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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仿佛知道的太多》第72章
第72章

  李東陽最開始是不讚成正德帝南巡的想法的, 哪怕是他自己也成為南巡的一員後, 便更加這麼認為了。

  包括現在。

  李東陽看著走到船板上去的正德帝,對著同在船艙內的焦適之說道:「皇上如此肆意, 焦大人為何不多加勸阻?」

  李東陽與焦適之並不熟悉,在這些內閣閣老中,只有首輔劉健與他交流較多,對他印象頗佳。對李東陽來說, 焦適之給他最大的印象, 既是他對皇上的影響力。

  幾位閣老不能說是對太子從小看到大, 卻也幾乎見證了他從稚童到少年, 從少年到青年的變化。對這位從少年登基, 一步步走到現在的君王,他們說不上十分滿意, 卻也不能算是非常不滿。

  至少這一位在做事上,還是可以的。

  然而唯一的問題,也是最大的問題, 就是正德帝的性格。說句難聽話, 如果不是因為正德帝是皇上,總有大臣會忍不住去幹他一頓。李東陽做不到動手,不過倒是可以在旁邊默默圍觀。

  這足以證明了這一位的性格是多麼的「出彩」!

  焦適之是難得的一位在正德帝陷入暴走之時,還能夠穩穩把他拉回來的人。這一點, 即便是曾備受皇上寵愛的劉瑾也是做不到的。

  沒錯,正如同朱厚照所預料的,因為他一直拘著適之在身邊的行徑, 導致了之前眾人都以為皇上只是對焦適之頗為倚重,至於論到寵愛,卻是比不上劉瑾的。

  畢竟劉瑾當時身家萬貫,焦適之清貧到連自己的宅子都沒有。當然之後在正德帝吸取教訓後,除開那一次正月封賞外,之後但凡他能夠想起來的東西,無不都趁興賞賜下去,出手極為大方。可偏偏他每一次都會夾帶上幾位重臣,導致他們面對焦適之那不同尋常的賞賜,也只能吹鬍子瞪眼,無話可說。

  扯遠了,李東陽的意思便是,焦適之既然能勸,為何不去阻止皇上這麼一場看似荒唐的舉止?即便他現在承認到處走訪民情的重要,卻也不認為需要皇帝親身歷險,親力親為。要知道,距離之前的動盪,也不過只過去短短半年罷了。

  焦適之初聽到李東陽的問話時,他正坐在窗邊斟茶。隔著一層薄薄的窗紗,被過濾一遍的碎光灑落在桌面上,又落入碧綠的茶液中,映照出好看的光芒。他端起剛剛沏好的茶水,一杯放置到李東陽面前,一盞自己端起來。

  清幽的茶香在室內飄散開來,讓午後的浮躁氣息悠悠散去,焦適之含了一口甘茶,感受著那微苦後的醇香,似乎如同他此時的心境。

  「李閣老,您覺得,皇上是一個怎樣的人?」焦適之看著對面的李東陽也在慢慢地品茗,輕笑著問道。

  李東陽微微蹙眉,知道焦適之不是個隨意之人,便認真說道:「皇上逐漸脫離稚嫩,雖手段劍走偏鋒,卻往往取得出奇的效果。論魄力,先帝不如他。」

  他竟是如此直白,把先帝與正德帝比較。

  焦適之抿唇而笑,李東陽是個很奇怪的人。焦適之與他接觸不多,大多數的瞭解是從旁人的口中以及他在預見中所看到的為準。從中他僅能知道一件事情,從某種程度上,李東陽算得上是一個清廉的好官,即便他曾在預見中看到不大好的評價,焦適之也還是這麼認為。

  能讓朱厚照喜歡的官員,可實在是不多。

  「但是……」李東陽輕啜了口茶水,看起來意猶未止,「皇上的性格多變,散漫自由,做事大多只憑藉自己的心思。若不能多加制止,總有一天皇上所做的事情,會令人震驚又難以制止。為了不發生這個可能,我等只能小心謹慎。」

