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此時的焦適之還完全沒想到這世界上有自封這一回事兒。
在看到那句預見後, 焦適之私底下還翻找了不少書籍, 以為是自己孤陋寡聞了。奈何真的是找不到這名號,只能把這記在心中, 在日後多加注意。
畢竟能被他預見到的東西,也只能跟正德帝有關了。
……
寧夏的事情在朱厚照多方安撫與及時調配之下,順利地度過了最開始的動盪期。又經過了接連半年的清查與穩定局勢,到了正德五年初, 基本上又恢復了安定。
在這個時候, 距離當初先帝所留下來的局面, 正德帝治下的官員竟有三分之一以上都發生了變動, 這清楚明了地表現出了正德帝與仁厚的先帝截然不同。
朝廷在幾年內被清洗了兩次, 完全沒有被打擊的頹勢,反倒是顯現出了一種欣欣向榮之感。被除去的都是污垢, 留下來的自然是清明了。
然而以為皇上就能這麼消停了?
笑話。
剛安分不到半月的正德帝,暗戳戳在私底下意圖搞個大行動,當然這個大行動他也正在試圖拉焦適之下水中。
焦適之義正言辭地拒絕了三次。
第三次應該說是正在進行中才是。
「適之, 適之, 你就陪我去呀,之前出宮你都陪我去了,這個哪裡不行了?」朱厚照委屈巴巴地看著焦適之,大眼裡一閃一閃的。
焦適之抵擋住朱厚照的眼波攻擊, 認真地說道:「皇上,出宮逛與南巡截然不同。簡單來說,出宮逛不怎麼花錢, 南巡需要花錢。出宮逛時間斷,南巡時間長。出宮逛您還是能及時處理奏章,南巡則不能。出宮逛不需要通知各地的巡撫知府勞民傷財,南巡要。所以您還是別南巡了吧。」
焦適之一板一眼說話的時候,眉梢總是會淡淡的厲色。這不是他故意而為之,而是下意識的神態。朱厚照已經觀察到許多年了,然而每每看到,卻總是覺得可愛。
他喜滋滋地看著一臉正氣的焦適之,笑著說道:「適之你這就錯了,出宮逛也不需要花國庫的錢,我自個兒掏,我自己的錢怎麼花都是我的事情。雖然南巡時間長,但是讓以後的奏摺都直接送到沿途上也不是什麼難事,就是驛站記清楚就行了。勞民傷財這個簡直太對了,所以我們微服私訪吧!」
最後那個感嘆的語氣明顯到焦適之無法當做不存在,無奈地揉著額間說道:「皇上,這南巡與微服私訪能一樣兒嗎?您怎麼突然就跳到這裡來了。」
朱厚照理直氣壯地說道:「這便是以退為進,適之難道不知道嗎?」
「的確是不知道。但是我知道的是,不管是哪一個事情,大臣們都不會同意的。皇上,朝廷剛剛安定,若是您外出的事情出了點什麼事情,我等怕是只能自殺謝罪了。」焦適之說道。
要知道,錦衣衛還在暗處活動著呢。
正德帝挑眉笑道:「適之,我正是要引蛇出洞呀,你以為我去的是什麼地方?」他衝著焦適之眨了眨眼睛,焦適之心中猛然升起一個猜測。
然後更加頭疼了。
如果皇上的想法與他剛才的猜測一致,那不是更危險嗎?!
