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張巧娘的出現令焦適之與朱厚照都異常震驚。
焦適之看著一臉嫌棄的朱厚照, 輕聲說道:「您確定當初真的是她嗎?」
正德帝冷哼了一聲, 「不管是不是她,這張臉難道你會認錯?雖然與她不熟……」話說到一半, 他與焦適之對視了一眼,同時想起一件事情。
「當初她身邊那兩位侍女,您查過了嗎?」焦適之問道。
朱厚照冷著臉搖頭,「她們是張家送來的, 來之前父親便查過, 之後若不是張巧娘捲入那件事, 我根本不會注意到這號人。」
正德帝對太醫院有信心, 當初他召集了太醫院最高明的那幾位御醫聚集在一起檢查, 除非這一群人全部都被引誘了,不然那張巧娘當時的失憶定然是真的。
能在宮內混了這麼久, 是真是假,這太醫們都見多了,又不是沒有診過假托失憶之人。
當時的張巧娘的的確確是失憶了, 不然正德帝絕對不會鬆手放她出去, 如今在距離京城如此遙遠的地方卻遇見個長得如此相貌的人,還真的是匪夷所思。
「不對,皇上,她與張巧娘有區別。」焦適之忽而說道。
焦適之對張巧娘並不熟悉, 他與她唯一一次直接會面是在七八年前,隨後每一次都是遠遠見到而已。
但是一個人的模樣不僅僅包括了她的面容,還有她的身材。台上的明月, 隱約看起來比張巧娘高了一點。
因為他們剛才是挑選了一個角落的位置,距離中央的檯子距離太遠,焦適之是看了許久這才辨認出來的。
朱厚照停頓了幾息,露出笑意,「好呀,看來他們玩了一手李代桃僵。」雖是笑著,然而此時青年的模樣卻令人恨不得倒退三尺,不敢接近。
焦適之主動伸手按住正德帝的手腕,輕聲說道:「您別擔心,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不然今日我們隨心所欲而行,怎麼就在這時候偏偏遇上了?而且事情還未有定論,不一定是我們想的那樣。」
或許是在皇宮朝廷呆久了,遇到這情況,他們第一反應這句不可能只是巧合。如果是巧合,那這巧合也實在是太過了點。
耳邊是妖嬈少婦在說話的聲音,「我家明月是清倌,今夜第一次陪客,按著老規矩,價高者得。」
朱厚照挑眉,「我倒是有個法子好好試試。」
焦適之搖頭說道:「我等身上的銀兩定然不足以拍下明月的。」
雖然清倌不接客,但陪客是沒問題的,又偏偏還是第一夜,激得那些熱血上頭的少爺公子們不斷砸錢,一眨眼已經到了兩千兩白銀,而且還在往上翻倍。
朱厚照笑著看焦適之:「適之太單純了,等會記得看清楚是誰拍下了她。」
焦適之被這麼一說,隱約知道皇上的想法,頓時哭笑不得。
但如果按照皇上的想法,的確有可能探出點什麼,就是容易打草驚蛇,也有很大的危險。
但如果錯過這個機會,就很難再有如此接近的時候。即便回去便派人來搜,都有可能讓這個稍縱即逝的機會消失。
明月的初夜在火熱的氛圍中被炒到了三萬黃金,最終拍下的人是一位滿面春光的大胖子,看起來是個富商大賈,旁側有不少人在恭喜他。
更遠的一些同樣參與了拍賣失敗的公子哥滿臉不甘,在他們看來,這完全是玷污了明月小姐的名聲。
那妖嬈少婦神色不變,轉身令人把一個牌子送到胖商人手裡,這便是今天晚上明月所在房間的號碼牌了。
朱厚照輕輕推了推焦適之的肩膀,衝他笑得異常張揚,顯然對之後想幹的事情異常期待。
……
「哈哈哈哈哈哈——」