  李東陽的話語,低垂眉目的焦適之聽得不能再贊同,然而只有一處,是焦適之與李東陽的不同之處,即便他心裡是如何的不願意皇上出宮涉險,終究還是會妥協。

  「大人,皇上所作所為如何,端看他對朝廷社稷的影響。皇上身份尊貴,出外南巡的確是有危險,可有些事情並不因為危險,便能夠不做的。士兵能在戰場上廝殺,皇上又為何不能出宮呢?」焦適之溫和地說道。

  李東陽搖頭,清俊面容帶著輕愁,「南巡與戰場又如何能夠相比?士兵上陣殺敵,那是他本身的職責,無可厚非罷了。皇上龍體尊貴,稍有差池,便是國家之禍。」

  焦適之頷首應道:「大人所言有理。」更別說正德帝身邊連一個兄弟都沒有,更是未曾娶妻,若是真的……那可真的是天下禍患了。

  「你都清楚,那為何又如此行事?」李東陽不解,在他看來,這些事情不需要解釋,焦適之心裡應該很清楚才是。

  焦適之偏頭望著窗外,從他們離開鄭州後,一路走水路,他們都是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度過。很多人最開始對從未接觸過的大江大河十分感興趣,但時間久了,便也淡然了。然而無論幾次,只要看到陽光下閃著碎光的水面,焦適之總覺得那畫面美麗異常。

  如此江河壯麗的景色正是皇上的治下,每每思及此處,焦適之心裡都會湧起莫大的豪情。

  這般壯闊的景象,若是一世都難得一見,豈不遺憾?

  焦適之揚唇輕嘆一聲,話似乎是說給李東陽所知,更似是說給自己所知,「在大人們的眼中,皇上僅僅是皇上,可在任之眼中,皇上卻也不僅僅是皇上。高處不勝寒,統治天下,卻從未望見天下,不是很可笑嗎?」

  李東陽微微摩挲著茶盞,視線落在對面那個一直很溫和的青年,眼中帶上了絲絲疑惑,「焦適之,你莫不是……」是什麼,後面的話李東陽並沒有說出口,然而在座的兩人彼此間都很清楚。

  把皇上當做至交,是最愚蠢的事情。焦適之莫不是從小陪伴皇上,竟是忘記了最重要的東西?

  李東陽緊皺眉頭。

  君臣君臣,並不只是掛在嘴上說說而已。對李東陽等人來說,皇上是他們效忠之人。他們當初效忠先帝,如今他們效忠正德帝,無不是因為相信皇上會是個好君主。

  但若當初弘治帝還有另外一個兒子,而登基的人是他,對李東陽等人來說並沒有什麼區別。皇上勤奮,自然君臣相得益彰;若皇上殘暴,自然得多加勸諫。

  也就僅此而已。

  焦適之笑了一聲,對李東陽輕聲說道,「您如今已經知道為何我無法阻止皇上的原因了,對此事,我真的無能為力。」

  李東陽搖頭,對焦適之的行徑不能認同,「你若是分不清楚這個界限,以後你自己會在上面吃苦頭。」

  得到李東陽算是真心勸諫的話語,焦適之感激地笑笑,卻再無言其他。彼此都是明白人,看著焦適之的模樣,李東陽就知道他聽不進去。

  正在此間,朱厚照走入艙內,見著兩人坐在窗邊氣氛詭異,略一挑眉,大步走到焦適之身邊,順手撩了一下他的頭髮,「你們兩個倒是好悠閒,這個時候坐在這裡一同品茗。」他一邊說著,順手就把焦適之前面那個幾乎一口未動的茶盞端起來,一口悶了。

  兩個坐著的人一臉懵逼,甚至都忘記站起來拜見皇上。

  焦適之的抵抗力到底強一些,比李東陽早了點反應過來。他看著皇上手裡還捏著的茶盞,強裝淡定地說道:「皇上,那杯茶我剛才已經喝過了。」

  朱厚照朗聲大笑,無謂地隨手一放,聳肩說道:「我還以為你沒動,不過又沒有下毒,那便算了。」他倒是淡然,在說完這句話後,轉身看著李東陽,「李卿家不如跟我出去走走,正好有事要找你。」

