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歌回
姜衡期沒有繼續發瘋讓蕭軻著實鬆了一口氣,第二日清晨,一個碧衣小宮女端來吃食。姜衡期料理好自己後看了一眼桌上的虞山翠,哂笑。
我早就不喜虞山翠了啊,你是有多沉迷那樣令人發笑的時日。
未同姜衡期作別,亦未進晨食,蕭軻理好衣衫就出了皇宮。
碧衣宮女覆命之時瑟縮得可怕,在看到君王的一瞬即跪倒在地,抖著聲音說:「皇……皇上,蕭公子未進食便……便離宮了。」
果然如此呢。明袍的君主捏著描青瓷杯,杯底墮著的葉片曳動著,一圈圈漣漪泛開,君王的手上暴起青筋。
還是未壓制得住,姜衡期脫手甩出,瓷質的杯皿極脆,觸地即碎。聲響驚了那小宮女,小丫頭一下下地磕著頭,低聲喊著饒命。姜衡期聽著心煩,喝著滾喝走了她。宮女便一邊說著「謝皇上開恩」一邊顫顫巍巍地退出了房門。
姜衡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揉著顳□。桌案上的宣紙被風捲起,滴滴濃墨,書的全是「行之」二字。
蕭軻出了宮門,門外不出所料的叩著安伯。安伯小心地扶著蕭軻上轎,轎內擺放著暖爐。雖是初秋,但安伯知道三少爺的身體,如今是半絲涼氣也受不得了。
馬車緩慢地行在路上,安伯駕著馬,問詢車內。
「三少爺,您的身子可是好些了?」
蕭軻抱著手爐,摩挲著上面的紋路,對於安伯,沒有什麼好隱瞞的。於是他開口:「月丞言,不過一年光景了。」
馬車搖晃了一下,安伯恍然拉緊韁繩,淚忽然撲簌簌的下了。
「三少爺……」
「安伯你不必如此的,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如今能撐到夷然撤兵,接下來的時日已然是偷來的了。」蕭軻知道安伯是疼自己的,蕭府的老管家一向慈愛,蕭家的孩子都是他從小看到大的,然蕭勁戰死,蕭放被斬首,那個獨獨剩下來的自己,也是要病死的。
世事何時有常過?
待回到蕭府已是一個時辰後了,安伯怕顛簸了蕭軻,行得很慢。匾額上的蕭府二字金光熠熠,仍是先皇手題。
推開門,未想並無自己想像中的破敗。蕭軻眉頭微蹙,看著忙進忙出的下人們。
安伯開口道:「是皇上前些日子遣來的,老奴本說不必,皇上差人言三少爺就快回來了,老奴想著自己一人和剩下的那幾個奴僕確是照料不過,便留下了。」
又言:「三少爺若是不喜,老奴明日便遣散好了。」
蕭軻搖了搖頭,道了聲不必便徑直回了房。
好像一切都未曾變過一樣。故桐猶依舊,斯人……卻哪裡有斯人呢
昨夜未睡好,蕭軻本想著先休息一陣,安伯卻在他即將入睡之際敲了房門。
老管家推門見蕭軻睡眼惺忪,不禁懊悔。「老奴不知少爺在睡,擾了少爺實是老奴的不是。」
蕭軻揉了揉眼,起身著上外袍道:「不打緊,有何事便說來吧。」
安伯遞上拜帖道:「妝成樓的小廝遞來的,言歌回姑娘知三少爺回府特來請三少爺前往妝成樓一聚。」
歌回啊……
蕭軻言:「僅小廝一人?」
安伯錯愕,道:「確是。」
蕭軻又從架上取了披風,在安伯不解的眼神中出了門踱至門口。那小廝仍在等著覆命,低手作揖立在門側。
蕭軻提了聲音道:「妝成樓煙花之地,軻不便前往,請你這般回復你家主子罷。」
未等小廝開口,一聲「哦?」自不遠處傳來。
其媚如妖動姜城,其姿若水繞玉靈。有言媚眼如絲,絲絲扣弦心動。初秋的落葉下,著紫衣的女子娉娉婷婷,紫紗之下曼妙之姿隱現,撩人至極。