深夜街道上,兩道身影快速地奔跑著,前面那人暢快地長嘯了一聲,笑得肆意張狂。其後的青年似乎是輕笑了聲,隱約帶著無奈縱容。
拐彎處的更夫被眼前一閃而逝的身影嚇到,片刻後才發現是人,站在遠處舉著棒槌揮舞了半天,「宵禁後還在外面逛是想死啊!嚇死你爺爺了!」
焦適之在身後戳了戳朱厚照,「有人自稱是您爺爺。」
朱厚照朗笑道:「那我爺爺會用王霸之氣壓倒他,讓他認清楚到底誰才是我爺爺。」他吊兒郎當的回答完全看不出半點敬意,令焦適之好笑又無奈地拍了拍皇上的肩膀。
兩人在子時前竄入客棧,就連進去的時候都不是從正門進去,而是偷雞摸狗一般從後牆給翻進去的,最後偷摸摸回到他們的屋內。
屋內早有人守著,見著兩位終於安全回來,一直守到現在的李東陽與幾個大臣這才松了口氣,角落裡更是站了好幾個錦衣衛,眼看著若是他們還不能回來,便要出去尋人了。
李東陽剛緩過來便一臉怒氣,正打算說些什麼的時候,朱厚照卻擺擺手讓除李東陽之外的人都退下,餘下他們三人在屋內。
「適之,你同李卿家說說今日的事情吧,我先去洗漱一下。」剛才他們出來得急了些,朱厚照身上被灑了酒水,令他不大舒服。
焦適之點點頭,等正德帝繞去裡間後,他面對一臉茫然的李東陽說道:「還請閣老坐下,我等今夜如此晚歸,倒不是為了玩樂。」
焦適之一筆帶過他們的危險經歷,把今夜的事情娓娓道來。
他們本便約好要跟隨那個胖商人而去,然而等他們跟著他到了二樓後,卻眼睜睜地看著他拿著牌子上了三樓,左拐進入最後的一個房間。
兩人對視一眼,忽而覺得今天晚上所謂的拍賣如此火爆,怕不是因為這也是另一種進入三樓的方式吧?
然而作為身上連一萬兩銀票都沒有的兩人站在二樓乾瞪眼了片刻,只能訕訕地下樓,隨後另闢蹊徑地從暗處爬上去。
天知道這是焦適之第一次做如此偷雞摸狗的事情,而且如此的沒經驗,等到他們兩個翻上來之後才知道三樓似乎出了什麼問題,又不少人在跑動,甚至有好幾個人同時在樓道里跑著,徑直入了最右邊的一間屋子,連左側都有不少人推開門窗,一時之間焦適之兩人倒是不顯眼了。
朱厚照嘟噥了一聲,「還挺幸運的。」
焦適之苦笑,都差點給他跪下了,他們的確是大意了,這三樓一看便是戒備森嚴的模樣,便是他們剛才翻起來的位置都有兩人守著,如果不是在他們上來的時候跑去幫忙,他們就是那隻甕中被捉的鱉。
「我希望沒有下次……」焦適之哀嘆道。
兩人在試圖爬樓的時候便偷偷打暈了兩個公子哥兒,扒了他們身上的衣服換到自己身上,順便還扯了塊布遮著臉。
帶著面罩的兩人繼續偷雞摸狗地從順著外圍一點點摸過去,直到最後一間房。兩人都單手抓著屋簷,另一手撐在窗櫺上。朱厚照悄咪咪伸手試圖在窗紗上戳個洞。
然而戳不破。
焦適之在旁邊悶笑,朱厚照眼神一眯,聽著外面越來越大的喧鬧聲,以及屋內低柔的調情聲,雙手扣著屋簷,撐著用力往後一躍,兩腳重重踹在窗上。
身邊的人翻滾進去了,焦適之心中也是一驚,駭得整個人便立刻緊隨而入,剛進去便看到皇上已經把胖商人打昏在地,單手用剛砸碎的瓷片割破了喉嚨,坐在對面的明月已經被這個突然的場面嚇得呆木了。
焦適之在屋內巡了一圈,發現沒有別的人在,心下鬆了口氣。
「我問,你答。說的都是真的,我不殺你。假的,你就去陪他。」正德帝的眼眸在平時都是帶著散漫,然而如今冷厲起來,光是那雙招子便令明月瑟瑟發抖起來,更別說朱厚照那陰冷的聲音異狠戾,彷彿下一刻就能把人割喉一般,剛才前車之鑑的胖商人現在還躺在地上淌血呢。