焦適之心裡這麼想著,臉上也是這麼表現著,朱厚照笑著說道:「適之,除去安全的原因外,還有什麼問題嗎?」
焦適之心道:安全就是最大的問題了。
正德帝五年二月,帝欲出行,眾臣求情不允。三月,復議,帝意甚堅。
四月,正德帝決定於十五日出行,如此消息快得來不及反應,或是被迫,或是旁觀,這件事情終究還是被成行了。
旁觀了兩個月的焦適之對著心滿意足回來的正德帝,疑惑地問道:「皇上,您是如何說服了內閣的大人們保持沉默的?」實際上,若不是內閣的人不發話,現在就不是這個樣子了。
正德帝含笑道:「當然是用我的帝王霸氣壓倒了他們。」
焦適之:……皇上這話還不如不說呢。
「好了,其實是我同他們做了個交易,若是這一次他們站在我這邊,等我南巡迴來的時候,繼承人的事情我會給他們一個答覆。」朱厚照看著焦適之的眼神,憋笑著說道。皇帝雖然是天下最尊貴的人,卻也不是什麼事情都能隨心所欲。
焦適之微怔,眼神茫然了一瞬,有點懵懵地說道:「皇上……此言有理。」那一剎那的失措被焦適之很快掩飾起來,復又說道:「這的確是挺正經的事情,怪不得幾位閣老會同意。」
他臉上的笑容雲淡風輕,朱厚照卻看著很不舒服,他一挑眉,輕哼了一句,「適之很開心?」
焦適之下意識說道:「皇上步入正軌,我當然開心。」
「步入,正軌?」
朱厚照宛若不認識這四個字一般,把它們拆開慢慢地讀了一遍,眉峰漸冷。
他上前一步欲拉住焦適之,焦適之下意識往後一縮,他們現在正在下朝的路上,皇上懶得坐攆車,兩個人就一前一後地走著,身邊伺候的人在後面跟著,如此動作立刻引來他們的注意,然還未等他們看見,就有一隊侍衛擋在他們面前。
正德帝身邊的侍衛都是精挑細選的,對皇上的忠心自是一等一的,對於這一部分的侍衛焦適之只負責挑選,除此之外的事情他一點都沒有插手,這支隊伍的所屬權完全歸屬於皇上。
焦適之也不知道正德帝對這支隊伍灌輸了怎樣的想法,不過他們此時快速的動作的確是解救了他。
「皇上,您別這樣。」焦適之壓著聲音說道,他們正在宮道上,若是真的做出什麼樣的舉動,就算錦衣衛封鎖的速度再快,張太后都有可能知道這事。
朱厚照冷著臉,眼神卻是極其炙熱,他沉聲說道:「為何不行?」
焦適之抿唇不語。
正德帝逼近焦適之,在他反應的時候又加緊步伐一手拉住他的手腕,復又往下滑動,手指握住了焦適之的手指,一瞬間又變成了雙手合十的模樣。
焦適之嚇得一縮,即使用力甩著,卻還是被正德帝握得死緊。焦適之咬牙說道:「您是瘋了嗎?大庭廣眾之下,您是要做什麼!」
「你說我要做做什麼?適之,你倒是來告訴我,我能做些什麼?」朱厚照的手心非常滾燙,燙得焦適之覺得有點發疼。
他的雙眼死死地盯著眼前的道路,甚至都沒有往兩邊看,聲音終究是透露出一點軟弱,「皇上,您別逼我……」
正德帝拉著他往左邊一拐,徑直入了旁邊的亭子,身邊的侍衛自發地把所有的出入口都圍住了,而其他的宮人更是在旁邊被看著。
「適之,你倒是說說,到底何為正軌?在我們之間,到底是誰在逼著誰?!」
入了亭子,正德帝猛一轉身看著焦適之,嘴裡的話語剛拋了出來,還沒等焦適之回答,他又說道:「我從不逼著你回應我,然而若你是真心實意希望我娶妻生子,你又覺得我該如何作想?」
「要知道……」
「別人都不重要,你才是那個能真正捅我一刀的人。」
焦適之唇色粉淡,眉目斂合,清雋身姿站於朱厚照的身側,猶如重墨中潑灑的淡淡筆痕,輕柔淡雅,不失顏色。
然而此時焦適之幾乎是費盡全身的力氣,方才壓抑住皇上質疑那刻的憤怒。那股憤怒毫無緣由,卻在出現的那一刻便幾乎湧遍他的全身。
捅他一刀?
皇上怎麼敢,怎麼敢如此質疑他的用心!