  李東陽連忙站起來,而在此時他才意識到剛才他都未向皇上行禮。正德帝一臉自然地拍了拍焦適之的肩膀,俯身說了句什麼,隨後看著李東陽,衝著外面挑了挑眉。

  兩人一出去,焦適之抬手便摀住剛才的耳朵,狠狠磨了磨牙,剛才皇上定然是故意的!一想到剛才李閣老懵懵的模樣,焦適之就有點想捂臉。

  他無力地起身回到後面去,皇上剛剛趴在他肩膀上說話,就是為了讓他去把前兩天送來的那一小疊奏摺拿出來。不過如今看來,似乎是為了給他一個緩衝的時機?

  焦適之拿著奏章出來的時候,正好對上了朱厚照的視線,原本略帶冷冽的感覺瞬間散去,溫和地說道:「這件事情便這樣吧。」

  原本還以為皇上會發脾氣的李東陽有點摸不著頭腦,卻見朱厚照徑直往他身後去了。接過焦適之手裡的奏章,他折身交給李東陽,「這是最近的奏章,我看了一遍,意見附在上面,卿家看著可行便直接傳下去吧。」

  原本該是讓下面的人看完,意見彙集後再給朱厚照定奪才是。不過這段時間的奏章肯定是直接先送到皇上手中,朱厚照便懶得如此,做完決定後便讓李東陽發出去。此間若是李東陽有何問題,也可以執著奏章來商討。

  朱厚照看著江上水波,心中歡喜,拉著焦適之的衣袖說道:「適之,有朝一日,我要帶你去雪山看看,據說那是一種有別於江南秀麗之景的美色。」

  焦適之忍不住吐槽:「皇上,雪景在京城也能看。我們剛剛出來外頭,您就別想一出是一出,可憐可憐我們吧,就算是嚇唬我們,也請再隔一段時間。」

  朱厚照滿不在乎地攤手,「我這不是想著早一點讓你感受一下,別等到我事前再告訴你,你又一臉不樂意。」

  焦適之憋氣,難不成皇上要胡鬧,他還得一臉興奮地送著皇上去?

  李東陽在旁邊饒有趣味地看著兩人的互動,只見皇上順手從焦適之腰間拔出他不離身的長劍,屈指彈了彈,側耳聽著那隱約清越的長吟聲,含笑道:「適之,不若你同我伴奏?」

  焦適之無奈笑道:「皇上,我手邊既無器具,而我又不擅樂器,您還真是在令我獻醜啊。」

  朱厚照挑眉,隨手揮舞了兩下,往後躍了幾步耍了套劍招,這才把劍交換給焦適之,這便是不打算逼他的意思了。這也是因為李東陽在,若是只有他們兩人,朱厚照斷然不會這麼輕易就放棄的。

  「這船上雖然有趣,不過待久了倒是難以活絡筋骨,的確是有點不舒服。」朱厚照慵懶地說道,就像是正在休憩的大貓,懶洋洋地舒展著身體。

  焦適之含笑不語,氣氛一派和祥。

  所幸他們在船上待著的時間也剩不了幾天,很快便到了南京。

  自從明成祖遷都北京後,以後的皇帝就幾乎再也沒見過南京的模樣。這一次出京,朱厚照自然也存著來這裡看的心思,雖然中間出了朱宸濠這件事情,不過此事急不得,焦適之心裡也清楚。而且若是要去江西,南京也是路上的行程罷了。

  他們一行人偽裝成為商隊,經過檢查後入了南京城,帶著新奇的意味,朱厚照隨便挑了一家看起來夠大的客棧,令人進去安置後,便迫不及待地帶著焦適之出去晃了。

  南京與鄭州又有不同,這裡的悠久韻味更甚,一磚一瓦都帶著歷史的回韻。朱厚照不過剛走了三兩條街,便喟嘆道:「當初成祖遷都的時候,真是花了極大的心力與決心才能成形啊。」