朱厚照的問話很沒邏輯,上一個問題問的是明月的來處,下一刻便問上了她的年齡,搞得她迷糊而不知所措。
只要她回答得稍微慢了點,朱厚照手裡的碎片便作勢往她臉上划去,又一次甚至差點觸及她的眼球,嚇得她接下來的問題都不敢遲延,幾乎是下意識便吐露出來。
皇上所用的手段太過狠厲,地上躺著的胖商人也不知生死,焦適之只能別開頭去視若無睹。性命寶貴,然若他們的猜測為真,哪怕為此犧牲自己,也定是要把背後的秘密挖掘出來的。
「你之前是不是在京城待過?」
「沒……啊!是是是,待過,待過!」
在某一個片刻,焦適之耳邊閃過這個回答,這讓一直注意著外面動靜的他禁不住轉過頭來,只見明月握著正在冒血的左手發抖,而正德帝依舊不為所動。
而在如此高壓的手段下,明月的情緒有些崩潰,在朱厚照的追問下步步後退。
而焦適之與朱厚照也終於是知道了當初那隱藏背後的真相。
事實上,當初那個昏迷的人,的的確確是張巧娘沒錯。
——然而明月不是張巧娘的替身,張巧娘才是明月的替身。
正是因為張巧娘與明月如此相似,才會被選中送入宮中。張巧娘身邊那兩個所謂張家的侍女,實際上在中途早就換做是他人,明月易容成紅桃的模樣,在張巧娘身邊待了數年。
平日裡都是張巧娘在活動,可若是遇到要事,她們便用藥讓張巧娘昏迷,而明月假裝成張巧娘外出,鞋子換成軟底的便可以了。只不過明月也只是一枚棋子罷了,入宮的任務與張巧娘截然不同,而是為了尋人。
而在兩年前,她終於是尋到了,然後張巧娘也沒用了。
在明月的吐露下,他們才知道為何當初張巧娘的失憶不過是意外,他們真正想做的是殺死她,然而不知道為何,平時同樣的力道足以致人死亡,而這一次不過是重傷失憶。不過如此一來,人也失去了威脅,便沒有繼續追殺。
而作為棋子的兩個侍女還有他用,在隱秘出宮後便被轉移到這裡來,明月作為清倌套取資料,剛才躺地上的商人手裡有大把關於鐵礦的門路,她的任務就是從他手裡挖出來。
朱厚照確保所有的消息都從她嘴裡挖出來後,乾脆利落地把這姑娘丟入水裡去了,外加一個生死不知的胖商人。對上焦適之的視線,他淡定地說道:「事實上他們能不能活,我並不知道,這讓老天決定吧。不過這兩人都該死。」
焦適之沉默,胖商人所謂的鐵礦定然是私礦,這東西向來只有朝廷才能擁有,私礦一經查出都是死罪。而明月雖未傷人,也僅僅是顆棋子,然而她所做的事情都是極惡,也無饒恕的道理。
他只是沒想到,皇上連一點點遲疑都沒有。
朱厚照伸手輕輕撫摸著焦適之的側臉,「若你以為我會手軟,那便錯了。」
「在我眼裡,可從來都沒有男女老少的分別。」
兩個偷雞摸狗的人繼續悄咪咪地潛逃出去,完全沒有打算去參與三樓的喧囂,事實上他們還得感謝外面臨時突發的事故,不然這兩個剛出來行走江湖的人鐵定就是失手被俘的份。
幸運高照的兩人順利地從船上下來,而隨著他們的動作沒多久,身後繁華美麗的樓船突起紛爭,還未遠去的聲音裡傳來激烈的聲響。而下船的兩人連頭都未回,撒著腳丫狂奔離開了。
李東陽聽完刪節版的過程後,自動在心裡把完整版給拼湊完成的。比起焦適之這兩個還稍顯稚嫩的人,李東陽自然知道皇上與焦適之能從那艘樓船上套取來這樣的消息,定不可能憑藉普通的手段。
只是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李東陽也只能先把滿心的勸諫先壓下……
