,有些想不好如何作答,李家中庸李映未必中庸的念頭在腦中一閃而過,蕭軻卻任由它過了。蕭軻知道這樣進行下去是很危險的,自己對李映不知根底,要是他是文氏一派……
蕭軻還是從了自己的心,蕭家沒落後他很少人對提起過自己的想法,即便是歌回也無。
不如相信一次。
「盛極必衰,忠甚為妖,蕭家太不知帝王之道了。幾代下來也自有腐朽,我們家這一脈,較旁支清明些,然家大業大,主事的還是有糊塗的。」
蕭軻本是雅致著如瓷器一般,頓了頓卻從眼中生出利器的光來。殺伐氣四散開來,李映後知後覺,這才憶起蕭家,本就是兵戎。
蕭軻言:「不過縱有自身的原因,我二哥,也是不該那樣死的。」
通敵叛國,好高的一頂帽子扣在蕭家頭上,五代忠良的名聲一旦盡毀。甫一從戰場上回來便入了囹圄,取證,定罪也是極快的。
燒紅的銅柱烙在身上,生生灼死。聞著自己的皮肉焦熟的味道,來長嘯一句,將士何辜?忠義何苦?
真是可笑。
但李映怕是不瞭解這些個勾當,當蕭放真是通了敵吧。
未想李映言:「是污蔑,我知道的。皇上說……」欲言又止,老實人的臉上赧了紅,心知自己又說了不該說的。
蕭軻登時通透起來,原不是文黨抑或席黨,倒是姜衡期的人麼?那麼姜衡期派他過來,是想探自己的底線麼?
一哂,蕭軻道:「皇上是個好靠山,你僅需記著自己是為著黎民就夠了。蕭家同前代舊事都高深得緊,你只轉告他,蕭軻在做,就好了。」
李映陪了笑,又扯開話聊了半晌,見蕭軻興致不高,想是自己這次怕是得罪到行之公子了,暗自悔不當初,悻悻地告了辭。
蕭軻倒沒有怨懟的想法,只是想到姜衡期都讓李映來試探自己了,那麼該動的手腳就應該快一些了。
要過年了呢,應該是最後一個年了。蕭軻盯著李映在雪中踏下的痕,盯了許久許久。
李映出了蕭府便馬不停蹄地入了宮,將那句話轉述給龍椅上的那位時,那位像是早有預料一般。
姜朝的皇上和他的探花郎在御書房沉默了許久,久到探花郎肚子打鼓的聲音都響過了幾輪,姜主才發現他的探花郎要餓壞了,於是擺宴,清歡。
姜衡期突然很想蕭軻,很想很想,他在蕭軻於漠北峙敵時,都未這樣想念過。
姜主是一個想到就做的人,待他輕車熟路摸進蕭府的時候,月白如洗,眠了許多許多猶在夢裡的人。
卻沒有蕭軻,蕭軻在白日貪睡得很,夜裡卻總是要過半才能迷迷糊糊的睡過去。
姜衡期自以為輕手輕腳的不會吵醒蕭軻,摸進他房中時,抬頭就同那雙漂亮的眸子對上了。
姜衡期著了便服,身上那股子氣勢卻還是萬人之上的。蕭軻只著褻衣,披散著頭髮,不明他的來意。
姜衡期走近,便見蕭軻不動聲色地向內側移了移。賭氣一般,姜衡期直接坐到了床榻上,便見那人擁緊了被子一副受了驚的模樣。
姜衡期:「行之,你以前不會怕我的。」
蕭軻瑟縮了一下,回:「以前你不是瘋子。」也是不敢聲張,聲音放得很低,雖說這院中雜役小廝皆不在,蕭軻還是怕被人知道了該眠在不知哪個貴妃玉臂上的人現時在自己面前。
姜衡期撥開擋了蕭軻視線的發,如願地看著他皺眉卻不發一言的抑鬱著。
「我一直都是瘋子,行之不知道麼?」姜衡期笑言。
蕭軻打掉姜衡期停在自己肩上的手,道:「以前的你,還懂得隱忍。」
姜衡期大笑了起來,左右這院子周圍無能聽見的人,夜探「閨房」這種事,要做足了功課才好。
他摩挲著蕭軻的臉,從上滑過住在下顎處,拇指一下下撫著唇,蕭軻偏頭躲過,他便不厭其煩地將頭再扳過來。
「行之,你那麼聰明,怕是很早就知道了吧?」
很早就知道,我對你的心思,不是皇子對侍讀,不是皇上對臣子,不是栽培和利用,而是要聽你在我身下,吟哦出聲。
蕭軻的眸沉了下來。
很早麼?也不是很早。只不過發現身邊打算助其登上最高位置的那個人,越來越喜歡碰觸自己。
不過是在自己練習書法時,他會不經意般說行之你這個字寫的不對,然後覆在自己手上執筆,連氣息都貼得那樣近。
不過是偶爾打鬧時喜歡將自己擁住,討了饒也要過一陣子再將自己放開。
不過是在有了侍妾後自己當玩笑一般的那句話——行之,我不喜歡她們,我喜歡你。
然後是自己出征前,突如其來的叼住了自己的唇,聲聲如鑿雷般耳語著,我不會再忍。
唇上有了溫熱,姜衡期這次吻得極為小心,慢慢地貼住,再離開,再貼住。
這是姜衡期第三次吻他,之前的狠戾消失殆盡,如期打亂了蕭軻的思緒。
顫抖的舌敲開了牙關,勾住另一個,同樣顫抖著卻不敢前進的。二人跌入柔軟的床,所有的動作都變得緩慢,眼、鼻、耳……
蕭軻在失去清明的前一瞬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道:「阿期,遇到了木越,我才知龍陽也沒什麼壞的。」
蕭軻很擅長地,一針見血。
可能是月光太哀傷,高高在上的君主沒有發脾氣,他甚至溫和地問:「他真的有那樣好?」
姜衡期眼中有不掩飾的傷,還是月色太好了,透過窗,映得人心都柔軟真實起來。
蕭軻:「他很好很好的。」
有多好?是如我一般視作生命,進退維谷地想盡辦法抓住你,留住你?還是費盡心機,每天面對著自己厭惡到極致的東西,只為有足夠的能力把你護在身後?
蕭軻可能真的不愛自己吧,就算朝夕相處了那麼久,就算是十幾年的光陰也沒能讓這個人仁慈起來。
因為姜衡期聽見他說:「我遇到他,才看見了光,才知道自己苦苦守著的那些其實都沒有我自己來的重要,因為有人在心疼。」
他說:「阿期,你好好待文郁,她是個好女子,即便我對文家沒有一絲的好感我也還是要說,她待你,真的很好。」
「是蕭軻永遠都給不了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