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從西洋店舖帶走陳初明, 是一個不理智的行為。
焦適之本身也是做情報的, 深知在整個江西都是寧王的人,若是下了死力氣去查, 很快就會查到他們身上。
正德帝的身份敏感尊貴,寧王又動機不明,於情於理在這個時候不該插手陳初明的事情,至少不是他與皇上親自插手。
然而正德帝卻毫不在乎。
在焦適之以指尖在他掌心寫下幾個字後, 他在焦適之耳邊輕聲說道:「適之想做什麼, 那就去做, 別到後來才後悔, 那才是我最擔心的事情。」
朱厚照的目光溫和, 堅定地相信著焦適之的行為,如同每一次他對他的勸說那般相信, 令焦適之心中滾燙。他垂眉輕笑,在皇上耳邊說了兩句話。
西洋店是個很招人的地方,來來往往的人也不少, 老闆不可能一直都站在焦適之他們旁邊守著, 很快就被其他客人吸引去注意。在他不經意間,焦適之與朱厚照兩人先後溜進去店舖裡邊的那個門,剛進去便看到一個小姑娘在門邊玩耍,焦適之剛想摀住她的嘴, 就見朱厚照已經伸手把小姑娘給敲暈了。
焦適之譴責地看了眼皇上,這小姑娘才四五歲。朱厚照把孩子安置好,拉著他往後面走, 「時間緊迫,適之回去再說我吧。」
兩人一前一後進入後院,後院也不怎麼大,聽著聲音避開正屋,他們尋了左側幾間屋子,最後在裡間發現了動靜。正德帝踹門而入,屋內的場景正好全部落入他的眼中。
角落裡一個青年正把一個包裹迅速放到身後去,在看到朱厚照時露出了點點迷茫,然後視線落到焦適之身上,卻迸發出驚喜來,「適之,你怎麼會在這裡?」朱厚照與焦適之在出來前都偽裝過,不過陳初明與焦適之是好友,還是一眼就認出了焦適之。
下一瞬這樣的欣喜又變成焦急,「你能在這裡,皇上定然也在這裡,我不是同你說過要小心寧王嗎?怎麼你們還來這裡!」
焦適之笑道:「你眼前這位便是了,還是先跟我們離開吧。」
陳初明:!!!
陳初明本來便是想離開,他躲避了兩三天,按著寧王府的能力,也差不多該查到這裡了,如果再不走,怕也是來不及了。
焦適之他們來的時候是坐馬車來的,畢竟是偽裝成那麼多人的商隊,門外候著的侍從早就接到了焦適之的示意,駕著馬車到後面去,他們三人就這麼越過牆悄悄地溜走了。等到西洋店舖的老闆被寧王府的人追問後這才在記憶中扒拉出剛才那幾個人,包括在他後院剛來了兩三天的木工。
焦適之的動作很快,在確定了要救人後,便直接讓人去客棧把住在客棧的人直接帶到碼頭去,而他們也是直接去往碼頭會面。乾脆利落地完成上船走人的過程後,正德帝要求船全速前進,而且在河上還把許多負重直接丟下船去,減輕重量。
管他身後洪水如潮,在船上眾人開始忙碌的時候,船艙中正德帝的屋子裡,坐著三個人。
正德帝坐在窗檯上,一腳搭在上面,手也依靠著腳,另一隻垂下來的腳在不住晃動,二焦適之與陳初明坐在桌邊。
陳初明此時比起剛見面的時候,已經放鬆了不少,然而臉色仍然沉重,他望著窗邊看著外面的正德帝,低聲對焦適之說道:「適之,皇上是不是生氣了?」若不是為了救他,皇上他們也不用如此狼狽,而且一想到他居然坐在皇上面前,陳初明便坐立不安。
焦適之輕笑道:「皇上只是喜歡看河面罷了,你不用擔心。」
「任之。」
那個正在看著河面的人連頭都不回地丟來兩字,低沉的聲音有些暗啞,「適之是我的。」