「皇上……」
焦適之深呼口氣,終於是開口了,他抬頭望著正看著他的青年,對他攤開了沒有被抓住的左手。
正德帝看著焦適之皙白的手掌朝上向他展開,手心稍彎,微帶粉色,那是一雙很乾淨的手。
「您覺得,我對您藏頭露尾。可我認為,對您來說,我正如這攤開的手掌,一眼便能望見所有的東西。莫說您所說繼承人的事情,即便是嫁娶之事,我又有什麼資格去管,用什麼樣的身份去管?」
「皇上,您莫不是這麼多年與臣相處慣了,忘記了您是皇上,而臣只是臣了。」
焦適之第一次在朱厚照面前展露如此鋒芒畢露的模樣,轉變稱謂間,瞬間拉開了那無形的距離,猶如周身帶著尖刺般,卻異常耀眼。
「您說臣逼迫您,可您怕是忘了,是您在逼迫臣才是。臣若是想著給自己留條後路,便絕對不會數年如一日地居住在皇宮內。一個普普通通毫無私情的臣子,又是以什麼樣的面目去居住在乾清宮,您難道真的覺得沒有人想過這個問題嗎?」
「人生不過百年罷了,肆意縱情地活著自然是好。可是您為皇上,臣為官員,即便賜字任之,到底有誰能真正肆意灑脫,逍遙自在?!」
「臣又能以什麼樣的嘴臉,什麼樣的面子,去令一國之君為臣冒天下之大不韙終生不娶?若真是如此,臣萬死不能懺其罪責!」
焦適之昂首說道,聲音語速都與往常無二,他漆黑眼眸中閃動的光芒帶著攝人的壓迫,話語輕柔猶帶著不容辯駁的強硬。
朱厚照還從未見過適之如此痛快地說話。
平時的適之總是安靜的,溫和的,即便是在政見相反的時候,也只是笑著與對方辯駁,亦或是眉頭微蹙地解釋什麼。然而無論是什麼樣的事情,他都是一種靜靜的感覺。
可如今,卻宛若突然活了起來。
他忽然想起當年第一次帶著焦適之去虎房的時候,那個時候他或多或少看穿了焦適之身上的偽裝,或是因為心中好奇,又或者是他看著難受,他毫不猶豫地戳破了那層薄膜。
而那一瞬間,他看到了鮮活的焦適之,鮮活自然得如同現在一般。
朱厚照的手勁兒下意識更大了,漆黑的眼眸中滿是細碎的火苗,他情不自禁地說道,「適之,我愛你。」
焦適之頓時啞火了。
……喜歡與愛是不同的。
喜歡不過是剛上獨木橋,而愛卻已經站在河流湍急的獨木橋中央,隨時隨地都可能撒手死去,亦或是獲得重生。
正德帝笑了起來,一臉滿足,趁著那句話把焦適之砸得沒反應過來,探頭在他唇上偷了個吻,把焦適之的耳根都逼得發紅起來。
「你說得沒錯,我並沒有給足你足夠的安全感,我是皇帝,你是臣子,無論如何都會有隔閡,是我天真的以為融洽的關係能解決一切的事情,這是我的錯。」朱厚照坦然地承認了自己的錯誤,焦適之眨了眨眼,覺得皇上所說的事情跟他剛才講的事情似乎是有點關聯……可是好像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講的……明明是責任的問題,皇上怎麼一股腦轉到安全感上?
「皇上,臣剛才不是那個意思。」焦適之正欲辯解,卻被朱厚照一把摀住了嘴,「適之的自稱,我聽著很不喜歡。」
焦適之眉眼中流露出無奈,光是從手掌上面的眼眸中便能清楚地看到他的扼腕,然而朱厚照假裝看不見,繼續說道:「別的暫且不說,卻是我著相了。我一直想著讓你待在我身邊,這何嘗不是一種自私?適之的才幹出眾,遠不是一個小小的指揮同知能夠發揮得出,我要把你送到那最高的位置上,也只有這才能襯得起你的光芒!」
焦適之猛然眨眼,他剛才說他沒資格那句話,講的可不是這個意思。他那只是為了讓皇上看清楚事實,而不是隨性而為。
可如今皇上所說的那最高的位置……焦適之心中一顫,身子往後一退避開皇上的手掌,低聲而又快速地說道:「皇上,我之前所說的話,只是希望您能夠認真一點地看清楚情況,您如此聰慧,自然該知道我最擔憂的是什麼。」
看清楚焦適之眼裡的抗拒,朱厚照嘆了口氣,伸手摟住了焦適之,輕聲說道:「不能接受我,難道還不許來一個朋友間的擁抱?」
朋友……本來還想著掙扎的焦適之停住了動作,僵硬著身子被皇上摟在懷裡。朱厚照也不嫌棄懷裡的人抱著硬邦邦的,摟著他輕輕搖晃,低聲嘆息,「適之啊,你是怎麼能夠在如此鮮活跳脫之時,又立刻恢復如此平靜的模樣,著實是令我羨慕。」
焦適之苦笑,羨慕……
若是可以,他卻是不希望自己是如此。
但凡有一丁點可能,焦適之又怎麼會接連拒絕皇上的示愛,他又不是沒心動,又不是對皇上沒感情,如此一次次拒絕,怕不是傻子。
可他偏偏卻只能做一個傻子。
且別說這情感本就不該,更重要的是,此時面對正德帝沉甸甸的情感,焦適之實在受不起。皇上的情感濃烈如火,激烈極端反倒逼得焦適之步步退讓。情感的事情太複雜了,在這件事情上,焦適之永遠都不敢賭,也不會去賭。
若是他踏出的這一步,迎接來的是萬劫不復呢?