歌回的眼是狐眼,勾人得很,姜都的人都這般說。
蕭軻皺眉,跨步上前便把披風自自己身上扯下裹住了那無限風情。
「我言過無數次不要方從別的男人身上滾下來便來找我,還有你這衣服,已是初秋了就不要這樣暴露,涼了身子有你日後受的。」
蕭軻低頭,眉頭皺得更緊了。
「同你說了無數次,女子裸足成何體統?足下受了涼……」
「有我日後受的。」歌回奪過話,極是無奈地說道。
「蕭軻你還真是十年如一日的無趣。」歌回理了理頭髮,蕭軻動作快,都沒想著避開自己梳了半晌的髮髻,玉簪都歪了。
被蕭軻拉扯著入書房的路上,歌回看著如今較自己高出許多的男子,不禁慨歎歲月不饒。
當年初見蕭軻時,是在六年前罷,十幾歲的孩童跌跌撞撞的闖進妝成樓,誤打誤撞還真讓他尋到了蕭放,和當時正伏在蕭放身上的自己。
剛滿十三歲的漂亮男孩子瞪大了眼,目不轉睛地盯著蕭放喂妝成樓的頭牌吃葡萄。
歌回注視著那葡萄,又掃了一眼著上好錦緞的孩子,這葡萄還真是吃與不吃皆尷尬。她推開蕭放,指著大名鼎鼎的蕭將軍問:「你認識的孩子?」
征戰南北,在夷然北桓殺敵斬將如剁蘿蔔的平漠將軍第一次這般窘迫,他揉著頭道:「小三兒啊,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蕭軻扭頭瞪了蕭放一眼,用孩童那脆生生的聲音道:「大哥說你在城南最漂亮的樓子裡面。」
蕭放頭疼,很是頭疼,小三兒還這麼小,蕭勁怎麼下得去口讓他來妓院找自己?
蕭放從榻上起身,想抱起自己的三弟卻被掙脫。蕭軻直勾勾地看著歌回,頭牌姑娘本想著自己為妓這麼些時日,已經夠不要臉的了,但在孩童清澈的眼下,還是紅了臉。
「你……」
「我什麼我?我就不知廉恥了!」歌回沒好氣地說道。
蕭軻掙開蕭放後走到歌回面前,用老成的腔調說:「你一個姑娘家怎麼就不知道愛惜自己,外面天寒地凍的,竟連雙鞋子也不穿!」
歌回愣住了,蕭放也愣住了,隨後便大笑起來。
蕭小三兒不樂意了,扭頭衝著蕭放喊著:「我的虞山翠呢?你不是說從邊關回了路過虞山會給我帶最正宗的虞山翠回來麼?堂堂平漠將軍出爾反爾言而無信,還不懂得疼惜姑娘,我看你這麼些年都白活了!」
歌回平生第一次笑得這般不顧顏面,花枝亂顫的。
頭牌姑娘笑著說:「沒想到蕭三公子年紀輕輕,卻是懂得疼惜姑娘了呢!」
蕭軻瞥了她一眼,默不作聲地爬到榻上,伸手取下了歌回頭上的翡翠簪。他拿衣袖擦了擦,說:「成色一般,你叫我二哥買你支好的吧。」
歌回……
隨即蕭軻就被蕭放扯著耳朵拽回蕭家了,蕭放恨鐵不成鋼啊。
臨走前蕭軻回頭一板一眼地對歌回說:「有緣再見。」要不是那孩子的耳朵都被扯紅了,歌回還真當自己是被調戲了呢。
十餘天後,歌回看著小廝搬來的一箱子女鞋,眼角抽動。
從春到冬,各種式樣皆有,歌回懷疑是不是全姜都的鞋樣子都在這裡了。小廝侍在一旁說道:「是蕭三公子差人送來的。」
歌回自成名以來,素以足美著稱,她從未著過一雙鞋,但看到那樣式精美的鞋子,不覺竟恍惚了神情。
蕭放再來妝成樓的時候,歌回一邊擺弄著指甲一邊告訴他,你那弟弟贈了我數十雙鞋子。
蕭放看了一眼道:「也不算贈罷,這些都是明繡莊的鞋子,蕭家可不會這樣寵著孩子的。話說上次從妝成樓回去後聽說小三兒去了當鋪,這些怕是你那簪子換回來的 。」