  焦適之頷首,南京的歷史底蘊是京城不能相比的,成祖當年必然遭受著巨大的阻力。「然而遷都有遷都的好處,若是您也定然會如此選擇的。」

  朱厚照聞言一曬,摸著後腦說道:「那可說不準,適之就別給我戴高帽了。若是我在事先知道南京與京城的差別,指不定會怎麼選擇呢。」正德帝對自己的性格倒是清楚,謀略是有,但是享受也要。

  焦適之眉目含笑,也不說話。朱厚照被他看了兩眼不大自在,出聲道:「適之為何如此看我?」平日裡被這樣看著的人,大多數是焦適之。

  焦適之伸手遙遙點了點皇上,輕笑道:「原來皇上也會謙虛。」

  朱厚照假裝生氣白了他一眼,「怎麼,你認為我一定是個奮發圖強的人?」

  他們兩人行走在街上,隨著時間的推移,夜色漸漸降臨,人反倒更多了起來,街上熙熙攘攘,若不是靠近了說話,都要聽不清對方的話語了。

  因著人漸漸變多,焦適之與朱厚照走得越來越近,肩膀也隱約靠在一起了。

  雖然出外這麼久,但這還是第一次焦適之與朱厚照並肩同行走得這麼近,焦適之原本還想答話,被這隱約一靠,微微怔愣,還未等往外走開點,底下的衣袖便被一股輕輕的力道扯住。

  寬大的衣袖下面,朱厚照緊緊地勾著焦適之的小尾指。

  那微微晃動的幅度被彼此間的衣袖遮擋住,人來人往中透出幾分青澀的歡喜。

  焦適之不敢大動,生怕惹來旁人的注目。感受著那被緊拽的觸感,焦適之以手捂嘴,掩飾去那微顯的淡紅色。好在天色已晚,那抹及耳的羞紅並沒有被朱厚照看到。

  兩人把這條街走完後,便在最後那裡尋了處地方吃東西。這家店還挺火熱的,朱厚照看了眼屋內的景色,看著人都是比較正經的模樣,便在大廳要了位置,沒有去樓上的包間。

  在等著上菜的過程中,兩人都滿是興味地聽著週遭人的對話。早在他們進店的時候,焦適之便藉著那嘈雜的聲音與滿滿的人影掙脫了束縛,如今一手在上,一手喝茶,顯得非常淡定。

  等焦適之這杯茶水下肚,朱厚照興意滿滿地轉過頭來看他,「他們都在討論著月樓今晚的將要新出的清倌,我還從來未去過青樓,適之,不若今晚我們去看看?」

  焦適之嘀笑皆非,一時之間倒也沒想到那裡去,只是說道:「您可還記得之前張萬全一案?」若不是當時牟斌使計,要扳倒張萬全還是需要時間的。

  朱厚照訕笑,「誰又知道我是誰?」

  焦適之看著皇上的眉眼,他們兩人在出來前都在臉上稍微偽裝過,如今看來的模樣與原先也就只有五六分像,若是皇上……

  打住!焦適之在心裡提醒自己,一臉正色地對朱厚照說道:「我還是覺得不妥。」

  朱厚照萎靡了,他自然也不可能丟下焦適之去看。兩人一起去還能說是情趣,一個人去指不定被如何猜想呢。

  不過之後上來的菜色便很好地安撫了朱厚照受傷的心靈。朱厚照拒絕了焦適之先試膳的要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所有的菜色都用銀針檢查過,然後剛吃一口便滿目驚訝,這菜餚異常好吃,怪不得這裡的生意如此好。

  等兩人解決完了後,朱厚照嘆道:「若是家裡的菜也能這麼好吃就好了。」

  皇宮內的御廚所做的東西,雖說是給皇上吃的。可是那菜餚的味道,與宮外的二三等的店相比估計還猶有不足。做多錯多,不做無礙,為了自己的小命著想,別說是研究新菜色了,就連提高廚藝都沒有必要。

  因為都是這麼吃過來的。

  當初朱厚照在東宮的時候,當時的張皇后還偷偷在宮外調了幾個廚子來給他做膳。然而後來出了阿芙蓉一事後,整個宮裡的御廚更加老實了。

  朱厚照對食物不是很挑,忍到現在也沒什麼反應。然而這是在他還沒吃到如此好吃的東西前,等他出宮吃到的一溜兒東西都覺得是美味之後,朱厚照開始深深地懷疑起宮內御廚的水平。