陳初明二丈摸不著頭腦,在他離去的時候,焦適之還沒有自己的表字。正德帝曖昧的話語令他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焦適之無奈地看了眼皇上,對陳初明說道:「任之是皇上賜予我的表字。」
陳初明恍然大悟,繼而聯想起自己的表字,臉色青白交加。原本焦適之正想問陳初明的表字為何,卻在他這樣的反應下沒想起來,反倒問了其他,「你還好嗎?」
這話不僅僅問的是他的身體。
陳初明唇色慘白,猶自點頭,想起了如此狼狽的原因,不禁喃喃道:「我這幾年,其實過得都很好。」那個人對他,算是把他寵到了天上,可對比著他的行徑,陳初明卻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
「我當初是被派去南邊的衛所,本是跟著派遣的人一起行動。路上被人劫走,後來直接到了寧王府,在寧王府待到如今。寧王把江西打理得很好,起先我本以為,他該是個好王爺。直到後來,我才發現,他不僅僅止於想當個好王爺。」
「他對我從不設防,因此那日我去他書房的時候,未料到正好撞上他與謀士的對話。江西已屯兵十萬,百姓擁戴,錢糧充足,只需時機,奪位指日可待。」
這幾句話在陳初明嘴中說出來,卻已沒了當初聽到時的難受了。他捂著半臉說道:「當然我被他們發現了,後來被囚禁後,不知為何寧王並沒有殺我,但我知道的消息也越多了。」
「寧王與周邊的幾個藩王都有聯繫,助他造反是不可能,然而若是大勢在寧王身上,他們答應助他上位。當初京城內阿芙蓉的事情,也與寧王有關,還有一些瑣碎的事情,剛才在來的路上,我已經全部告訴皇上與你了。」
陳初明把所有的事情說完後,放在膝蓋上的兩手早已經緊握成拳,指甲深深地掐入掌心,疼得他眼睛發抽。雖然他把所有的情感一言帶過,然而在座的全部都聰明人,陳初明深知他們早已從他話語中的漏洞知道了什麼。
這種把羞恥之事攤在陽光下來講,令陳初明狼狽不堪,恨不得以袖遮臉。
焦適之深吸口氣,伸手拍了拍陳初明的肩膀,勉強露出個笑臉,若不是怕陳初明以為他嫌棄他,焦適之現在怕是連臉都要黑了大半。
朱厚照走到焦適之身側,順手抽走了他的發帶,三兩下纏繞在自己的手腕上,「適之,我的虎符在哪兒?」
焦適之見無奈地從袖子裡掏出了另一條髮帶,一邊弄頭髮一邊對陳初明訕笑,「皇上最近喜歡抽人髮帶,或許有一日他也會如此對你的。」
「什麼?適之,絕對不會,我只想抽你一個人的發帶,你不要隨便給我推薦!」朱厚照趴在桌上翻找了半天,絲毫沒有找到那個應該存在的虎符。焦適之抽著氣去幫他找,真不知道這位主子到底有沒有上心,連虎符都能隨便亂丟啊!
陳初明一臉懵逼地看著兩人的互動,心裡隱約閃過個可能,隨即被他狠狠地壓在心裡,不能因為他是這樣的人,就把別人都當做如此!如此想了一遭,陳初明越發鬱悶了,覺得自己更加不堪,垂著頭看著地面。
許久後,正德帝與焦適之聽到了陳初明遲疑的聲音,「這個東西,是不是皇上要找的東西?」他指著桌腳的位置說道。
焦適之把整張桌子翻過來,隨後看著那被鑲嵌在破損桌腳處的虎符,他沉默了半晌,用力把被遺忘的虎符給摳出來,對著一臉訕訕的正德帝說道:「如果今日沒有初明在,皇上是不是得把整個屋子都翻過來後都想不起來虎符在哪裡?」
居然會有皇帝把虎符塞到桌腳的縫隙去?!!如果現在李東陽在,怕不是得氣昏過去哦!