喜歡上他這樣一個人,怕是皇上的悲哀。焦適之心裡如此哀嘆,卻不能強迫著自己去答應,即便全身心都叫囂著贊同,也絕對不行。
朱厚照輕輕撫摸著焦適之的頭髮,很柔順,溫和得猶如他的外表,卻出乎意料的堅韌。他不滿於適之那些條條框框的束縛,然而卻是這一連串的東西構築了適之的性格,他喜愛的,也正是這樣的他。
能怎麼辦呢?
再苦他也仍舊甘之如飴。
……
這次事情之後,焦適之躲著皇上好幾天之後才慢慢恢復了平靜,這一次雖然比之上兩次皇上的行徑好上許多,然而對焦適之的震撼卻是最大的。
他那一串情不自禁之下吐露的話語令他現在想起來還彷彿要窒息一般,如今回頭去想想,那一串話宛如一個自卑之人的話語,可蒼天可鑑他只是想說明皇上的想法並不可取。距離不是想忽略就能夠忽略的,它切實地存在在兩人的關係中。
而現在想來,怕就是焦適之那句贊同朱厚照娶妻的話語惹怒了皇上。他當時一閃而過的想法是……果然這一天還是來臨了,皇上應該是捕捉到他這樣的想法了,不然也不會一時激動,明知道不合適還要把事情攤開來談。
兩個人之間的暗流絲毫沒有影響著南巡事宜的準備,四月十五日,就在京城上下都已經被正德帝安排妥當後,浩浩蕩蕩的南巡人馬從京城而出,開始了正德年間的第一次南巡。
正德帝此次南巡的目的有二。
一是為了巡視河道,更是為了安撫民心。這接連幾年一直在動盪著,百姓們的不安一直隱隱環繞著,皇帝的巡視可以大大驅散這樣的心理。
其二是為了他私底下的目的,也就是焦適之曾猜中的那個緣由。正德帝欲以自己為餌,引出那位潛藏在幕後之人。
若是內閣之人知道此次皇上的重心尤其放在後面那個上,不知道心裡有多吐血。
不過這一路,隨同出京的大臣還是有不少,其中一個便是李東陽。作為閣老,他在幾位閣老是比較受正德帝喜愛和信任的,這一次點人中,他第一個叫的也是李東陽。
而張太后則並沒有隨同正德帝出行。
這兩年來,他與張太后之間的關係越來越出現問題,這些問題又不是如同朝堂的問題還可以拿出來商議,只能一點點感受到那些不妙的變化,卻無從下手。作為旁觀者的焦適之心裡再如何著急,對此事還是無能為力的。
雖然正德帝的確是帶著一大群人馬浩浩蕩蕩地出了京城,但是在進入山東境內後,朱厚照便毫不猶豫地把人馬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擁著華麗的御駕繼續朝著起先預定的目的而去,而他但私底下帶著一小部分人從小路走,繞開官道,先直接奔往濟南。
有幸被歸入正德帝這一波的李東陽異常詫異,然而當時皇上的動作非常迅速,剛剛下令完後便有一位侍衛帶著他上馬車,就著那馬車飛奔起來。
而身份尊貴本來更應該在馬車上的正德帝此時在外面,混在一隊侍衛中愉快地騎馬飛奔,自由的味道是如此的清新,第一次出京的天子高興得不能更快活了。
本來朱厚照是不想帶著李東陽的,焦適之在得知皇上這樣的想法之後,只是淡定地問了皇上一句,「您覺得您如此忽悠了內閣的情況下,還不打算把唯一一個跟著您出來的閣老帶上,您是打算從此以後自絕了出宮的路嗎?」
若是這一次沒開個好頭,下一次皇上再想南巡,估計就要面對跪了一地的官員了。
朱厚照一想焦適之的話語,心裡默默點頭,認為非常有道理,轉頭就吩咐人帶上了一輛小馬車,不光是李東陽,還有其他幾個他看得順眼的都塞進去,然後一併帶走。
至於他此行一去的危險……皇上表示好男兒志在四方,危險什麼的可以自己掐滅。
到了濟南之後,朱厚照興致昂揚地帶著焦適之出去逛這座城鎮,那幾個躺馬車裡跟著一起來的文官已經要歇菜了,無不是在客棧裡休息了兩天後才恢復體力。而後也被侍衛們護著在濟南逛了起來。