……總感覺這樣的畫面感好生熟悉,在幾年裡與皇上的交鋒,往往就是這麼結束的。
等焦適之把事情說完後,朱厚照也打理好自己從裡面出來了。他擦著頭髮,絲毫不顧及形象地把巾子往桌面一丟,懶散地坐在椅子上,「卿家有何想法?」
焦適之見不得皇上那還在滴水的頭髮,無奈起身給他擦發,「您讓我別濕著頭發出來,您自己倒是做了個壞榜樣。」
朱厚照樂呵呵地任著焦適之擦拭,挑眉示意李東陽說話。
李東陽望著對面帶著莫名詭異的溫馨感的兩人,思考片刻後說道:「皇上,那月樓想來只是個斂財之物,剛才皇上在那裡雖逼問出了消息,然而現在怕是也打草驚蛇,就算派人去查,或許也會有所疏漏。」
朱厚照輕哼了聲,「你說的沒錯。不過難得的機會,若不是如此,還不知道被蒙在鼓裡呢。我怎麼覺得,宮裡這幾年都成篩子了?」
焦適之嘆道:「皇上,張巧娘入宮多年,身邊之人雖然查了又查,不過該是在宮外便換了的。若是在宮內,總歸有痕跡可查。」
朱厚照靠在桌上,雙手合十說道:「我真是不想再聽到張巧娘的名字了。月樓已經命人去查了,朕就不信,難道連一點痕跡都沒有?出個巡也遇到這麼多糟心事,真是煩透了!」
李東陽在旁邊卻覺得慶幸,如果不是這一次皇上遇到此事,他們在懵懂中不知道會損失多少。
焦適之把朱厚照的頭髮擦得半乾,然後才在位置上坐下來,「皇上,這跟寧王或許有關係。」
朱厚照點頭,剛才的姿勢又化為懶散的模樣,手指輕輕在桌上敲動著,「又或者,還不止於寧王。」
能在錦衣衛與東廠的緊迫盯人下還弄出這麼大的動靜,要不就是有所依仗,要不就是錦衣衛本身也被腐蝕,不過是哪個想法,結局都不怎麼好。
第二日,焦適之剛起身時,天剛濛濛亮,他提著劍繞到了屋後空地,正想著好生松活筋骨,卻聽到兩個擦身而過的客棧小二的對話。
「誒,你知道昨天晚上月樓一把火被燒光了嗎?」
「不是吧,那麼漂亮的畫舫呢,就這麼沒了?」
「對啊,聽說昨天晚上火勢是從三樓起的,不少達官貴人從三樓跑出來,連刑大人都在!」
「不是吧,他不是最正經的嗎?」
「哈哈哈哈,沒錯,假正經呀。」
兩人的對話漸去漸遠,焦適之猛然想起在最後兩人離開的時候,皇上返身回去搗鼓了片刻,隨後才同他一起從窗口溜出來,難道……
心裡雖然這麼想著,焦適之仍是安靜地鍛鍊完,隨後才去敲了敲朱厚照的門,得到應聲後才推門而入。
朱厚照正一臉惺忪地用冷水擦臉,焦適之在旁邊看著天子昏昏欲睡的模樣,眼裡帶著笑意:「皇上,昨天晚上您是不是跑回去放火了?」
朱厚照把巾子甩在臉盆上,轉過頭來看他,「怎麼,成功了?」
焦適之笑道:「聽說昨天月樓被燒了。」
朱厚照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看來昨天晚上那第三層還真的是發生了挺重要的事情,我不過是把蠟燭踢翻而已,若是真的守備森嚴,該是一下子便會發現才是,怎麼會拖到真的燒光的程度。」
「或許也是他們自己有意為之,剛好一把火把證據燒了乾淨。」焦適之說道。
朱厚照點頭,與焦適之一起去吃飯。
他們在南京待了七八天,而在這段時間內,關於月樓的消息源源不斷地傳到他們這裡,最後朱厚照直接下令把各地的月樓都抄了,也懶得去追查下去。
面對李東陽的質疑,朱厚照聳肩說道:「月樓或許重要,然而這不過是背後之人斂財的手段,能做到如此的不過是那幾人罷了,要想查出來還不容易,我為何還要放著令他繼續坐等收錢,還不如都給自己留著。」