正德帝接過焦適之遞過來的虎符,略顯尷尬地說道:「這桌子不是不怎麼平整嗎?你之前在上面看書的時候都不舒服,我這不是想著這大小剛好合適,先頂上幾天再說。」
頂著頂著,一下子過去兩個月,正德帝也徹底忘記這件事情了。
焦適之無奈地嘆氣,轉身把桌子重新安置好。
「明華——」正德帝揚聲叫了個名字。
門外守著的錦衣衛推門而入,單膝跪在正德帝面前,「皇上!」
……
陳初明的到來除了給焦適之掃清了眼前的迷霧外,也給他們一行人帶來了切實的麻煩。在他們還未出江西的時候,他們便感覺到身後有人追上了,只是距離頗遠,只有在天氣極好的時候能見到身後幾條熟悉的船影。
然而被追上只是遲早的事情,他們的船大,如何也快不上小船的速度,而到了第三天,河道上已經能清楚地看見齊整的船隻,比起前天的氣勢宏偉了不少。
李東陽站在船頭看著那在步步逼近的船隊,心裡卻是在想,難得有一次皇上玩脫了,不知道現在如何感想?他別過頭去看著站在左側前方的正德帝,只見他嘴角帶笑,似乎是非常開心,在見到李東陽瞧他的時候,他伸手一指那清晰可見的船隻,含笑道:「李閣老,看著那些人,有沒有熱血滾燙之感?」
李東陽冷靜地說道:「並沒有,還請皇上也冷靜冷靜,我們這邊只有兩百人,與那寧王的隊伍絲毫不能比擬,您若是打算在江上與寧王作戰,不管是天時地利人和都不會站在皇上在這邊的。」
李東陽不懂如何調兵遣將,卻是清楚地知道他們明顯站在了劣勢的一方。
「皇上,當時您就不該打草驚蛇,惹來寧王的追蹤。您的身份尊貴,若是此次出了什麼事情,臣罪該萬死!」李東陽掩面說道。
朱厚照漫不經心地看了李東陽一眼,嗤笑道:「怕個什麼,看著這架勢,如果知道我是誰,就不會只派這點人過來了。」
李東陽嘆道,「等他們知道後,就會接連不斷了。」
「那可不一定。」朱厚照挑眉說道,端得一派隨意輕鬆的模樣。
次日,他們所在的大船,已經被身後的小船追趕上來,漸漸形成了包圍之勢,即便操控船隻的是出色的船工,但小船的速度是大船遠遠比不上的。至於為什麼他們堅持要在大船上固守到死,那是因為陳初明帶來的消息,別試圖在江西的地盤上擺脫寧王的追蹤,只有水軍是他的薄弱處。
最終他們還是在江西與福建的交界處被追上了。
焦適之與正德帝並肩站在船板上,看著周圍浩浩蕩蕩的船隊,對旁邊的青年說道:「皇上,看起來人家應該比我們威嚴了點。」
正德帝誠以為然地點頭,「的確,這從數量上就比不過人家了。」
旁邊李東陽只覺得眼角抽抽,「皇上,如果待會他們要強行攻來,還請您不要出面。」
「為何?」朱厚照背著手說道,「他又不認識我。」
焦適之搖頭道:「皇上,那可不一定。寧王心思深沉,如果不是出了傾容這般誤差,要挖出他的跟腳根本不知需要多久,您的相貌,他定然早就知道了。」陳初明私底下早已經跟焦適之交了更多的底,令焦適之初聽時瞠目結舌,隨後又心底莫名,不知如何勸解。
朱厚照摸了摸自己的臉,假裝正色道:「我的意思是,給我也來份易容。」
幾人說話間的氣氛輕快,然而實際上場面卻不如他們所表現出來的如此輕鬆。在第一次發現寧王的人馬後,那天晚上他們收到了對方的傳訊,大概意思就是令他們停下檢查。
未答。
次日,有人飛箭傳信,令他們停下,若不停,此後即當做賊患處理。
繼續未答。
而從那日起,便再也沒有消息傳來,只一心一意地追趕了。
在如此情況下,焦適之不可能天真地認為被他們抓住後,寧王的人馬只會簡單的搜搜而已,而且在第三日起,身後便出現了一艘與他們這般船體無二的大船,看起來繁華異常,陳初明看了一眼便認出來,那是寧王此前出行時乘坐過的船。
如此一來,或許那船上,有寧王也說不定。
焦適之望著那波光粼粼的水面,想起早先看到的預見。
【寧王侵佔民田,奪錢財,養群盜,劫江、湖間,有司不敢責。正德十四年,寧叛後,其所稱十萬眾,四出掠殺。然僅四十三日,則為擊破。】
這是今天早上焦適之看到皇上時,在心裡一閃而過的語句。然而這語句與焦適之所得知的事蹟差別太大了,大到焦適之心中開始隱隱產生憂慮。如果真如預見所說,為何一路所見,寧王的縝密幾近無解,在這種情況下,又怎麼會如同預見一般愚蠢受縛?