  或許不是他不挑嘴,而是他吃的那麼些東西根本就沒有挑嘴的餘地。

  都一樣難吃。

  焦適之說道:「畢竟家裡的規矩都早就定好了,幾位大家長又沒有異議,便一直這麼下去了。」

  朱厚照被「大家長」三個字砸入耳朵,覺得非常順耳,笑眯眯地點頭,「適之說得不錯,回去我就換掉他們。」

  焦適之笑,「您可別動作如此快,好歹給他們個學習的機會。」若是全部都換掉,讓新人上來,失去了以舊帶新的過程,焦適之怕出事。

  朱厚照散漫地點點頭,倒也不是十分掛心此事。等到他們從店內出來時,已經是華燈初上,兩人走在仍舊人潮湧動的街上,一時之間辨認不出來時的路,只能順著街道往前走,想著到了人少的地方再尋人問路。

  豈料走著走著,眼前便突然開闊起來,兩邊的房屋都變少了,而擺攤的人也少了許多,不過來往的人卻比之前更多了。

  焦適之抬頭望去,只見蜿蜒的河道在眼前展開,原來他們已經走到了秦淮河岸。

  早先他們入內,也是順著秦淮河支流才進來的,可到如今切切實實地看到秦淮的夜景,才知道為何有「煙籠寒水月籠沙」這一句,即便杜牧當時寫此景並不是為了讚揚,卻切實地描繪出那種難以形容的意境。

  清幽月光下,波光盈盈的水面散著白銀碎光,遠處隱約有那小橋的身影,一艘畫舫正靜靜地停留在那處,帶著張燈結綵的華麗張揚。

  秦淮上來來往的船隻不少,有些明顯能看得出是私有的船隻,可哪一艘都比不上那艘畫舫。

  焦適之從朱厚照眼眸中看出了興味,即便下午的時候他們剛剛從船上下來。焦適之也免不了好奇,畢竟京城那處可沒有如此寬敞漂亮的大河,這也是難得一見的風光。

  兩人便順著人流一點一點往那裡走去,直到一個較近的距離,他們方才看到畫舫上掛著的小巧牌子上狂舞的字體——月樓。

  原來這便是月樓。

  焦適之都幾乎能感受到身側人的蠢蠢欲動了,手下意識便拽住了朱厚照的衣袖,生怕皇上一溜煙兒就跑得沒影子了。雖然他們現在看著只有兩個人,可是從他們出來,他們身邊至少跟著不下二十個人,只是全部都隱藏在暗處看不見罷了。

  可焦適之看著那這零零散散上去的人影,全部都是世家公子哥兒一人或兩人,絕無帶著一群家丁上去的道理。從此中也可以看出月樓的名頭,若是普通的青樓,又怎麼會引來如此多的公子少爺?

  朱厚照可以說是非常地想去了!

  最後焦適之沒轍,知道是不能把皇上從月樓前拖走了,只能與朱厚照約法三章,半個時辰內一定得出來,然後把身後暗藏著的錦衣衛找了一個出來,令他回去告知客棧的人,免得著急出來尋。

  等一切都安排妥當後,焦適之這才被朱厚照拖著去了到了與月樓相交接的小碼頭。

  在那塊與畫舫相接的通道旁邊,有幾個壯漢站在那裡守著,另有個幾個看似管事的人在旁邊。兩人駐足聽了一會,便知道上去的方法了。

  一種得是常客,幾位管事認得出來的熟人就能上去。另一種就是臨時起意的人,只要能掏得出五百兩銀子,也能進去。

  朱厚照摸了摸下巴,伏在焦適之肩頭說道:「這月樓光是玩這一手兒,就能招惹來不少生意呀。」有時候就算沒興趣,被這絡繹不絕且看似高端的方式一搞,這心裡就癢癢的。

  焦適之無奈地看了眼身側躍躍欲試的皇上,您不也是如此嗎?急著去送錢的冤大頭。

  按理說跟皇上出門,身邊跟著的人都是付賬的那個才是,當然按照往日的場景也的確如此。但朱厚照身上其實還是有帶著錢的,荷包也不是都拿來當擺設。

  奈何面額太大了!