「海右此亭古,濟南名士多。」
濟南的風情如同這句詩句所描寫的一般,給從未出京的天子帶來了與京城截然不同的民生氣息。他們那在濟南待了近七天,然後便走水路繼續往南,到了河南鄭州。
黃河的水運這兩年,朱厚照在國庫沒怎麼有錢的情況下還是撥了銀兩去修築河堤,或許是因為這兩年皇帝手段直接狠戾,致使他們還是比較重視這件事情,一路坐船而下,他們所見到的事情都還不錯。
他們一行人其實挺多人,加上侍衛也得八九十個人,總共包了一艘大船。而私底下各地的錦衣衛是唯一掌握著皇上所有行蹤的,一路護衛著皇帝安全。當然全部的消息還是只掌握在一小部分人手中的,而浪蕩得非常開心的君主完全把京城內的情況拋之腦後。
不過好在濟南的時候,他就預料到這個事情,命令京城內的事情暫時全部都交給內閣在處理,重大事項一式兩份,由錦衣衛加派人手送過來。說實在的,東廠跟錦衣衛在朱厚照眼裡並沒有什麼差別,但是出了京城外,他還是比較喜歡用錦衣衛。
尤其是現在,至少掩人耳目容易點。
正德帝就這樣一路浪一路視察,到鄭州的時候倒是停留了下來。一來是得批改奏摺啥的,而來鄭州也是個接近黃河的城鎮,比較繁華。四處逛逛也能夠瞭解到不少底層百姓的事情。
焦適之一路上陪著朱厚照走訪了不少地方,這天他們在吃完晚飯後,朱厚照便想著這麼久了還沒去晚上出去過,便拉著焦適之走了。
李東陽當然也在旁邊跟著,然而今日似乎是鄭州本地的節日,晚上竟然熱鬧非凡,摩肩接踵,轉眼間幾個人便都失散了。焦適之轉身發現沒了閣老與皇上,這心裡頓時一驚,正當他四處尋找的時候,一個粗壯男子接近他,「大人,皇爺閣老那裡已有人護著,皇爺說在客棧集合。」
焦適之一聽到這話,心裡才算是安心下來。衝著這應該是暗探的男人點點頭,兩人在人潮中逆流而走,很快便走到人少點的地方。不過剛才焦適之衝著反方向出來了,這裡距離客棧還是有點遠,若是走回去,估計還得繞上不少的路。
焦適之站著望瞭望這四周,發現這應該是比較普通的百姓宅院,小巷子四通八達,石板路上猶帶歷史的痕跡,這是一座悠久的城鎮。
他們稍微辨認了道路,便打算一路走回去。那暗嘆對本地的路比較熟悉,帶著焦適之拐了幾個小巷子,倒是縮短了不少距離。
眼前便是一個拐彎處,焦適之正欲走過去,便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帶著疑惑與難以置信。焦適之聽到這個聲音,愕然地回頭,這道聲音的主人,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出現在這才是。
與以往不大一樣,然而卻實實在在是焦適之的友人——陳初明!
焦適之既驚又喜,趕忙迎上去,「原來是你,好久不見了。只是你不是去南邊了嗎?怎麼會在這裡。」
陳初明臉上閃過焦急,正欲說些什麼,然而此刻身後傳來隱約的動靜,他臉色驟變,低聲說了兩句話,然後轉身消失在巷子深處,本來該去攔著他的焦適之站在遠處,目送著他消失在盡頭。
那是剛才那聲音傳出的地方。
回到客棧後,焦適之並沒有見到皇上與閣老等人,不過在客棧堅守的人說是已經在回來的路上,焦適之便心事重重地先回到自己屋子裡去了。
剛才陳初明在匆忙中只說了兩句話。
「小心寧王。」以及「不要找我。」
他那匆忙的模樣令焦適之不敢阻攔,生怕對他造成什麼樣的後果。陳初明那模樣,令焦適之只能想起兩個字——逃難。
他遇到了什麼樣的事情需要他這麼逃?而寧王……焦適之眸色深沉,又一次聽到這個名字,卻是在往日好友的嘴中聽到的,令焦適之頓生虛妄之感。
等等!
焦適之猛地站起身來,滿眼震驚,難不成追殺他的人,便是那寧王?!