而且那叛亂的時間,可是在整整十年後才是。
他下意識地捏了捏手指,想起了之前預見的規律。雖然預見的東西都是毫無規律的,但是對於一些能夠大幅度改變歷史的事蹟,焦適之往往在事情即將發生的事情才能看到,正如他當初預見到皇上落水一事,以及先帝去世的事情,都是在事情發生之前。
即便上午他所預見到的東西是如此的荒唐,但是憑藉著之前總結出來的規律,焦適之只能推測出一個可能。
若是搞不好,他們倒是真的能親眼看到寧王叛亂的第一日呢。
真是萬分榮幸,然而焦適之並不想有這樣的殊榮。
他眺望遠方,遙遙望著那些漸漸逼近的船隻,忽而聽到正德帝下令,「靠岸!」
李東陽一驚,抬頭看了下皇上伸手所指的方向,臉色驟變,「皇上,那不過是個廢棄碼頭罷了!」他們現在正處在江西與福建的交界處,勉強算是個不管地帶,並沒有多少人煙。
本來他們便在漸漸包圍了,而在這個情況下,皇上居然還命令他們靠岸,這不是加速了被圍捕的可能嗎?!
朱厚照含笑道:「李閣老放心,朕心裡曉得。若是您擔心的話,可以先去艙內休息,等事情了了再出來。」李東陽差點沒被正德帝這句話氣得厥過去,而正德帝已然閒閒地入內令人給他偽裝了。
焦適之無奈地看著皇上離去的背影,趕忙轉身給他找補,勸了李東陽半天,才堪堪把閣老的脾氣給順下來。
這皇上與閣老的脾氣都不怎麼樣,夾在中間的焦適之有時候還真是兩頭應付。就在李東陽回去找皇上繼續的時候,焦適之聽聞陳初明的話語,「任之,你同皇上的關係真好。」
焦適之笑道:「我畢竟在皇上身邊這麼多年,皇上放鬆點也是應當的。」
陳初明笑著搖頭,思索片刻後說道:「我說的不是這個,而是皇上在你面前,從來沒有不笑的時候。」他伸手做了個笑臉,繼續說道,「若是沒有笑容,便是眼中也會帶著濃濃的笑意。」
我看見你,便很歡喜。
正德帝沒有說出來,卻在種種舉動中表現出了這一點。
焦適之抿唇不語,伸手拍了拍陳初明的肩膀。陳初明許是想起了什麼,原本的笑意也漸漸散去,許久後嘆道:「適之,你當初就不該救我。」若不是因此,或許寧王也不會發現他們的蹤跡。
焦適之搖頭,「我救你,是我的意思,也是皇上的意思。我在做之前不會後悔,在做了之後就更加不會後悔了。既然寧王追來了,想方法把他驅趕走就是了,何必擔憂。」
陳初明苦笑著看著遠處的船隻,「你以為這裡面的兵力,便是寧王的全部了嗎?」
焦適之斂眉,「我自不這麼認為。」
陳初明望著外頭漸漸痴了,也走了神。焦適之沒有叫回他,而是與他一同看著。
陳初明不知道,然而焦適之卻清楚,寧王這一番追趕,動靜極大。即便是在江西境內都可能走漏風聲,更何況現在已經出了江西,寧王依舊緊追不捨。除開船上的正德帝外,只餘下一個可能。