  或許是當初八歲第一次偷溜出宮時陷入的尷尬場面,以及典當被坑的經歷,令朱厚照此後出宮身上必須帶著至少幾千兩銀票。

  只不過劉瑾等人帶著皇上時,自然不敢讓皇上掏錢。而焦適之跟著皇上出去時,那些零散的賬都是他在還,因為所有的小販都拒絕了朱厚照的銀票。

  都破不開,連用武之地都沒有!

  然而朱厚照還是每次都帶著那麼多銀票,終於在今日派上了用武之地。只見他拋了一個得意的小眼神給焦適之,隨後把一千兩銀票拍在了掌事的手中,兩人便上了畫舫。

  這艘畫舫比起他們之前所乘坐的船要大多了,又是三層樓船,他們剛上去,便有一個柔美女子巧笑嫣兮地走來,「兩位公子,奴家為兩位帶路可好?」這裡的人眼睛賊毒辣,一眼便看出這兩位隱帶貴氣的公子們對這些場面並不熟悉。

  朱厚照含笑說道:「也可,你便先為我們介紹下這畫舫吧。」

  女子引著提著小燈籠帶著他們往裡面走去,一邊為他們介紹,「畫舫三層,如同樓宇,中間打通,從三樓也能看到一樓大堂,一樓便是喝酒的地方,待會新的清倌也是在那裡上台。若是您覺得無聊,一樓左邊的房間都是賭間,您可以去試試手氣。二樓裡也有姑娘能陪您說說話。至於三樓,那都是需要憑證才能上去的客人了。」

  朱厚照眉峰一動,「憑證?」

  女子點頭,柔聲說道:「或是樓裡給出去的憑證,或是交十萬的費用,也盡可入內一探究竟。」

  十萬?

  焦適之與朱厚照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意味。被引到大堂後,焦適之給了那女子打賞後便讓她離開了。

  大堂內如今也有不少人了,大堂中央是個大檯子,搭得有半人高,台下是環著檯子層層外出的桌子。此時人聲鼎沸,一時有種不知自己在何處的感覺。

  兩人尋了個空桌子坐下,身側左近都沒什麼人,然而那喝酒吆喝的聲音卻異常響亮,不少男子身側也伴著幾個美麗姑娘,一時間抱著美人去二樓的也有不少。

  焦適之略嘗了嘗桌上原本便擺著的酒水,伸手按住了身邊朱厚照剛要抬起的手,「您別喝了,這裡面摻著東西。」

  朱厚照此時正在想著事情,被這麼一打斷,下意識便問了一句,「什麼東西?」

  問完後兩人都僵硬了一刻,然後一併把這個話題揭過不提。

  朱厚照看著清澈的酒水嘖嘖稱奇,如果不是適之警惕,剛才用銀針完全試不出來……等等,適之是如何知道,這裡面下的是何物?他疑惑的眼神落到焦適之身上,很快被焦適之察覺出來,頓時身體一僵。

  他會知道,是因為他曾中過同樣的東西。

  有一種藥物磨成粉末後灑在酒水中,會有壯陽的效果,此物只需要輕輕一點,便能令一大缸酒都有這樣的效果,而且無色無味。只是與酒結合後,會令酒液散發出一種類似梅花的香氣。焦適之剛才初嘗,未曾嘗出花酒的味道,立刻便猜這裡面下了東西。

  朱厚照很堅持地想知道為何,面對求知慾甚強的皇帝,焦適之不得不吐露了之前尷尬的事情。他十五六歲在上中所任職,還是經常在外面跑動,一次外出回來後滿臉通紅身體不適。薛坤看了一眼,老道地說道:「中了春藥,不是什麼勁道強的,去沖個冷水就好。」

  當時他後面那句,要不找個女子給你也行的話還沒說完,年輕的焦適之便衝到隔壁衛所去跳湖了,當時有一段時間還常被來往的錦衣衛笑話。

  得知焦適之竟然有如此經歷,朱厚照不滿地說道:「你怎麼不同我說?」

  焦適之略顯尷尬地說道,「當時您還小,我怎麼會同你說這樣的事情?」皇上那個時候頂多也就是個十歲的孩子好嗎?!而且在外出時誤喝東西出了這個差錯,焦適之向來引以為恥,怎麼可能主動提及?