「可是皇上,如此一來便沒有證據,您……」李東陽說道。
正德帝輕笑了聲,「證據?朕便是最大的證據。」
李東陽無話可說。
普通的案件歸於刑事,令刑部大理寺並都察院審核,這是交託於官員的偵查職責。然而對此之外的謀反等大案,證據不過是為了令皇上信服的手段。
如今皇帝都親眼所見,這證據有或者沒有,又有什麼重要呢?
正德帝最討厭的便是秋後問斬這樣的手段了,推遲便意味著變數,他自己能查出來的東西,為何還需要令渣滓留存下來?
南京的事情不過是南巡途中的一個插曲,很快他們便繼續啟程,此時明面上皇上南巡的御駕,剛剛出了山東。
正德帝一行人到了長江流域後,步伐便變慢了,除了滿眼秀麗的風景外,更重要的是由於前兩年江南的官場剛剛震動過,正德帝欲花費更多的時間在這上頭,正好巡視一下如今的江南。結果並不能算非常好,但是相比較之前的確是好上不少。
親眼所見的平安喜樂,永遠是奏章中的團花似錦無法比擬的。
朱厚照幾乎在每一個沿江的城鎮都停留了一兩天,不再是如同逛街一般的方式,而是走街串巷地出現在一些樸實無華的小巷子,那裡才是大多數平凡百姓的生活,也是最能直接體會到的地方。
當船隻漸漸離開碼頭,前往下一個地方時,朱厚照背著手站在船頭,和風吹動著他的發絲,略顯燥熱的天氣被這些風流吹去,留下些許清涼。
距離他們出京至今,已經有兩個月了。或許前面那半個月時間,朱厚照是真的把南巡當做一場遊戲,然而在南京之後,皇上的態度大為轉變,沉浮的心態盡皆散去,開始了他真正意義上體察民情的舉動。
事實上,面對皇上的改變,焦適之很開心。
皇上剛剛出宮,對宮外的事情好奇是理所應當,對他治下的山河也滿是驚奇,那種如同稚童般的驚喜總是令焦適之心軟。然而他們不能這麼一路玩下去,南巡的意義並不在此。而且從南京的時候或許是露出了些許端倪,在他們離開後,一路上偶爾會有隱隱的刺探,不過因為他們並無計畫,那些人並不能夠真正尋到他們的落腳點。
在焦適之的請求下,周身護衛的錦衣衛達到了兩百人,比起皇帝出行行頭來說不值一提,對正德帝來說卻是一個壯舉了。
而等到他們進入江西境內,已經是三天後的事情,一路上李東陽帶著幾位大臣與皇上辯駁了三天,氣得正德帝差點想把他們都丟到河裡去,如果不是得到了焦適之的即使阻止的話,或許此等「慘劇」真的會發生。
「我不過是去巡視個地方,連續半個月在我耳邊嗡嗡叫,真是巴不得把他們全部都踢下船!」朱厚照被焦適之阻止後,一路憤憤不平地被他拉到船艙。
焦適之無奈地看著在床榻上團成一團的皇上,「皇上,您是不是忘記了,您帶出來的幾位大人年紀不小,請您多考慮考慮他們那身板。我們一路走過來,的確是舟車勞累,以他們的身體真的是難為了。」
焦適之說得沒錯,畢竟他們這樣連軸轉,幾乎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在南京前還有閒散的時間,南京之後就一直如同繃著神經一般,那幾位大臣裡已經有一兩個身體出現明顯的不適,然而還在堅持著。
這份堅持不是為了做給朱厚照看的,而是如此難得的體驗,若是錯失了,以後或許就再也沒有如此能親近百姓的機會了。
人若是一直高高在上,便不能很好地體會到他所有保護的人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做官是這樣,做皇帝也是這樣。