——陳初明。
焦適之悄悄退後一步,看著他的幼年好友。
或許還有陳初明不知道的事情,比如,為何寧王如此重視他?又或者,陳初明看低了自己在寧王心目中的地位?然而這些都是從好的方面去想,如果從壞的方面去考慮的話……或許這一船人都得覆滅在這裡。
只期待皇上的後手能發揮作用吧。
焦適之心裡如此祈禱著,然而不論心裡面上,卻無半點擔憂之色,淡定自若得猶如今日只是普通的出遊,令原本船板上原本緊繃的情緒漸漸地消散了。錦衣衛畢竟也是人,在遇到這種情況下,緊張也是自然的。然而太過緊張便容易失控,如今指揮同知如此淡定,氣氛被這麼一中和下,倒是剛剛好。
大船很快就在廢棄的碼頭靠岸了,原本形成包圍之勢的船隻因為大船的舉動,不得不收縮了原本圓形的包圍,只能堪堪形成半圓。而在大船靠岸後,船上一半的錦衣衛下船,迅速地用各種方式擋住了靠岸的可能。
眼下除開他們這邊的大船外,其他的船隻都不能靠岸。除非寧王現在下令,要他們在這種情況下跳船游水過來作戰。
那些小船在接到命令後,也只是跟在最中間的船隻,隨後在距離十丈的距離停留下來。如果遠遠望去,便是一艘大船帶著一群小船去懟另外一艘大船,並成功把另外一艘大船給包圍在了一個廢棄的碼頭上。
小船是停了下來,而那艘遠比焦適之這邊更大更豪華的大船仍在漸漸逼近著他們,直到兩個船頭都非常靠近的時候方才停止,而在此時,朱厚照也從裡面出來,他不過是在面上貼了絡腮鬍,整個人的氣質便從原先的慵懶變成如今的痞子,簡直真是……太適合他了。
面對這樣的皇上,焦適之有些無力地退到後面,把陳初明送回到船艙後,他又重新站回到朱厚照身邊。就聽著皇上中氣十足地喊道,「你等何人,為何一直追著我們!是不是盜賊來著,小心我等報官啊!」
焦適之:……
對面之人:……
一道同樣中氣十足的聲音從對面傳來,「我乃寧王座下,我等現懷疑你船上窩藏罪犯,還不速速下船讓我等搜查!」
「滾邊兒去!你是你是寧王,我還說我是皇帝呢!這彌天大謊撒下來也不怕天打雷劈?我船上可全部都是良民,良民你懂嗎?啊!」那粗魯肆意的聲音從滿臉絡腮鬍的人嘴中發出,神情氣質竟是與原先的模樣完全不同。
那人被如此直接不要臉的話給噎住,片刻後才說道:「我等自有可以證明身份的東西,上船後自會出示。」
「不行!叫你們船上能做主的人出來!我的船我做主,你的船你可不一定做得了主,我憑啥聽你講這勞子廢話!」
對面靜默。
許久後,一道清朗如玉的聲音響起,「我乃寧王。」
寧王?寧王!