歌回這般便是哭笑不得了,拿自己的簪子當了買鞋子再贈還給自己,這小蕭公子還真是……
頭牌隨手捻了粒葡萄遞入口中說:「我說是贈的,便就是贈的。」
……
蕭軻拉著歌回進入屋內,屋內很暖,初秋的天氣燃了兩個暖爐。歌回便想扯下披風,蕭軻見狀不動聲色地緊了緊,差點勒死名揚天下的歌回姑娘。
而歌回卻突然發現了什麼,一把拉開蕭軻的衣領。
是咬痕,根本稱不上吻痕。密密麻麻地佈滿了鎖骨,然後向下。
歌回咬牙道:「姜衡期個賤人,竟敢這般對待老娘的行之!」又一把把蕭軻拽進懷裡,一下下地撫著他的頭道:「我可憐的行之啊!」
蕭軻掙開女人的懷抱,理好衣襟言:「沒什麼大不了的,左右是將死之人。」又歎了一口氣道:「歌回,你以後說話且注意些罷。那是當今聖上,直呼其名已經夠不敬了。你說話這般毫無遮攔,蕭軻……恐怕沒那個能力護好你。」
歌回敲了一下蕭軻的頭,「小行之,我又不傻,這話也就在你面前說說洩洩憤罷了。」歌回從懷裡拿出個小瓷瓶,指尖挑了點膏脂,不由分說地把蕭軻推倒在榻,隨即拉開衣衫,冰涼的藥滲入,蕭軻耳根紅了。
「你你你……男女有別!」
「我我我……我就喜歡!」
歌回指尖輕點蕭軻的額頭,言:「多少人朝思暮想還沒這個福氣呢!」
美人香,繞指柔。歌回一點點地為蕭軻上著藥,越來越不耐煩。「你自己來吧,可累死老娘了!姜衡期是想吃了你吧?」
「他發瘋,你也跟著發瘋麼?」蕭軻接過美人拋來的瓷瓶收入袖,道:「姜衡期如今這個樣子,我都不認識他了。」
是你從未認識過吧,那樣隱忍,那樣深沉,卻又如你所知的那樣可恨。
「你自己小心些,如今朝堂上風雨不定,姜衡期太急了,埋下的禍端數不勝數。他倒是想護著你,不過還是有言鞭長莫及。」
蕭軻蹙眉:「我何需他護著,嗤……他若真是護著我,蕭家怎麼會到如今這個地步?」
歌回喟歎,雖然說自己恨死了姜衡期,不過他對蕭軻,雖說用的方法爛到家了,不過確實是很好。
「好了不說這個,我先回去了,你如今這般樣子,一些話還是歇歇再談吧。」歌回又掏出一瓶藥,隨手扔給了蕭軻。
美人左足剛踏出門檻,還未著地,身後便傳來蕭軻清冷卻蘊情無限的聲音。
「歌回,我為你贖身罷。」
美人左足落地,堅定地落地,道:「不必。你莫不是忘了,我可是離不了男人的。」
蕭軻皺眉,「歌回!我身邊的人已經不多了!所謂蕭家已經這般,你又何必?我不過剩下一年的命了,我求你幸福一點可以嗎?」蕭軻攥緊了拳,抑不住地咳了起來。
呵,蕭軻,你叫我幸福一點,我又何嘗不希望你能幸福一點呢?更何況,從遇到蕭放,再到遇見你,我早就足夠幸福了。
自以為足夠幸福的紫衣姑娘緩緩道:「還是管好你自己的身子吧,能活久一點便久一點,我可不想那麼早就給你收屍。月丞那裡我猜我也不必去了,好自為之罷,蕭三公子。」
說罷,歌回頭也不回地走了。身後似乎是傳來了蕭軻氣急敗壞的聲音,夾雜著主人極力遏制卻依舊從唇邊溢出的咳聲,像是要生生把你的頭轉過去。
行之啊,我不想回頭看你,血色太過刺眼了。而小行之,我聽見了,你在喊我二嫂呢。
曾經繁華無比的庭院,曾經自己想跨進一步都難的蕭府,如今暢通無阻。歌回笑了,笑到淚都流下來了。我這個樣子,你仍能當我是你二嫂,我又怎麼能抽身?該死的人沒死,蕭放會不瞑目的。
紛飛的梧桐葉下,曾經的頭牌姑娘揩了淚,又恢復了那個花枝招展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