  朱厚照仍然不滿地噘嘴,坐到了焦適之的對面去,藉著桌布的遮掩,用雙腳夾住了焦適之的腳腕。焦適之無奈地看著還特地坐過去對面的人,皇上如此的……幼稚。

  好在一會兒朱厚照便提起了別的事情,「如果這一次這個清倌長得不好看,那我們還正是虧大了,掏了一千兩就看了個女人回去,還真是浪費。」朱厚照看了一圈兒後,已經對畫舫隱約失去興趣了。

  畢竟再熱鬧,還能熱鬧過外面的鬧市?只不過是圖個新鮮罷了。至於賭這東西,他在京城已經被劉瑾等人帶過去的,剛剛形成不久的小萌芽不久後就被警惕的焦適之一舉掐滅。至於二樓那些……

  朱厚照看了眼坐在身側的清朗青年,若是這人願意陪他,還可以考慮。不過在這麼人來人往的地方,還是算了吧。

  焦適之嘆氣,「剛才我便提醒過您了。」偏生那個時候是勸不動的。

  朱厚照輕哼了聲,抬手指了指上面,低聲說道:「這大頭應該落在這裡才是。」焦適之點頭。

  從剛才那個引路的女子的話來看,那隱秘的第三層應該是為了特定的人而準備的,連入場的費用都如此高,裡面所準備的東西,又該是什麼樣的?總不能,那第三層的客人,也是為了這今日的清倌噱頭而來的吧。

  正德帝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動,嘟噥了一句,極其輕微,只有坐在旁邊的焦適之才能聽得清楚,「還真是好奇啊……」

  焦適之一默,下意識摸了摸荷包,確定自己身上的銀兩與皇上身上的銀票加起來都不足一萬後,悄悄鬆了口氣。若是皇上真想上去,他定然要扯著皇上走。

  交談間,大堂內的人愈來愈多,某一個瞬間,大堂內樂聲悄然響起,檯子瀰漫起淡淡的煙霧。一道倩麗的身影在台中曼舞,妖嬈的舞姿令不少人叫好,開了一個好頭。如是再三,幾輪表演過去,終於有一個掌事模樣的妖嬈少婦上去了,眼波流轉間滿是媚意,剛走上去便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焦適之聽了兩句,便知道接下來要出場的便是那清倌了。

  大堂內的燈火蠟燭熄滅了不少,獨留台中最為明亮。被這一次的噱頭吸引來的人不少,就有二樓都有不少人打開了窗戶往下看。

  琴聲漸起,猶如大珠小珠落玉盤,清脆悠遠的彈奏令不少人輕輕點頭。隨著琴聲流瀉,一個清麗的身影竟是從半空中踏出,猶如月下仙子一般從高空中慢慢走下,一步一格,期間仍抱琴彈奏,琴聲悠悠。

  焦適之低聲說道:「那女子的鞋底有問題,應該是用了極細且堅韌的線。」

  朱厚照頷首。

  然而此時這位女子猶抱琵琶半遮面,臉上還帶著輕紗掩面。

  不過她的出場便足以掩蓋一切了。

  等到一曲奏完,剛才那個妖嬈少婦又一次走上來,面對著一地的口哨聲笑容滿滿地介紹了女子的名字,「明月。」隨後那明月便掀開了面紗。

  果然是清純美麗如明月一般。

  然而有兩人卻差點捏碎了酒杯。

  朱厚照把這個名字含在嘴裡念了一遍,隨後咬牙又吐出另外一個名字,「張巧娘!」

  那台上剛剛掀開面紗的女子,正是張巧娘!

  亦或者,是面容如張巧娘的女子。

  可世間真的有長得一模一樣的兩個人嗎?又或者,真的有如此出神入化的易容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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