至於幾位大人為何如此鍥而不捨的試圖令朱厚照改變主意,是因為隨著接連不斷地查探,寧王朱宸濠的確是有那麼一點點不對勁。而那麼一點點不對勁相較於其他藩王的不對勁來得不同了點。
寧王手底下或許有私兵。
這很正常,很多藩王也會豢養,而且爭取留有護衛的權力便是為了在明面上也能如此。
但是寧王的私兵數目是十萬,這就完全不一樣了。
整個江西都幾乎被寧王打造得猶如鐵通,基本上紋絲不動。這樣的情況若不是正德帝特意派人查探,或許根本無法查覺。
被焦適之的話語打敗,朱厚照往後一靠,「為何父皇在的時候便安安穩穩,到了我手上便是一灘爛泥。」
「皇上想聽真話,還是假話?」焦適之笑道。
朱厚照瞥了他一眼,「自然是真話。」
「真話便是,先帝做得並不是十全十美,所以到了皇上手上,才有了您發揮的餘地不是嗎?」焦適之衝他眨了眨眼睛,那清澈波瀾令朱厚照的心跳漏跳了一拍。
正德帝呢喃道:「你在誘惑我。」
焦適之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往後退了三步,十分誠懇地說道:「我沒有。」
「你沒有。」朱厚照勉強說道,立刻轉移了話題,同時把視線挪開,「我可不想要這樣的發揮餘地,只會給我找麻煩。」
「呵呵……」焦適之輕笑起來,若是皇上真的是這樣的話,那為何一定要進入江西呢?
當正德帝站在船頭眺望遠方時,焦適之總是能從他眼裡望見那閃耀的碎光,帶著美好的意味。若是伊始登基時皇上猶有不甘與放縱,如今親眼經歷這般大好山河,卻只餘下那洗滌的美感。
……
街道上人來人往,如同之前每一個尋常的日子。
不過今日似乎有些不同,大街小巷裡充滿了紅衣的人,那些都是寧王府的守衛。事實上,這樣的場景從三天前就開始了。
奇怪的場面引起了熱議紛紛,對寧王府突如其來的情況,他治下的百姓其實還是挺好奇的。江西的百姓在寧王的治理下過得挺好,這導致他們對寧王的印象也不錯,例如在這個時候,他們即使在傳著小道消息,卻仍然帶著善意。
「你覺得寧王府是不是發生什麼事情了?」
「小妾溜走了?」
「什麼小妾,寧王連王妃都沒有,哪裡來的小妾,你是傻了嗎?」
「不就是說笑嗎?或許是有人偷走了重要的東西?」
「看起來像是。不過寧王府的人都不開口,只是查,怎麼知道是什麼。」
「算了,希望寧王早點找到就好了。」
這樣的交流在各個地方都能夠見到,就連最偏僻的地方都如是。畢竟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的生活太過普通,偶爾來上一兩件熱鬧的事情並不為過。
已經在江西待了一段時間的焦適之等人,同樣收到了這個消息。
事實上,焦適之第一反應便是他們被發現了,然後第二個反應便是陳初明逃出來了。前一個是擔憂,後一個是驚喜,而且很快,他們便確定了可能是第二個。
當初陳初明消失後,焦適之與朱厚照在分析後認為,他應該是被寧王帶走了。至於他與寧王是什麼關係,焦適之在聯想到多年前那次對話,以及船工所說的被一位衣裳華麗的男人抱走的事情,不知為何感到一陣悲涼。
或許是當年那個說話的少年太過真誠熱忱,與如今的場面相比帶著破滅的感覺。而焦適之每每想到當時自己勸說的話語,便覺得心裡酸澀,當時他若是知道對方是誰,他絕對不可能這麼說道。
連他自己都不能踏出這步,他又怎麼能眼睜睜看著好友去送死?