焦適之抿唇,往前踏了一步站在朱厚照身後,一手握著劍柄,心裡卻想著這個聲音,為何帶著點點熟悉的感覺。他緊皺眉頭,在心裡思索著,而面上朱厚照已經與寧王扯開了嗓子說話,你來我往間竟是說了好幾句,然而在焦適之聽來全是廢話。
皇上玩得如此盡興,按理說做下臣的只要看著就行,然而如今對面人明顯是氣勢沖沖有備而來,這麼玩下去就不靠譜了。焦適之在身後悄悄扯了扯皇上的衣裳,令朱厚照不滿地撅了嘴,倒也沒再閒聊。
而焦適之在寧王的多次開口下,驟然想起了他在哪裡聽過這道聲音。
弘治十五年,焦適之回鄉奔喪,在山中還未走蛟的時候,他常常去小鎮門口的茶攤聽著來往的消息,那個時候,曾有人阻了旁人對紅棗的窺探。
而那個人的聲音,與如今寧王的聲音,竟是如此的相似。
原來那人便是寧王!
他竟是從哪個時候起,就開始暗中走訪南北,絲毫無視藩王不得出封地的要求。而朝廷也從未接過江西相關的奏章。
在朱厚照不說話,對面也不說話了,氣氛奇異地僵持在這裡。
明明現在對面坐擁三萬兵力,若是真的想把這邊一網打盡,是極為簡單的事情。然而不知為何,寧王卻躊躇不前,久久未曾下令。
許久後,寧王的身影出現在船頭,他一身月白色,腰間墜著個小巧的雕飾,袖手而立的模樣俊美異常,那雙眼眸帶著別樣的風采。
焦適之心中一嘆,果然是他。
那個時候,焦適之曾經想過,這人是如此的對脾氣,雖是萍水相逢,卻已足以令他那日心情大好,豈料事實難料,下一次見面竟是如此相對的畫面。
「明人不說暗話,若是你們把人交出來,我允你們平安離去。」寧王朱宸濠說道,聲音輕柔,像是在說什麼溫柔的話語。
朱厚照嗤笑了一聲,「人?我們這裡有一兩百人,誰知道你要哪一個?」
「我要我深愛之人。」
寧王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令焦適之與朱厚照都忍不住默默對視了一眼。寧王這個畫風看起來不大對勁啊,不應該是——逃犯,罪人之類的玩意兒嗎?
朱厚照背著手踱著步同樣走到船頭,看著站在同樣高度的男人笑道:「你這話可便錯了,我這船上,可連一個女子都沒有。」
「我可未曾言道,他是個女子。」寧王似乎篤定他想要的人必定在船上,氣定神閒地與朱厚照繞著圈子。
然而在聽完寧王的話語後,朱厚照放聲大笑,肆意飛揚,「我喜歡你的回答。我便告訴你,你要找的人,的確是在我船上。」
「他若是願意同你走,我自然不會阻攔,可他若是不願意,你便是派人殺上來,也帶不走他。」朱厚照話中帶著濃濃的笑意,令對面的聲音暫時安靜了下來。
就在靜默時,天空忽而傳來一聲鷹鳴聲,朱厚照眼裡流露出滿意之色,朗聲說道:「我的後手已到,你今日怕是留不下我等了。」
對面更加安靜了,然而身後開始逐漸傳來聲響,焦適之扭頭望去,遙遙望見大批人馬正在朝這裡趕來,粗粗一望那迎風招展的軍旗,便知道這是福建總兵的軍馬。
寧王的力量在無意間被暴露到朱厚照面前,準備未充足的時候,該不會妄動才是。
然而焦適之握著劍柄的力度更甚,心中總是隱隱發慌,似乎有什麼事情沒有預料到一般。
對面寧王的目光在看到福建總兵的旗號時,原本月朗風清的神采在一瞬間都被漆黑的眼眸中吸去,似是恨不得生吃其肉,活吞其血!