江西的確是寧王的天下,焦適之在這裡的時日能夠深刻地體會到江西的百姓是實實在在得仰慕寧王,寧王把這裡治理得很好,百姓富裕安康,有些事情似乎跟想像的不大一樣。
然而那十萬兵馬仍舊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焦適之一邊派人去找陳初明,一邊與朱厚照走街串巷地尋求商機。畢竟他們偽裝的可是商隊,如果平日裡都不干商隊的活,那該是多麼的奇怪,如此也容易被察覺。
……
「這是什麼?」
朱厚照好奇地把店主找來,舉著一個透明的東西說道,那是個玲瓏剔透的瓶子,從瓶子這邊能夠直接看到另一邊,裡面時完全透明的。朱厚照之前看過類似的東西,不過是大件了,全部被他看都不看久塞入國庫了,然而這小巧的東西看起來還挺有趣,他倒是有了瞭解的興趣。
商舖的老闆笑著說道:「這是西洋那邊過來的東西,都沒什麼人喜歡,您要是喜歡,我便宜點賣給您,一百兩如何?」
朱厚照失笑,他這段時間混跡了這麼多個店舖,對這些老闆的套路倒是掌握得清楚。若是他們願意賣東西給你,那麼無論你覺得多便宜,都是個冤大頭。
若是沒錢可賺,他們寧願囤到死。
他抬眸看著店內的東西,倒是被他發現個更有趣的,手裡的瓶子被他隨手放下。他走到邊角的小桌子上,仔細看了眼那雕刻的手藝,把焦適之拉了過來,「你看這幾個物件,看起來是不是很生動?」
焦適之仔細地看了兩眼,臉色微變,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的荷包,若有所思地看著店舖的內門。
幾年前,在陳初明離開的時候,他送給了焦適之一個舞劍的小人兒,據說是他親手雕的。焦適之很珍惜,便放在了貼身的荷包裡。他的荷包裡總有這樣小小的東西,包括當初皇上親手刻字的玉珮,他自己買的小豬仔等等。
難道……世上真的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如果是真的,他真的要感謝上天!
半個時辰後,一隊紅衣人迅速地撲往這裡,在搜查了整座店舖後,提著那老闆出來詢問。
從老闆戰戰兢兢地回答中得到他們想找的人已經被帶走後,奔波了幾日的小隊長差點咬碎了牙,就差那麼一點,到底有誰敢在江西動寧王的人?!
事實上,當寧王收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他只是看著書房左側的架子發呆,上面全部都是木雕,生動活潑的,靈活精巧的,全是那個人雕刻的。
雕刻之人,在刻東西的時候,心中定是懷著很溫暖的情感。
因為即便在寧王散發著陰沉之氣時,在這些木雕的襯托下,屋內仍然顯得柔和。
許久之後,從寧王喉嚨中溢出一句幾近破碎不成語句的話語,「就算重來,也還是這樣的結局?」
又是許久,他慢慢地抬起頭來,眼底一片漆黑。
眉目精緻的男人從木架上取下一個小小的木雕握在手裡,棱角刺得生疼,卻越握越緊。
「不,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