眼眸中波光微動,似乎想到了什麼,嘴角勾起個嘴角,卻完全無該有的溫暖感覺。
「來人,攻擊!」
原本按兵不動的船隊在這一刻展現了何為動如脫兔,在一瞬間飛馳到了大船附近,轉眼間戰鬥便開始了。
而在福建總兵的隊伍參與進來之後,戰鬥變成了戰爭。
如此的突如其來,卻又令人覺得理所應當。兩處隊伍戰在一處,一時之間竟是分辨不出何為寧王隊伍,何為援軍。
而焦適之護著正德帝,在有敵人躍上船板時毫不猶豫地與人廝殺在一起。劍骨相交的聲音很難聽,鮮血的味道更加難聞,焦適之養劍多年,卻從未真正令其浴血奮戰。如今動手,竟是面不改色,宛若多年老手,與各錦衣衛同僚把朱厚照與劉東陽等人護得安全。
「適之!」
戰在一起的青年似乎是聽到了皇上的聲響,略微轉身,便奇蹟般地避開了一道刀光。他一腳踢開原先與他糾纏在一起的士兵,反手一劍刺在持刀人身上,還未把劍拔出便矮身避開旁人的刀劍,反手把劍上的人當做掩護。
如此不過是幾息的時間,卻嚇得正德帝幾乎心跳頓停。
遠處站在船頭的寧王嘴角慢慢勾起,「原來如此……不過是半斤笑八兩罷了。」
喊殺聲,撕裂聲,鳴鼓聲,焦適之身處在漩渦中,完全不知道今年何夕,手裡的劍自動地砍往每一個接近的不明物體。
戰場猶如一個絞殺機,不斷地收割著人命。
……
寧王的軍隊在黃昏時分終於退去,而此時江面上早已遍佈屍體,血流成河。那血色江面無不在展現著剛才的激烈廝殺。
焦適之知道寧王船隊消失在眼簾中時,才以劍杵地,踉蹌了兩下差點跪倒在地。勉強支撐著身體,他往後看著皇上所在的地方,在看到了熟悉的面容後,他舒了口氣,頓時疲憊漫遍全身。
平時的訓練與真正上場殺敵的時候完全不一樣,焦適之只覺得胳膊都抬不起來。眼中酸澀,面容血污,身上滿是大塊的血跡,有別人的,也有自己的。
劍鋒切在肉上如同豆腐一般簡單,宛若殺人是如此普通的事情。然而只要想起那種感覺,現下便噁心得差點要吐出來。剛才還能完全忽視,如今卻幾乎不能忍住。
強忍著胸口翻滾的噁心感覺,焦適之拖著步伐走了幾步,被突破了包圍圈過來的朱厚照一把扶住。他下意識要往後退,然而不足的力氣令他並不是很成功。他看著皇上的手被他身上的血跡染紅,喃喃道:「皇上,髒……」
「髒個屁!」正德帝冷著臉說道,聲音幾欲徹骨發寒。他強拉著人入懷,仔細把人檢查了一遍,心裡那口氣才稍稍鬆開。
天知道他親眼看著適之浴血奮戰的模樣,完全沒有覺得他英明神武,滿心滿眼都是擔憂,生怕下一個倒下的是便是他焦適之!
焦適之含糊道:「皇上,我沒事。戰局……」
「我已經令人去打掃以及整理了,你別費心。」朱厚照的語氣還是不怎麼好。
焦適之頷首,在戰場上廝殺時完全沒有轉動的腦筋開始慢慢活躍起來,「皇上,傾容呢?」
要知道,陳初明才是這一次的導火線,若是乘亂被人帶走,那可就……
「沒事,有一隊人護著他。剛剛有人回報了,你還是先去處理你自己的傷口吧。」朱厚照說道。
焦適之點頭。
即便朱厚照再如何想親自去盯著他,然而寧王叛亂的事情非同小可,經過這一站後,朝廷與寧王的戰爭避不可免,正德帝必須做好部署。
等焦適之自己一人踉蹌地回答屋內後,頓時便靠在床邊吐了半天,血污的腥臭味與剛才殺人的觸感全部泛了上來,令他整個人都幾乎要噁心過去。直到吐出來的都是酸水,他才自己爬起來,就著裡間的冷水擦拭了身體,隨後出來整理傷口。
這不過是他曾經思考過的必經之路,很難,也只是他對皇上的承諾。
他說過必定護他一生周全,便不能令他有任何損傷,哪怕他不過是千萬個守衛中的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