這下子焦適之坐不住了,他起身出去把客棧鎮守的人招來,令他們去尋當地的錦衣衛找一個人,務必在一日內找到人。
這裡人生地不熟,焦適之若是隨便出去找人反倒是會打草驚蛇,只能是依託著本地的地頭蛇了。而等到正德帝回來之後,得知了焦適之遇到的事情,他沉吟半晌後說道:「適之,你要知道,雖然陳初明是你的朋友,可是隔了這麼幾年了,他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也不太好說。」
正德帝的話語裡帶著隱晦的意思,焦適之也聽出來了。皇上說得沒錯,今日他遇到陳初明的事情實在是太巧了,幾年未見,誰都不知道雙方都會變成怎樣的人,也不知道如今身後站著誰。如果陳初明這件事情是個誘餌,那或許便是他們被盯上了。
焦適之清楚有這麼個可能性,但以他對陳初明的瞭解,他還是選擇相信他。更何況他們一路走來,所有的地點都幾乎是皇上臨時決定要去何處,又怎麼會存在提前洩露的可能?
朱厚照也清楚,因此提醒完焦適之後,也沒有插手焦適之的想法。
第二日上午,焦適之很快就收到了關於陳初明的消息。
可惜並不是什麼好消息,同他回報的人說道:「今日凌晨,有人見到碼頭有一艘開走了,而其中有一位公子是被抱上船的。當時有船伕在碼頭做事,看到了那位公子的半張臉,與這畫像有點類似。」
焦適之的丹青還算可以,陳初明的畫像便是他畫的。
焦適之聽到下面人的匯報後,臉色不大好看,如此說來,陳初明所說的寧王之事,是真的?作為一個王爺,需要令他小心的程度……那不就只有一個可能?!
朱厚照揮手把屋內的人都趕走,拍著焦適之的肩膀說道:「你也不用自責,盡可以命令錦衣衛去查探就好。既然陳初明沒有嫌疑,他所說的話可信度便高了許多,如此說來,寧王那傢伙要謀反?」
朱厚照一邊說著一邊摸下巴。
焦適之心裡著急,也知道這是急不來的。心裡自己勸慰了幾句後,便回答了皇上的問話,「皇上也清楚,這幾年錦衣衛對幾位藩王的監察力度都很高,其他幾位藩王都能查出或多或少的小動作,唯獨這位寧王一點反應都沒有,幾年的匯報都很是正常,沒有值得注意的地方。」
正德帝輕笑了一聲,低聲說道:「這才是最反常的地方。那幾位被允許重新設立護衛的藩王都有小動作,為何就偏偏他沒有?要知道這位當初可也是上諫的主力,要走了權力之後一點事情都不干?我可不相信。」
焦適之本來對寧王朱宸濠便有點懷疑,然而實在沒有證據,今日偶遇陳初明,卻反倒是驗證了他心裡的想法。
只是陳初明現在在哪兒?焦適之實在是擔心他的安全。
陳初明現在在搖晃的水面上,吐得亂七八糟的,身側朱宸濠毫不介意地扶著他,令人清理了穢物,摟著他又重新回到榻上,輕聲安撫道:「傾容,你且忍忍,水路快些,等到了岸上就好了。」
陳初明難受得不想說話,任由著寧王在旁邊溫柔告誡,心裡卻是清楚,如果不是昨天他又一次試圖逃跑被抓回來,男人又何以會在明知他暈船的情況下還帶著他走水路,不就是想著盡快回江西嗎?
他忍住胸口噁心的感覺,聽著朱宸濠在耳邊傾容傾容的叫著,那是寧王給他起的字。
傾容,傾慕容顏。最開始他得知的含義時戰戰兢兢,生怕是心思被當時他還以為是黃寧的男人看破。
豈料男人卻說他心裡是喜歡他的。
當時的那剎那迸發的喜悅之感,陳初明到現在都還記著。
即便是現在,最隱晦的角落裡,偶爾還是會閃動著喜悅之情。可這份微妙的情感對比起國家大義來,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
即便他愛寧王,卻無法接受寧王的種種手段,更別說是謀反!
謀反,只要一想起這兩個字,陳初明都會覺得窒息,更何況是真切地實施呢?若不是那一次他偶爾撞破了男人與謀士的會面,直到今日他都是被蒙在鼓裡的。可他著實不懂,為何寧王直至今日還會留著他一條小命,他絕不相信寧王會是因為喜歡他而捨不得。陳初明親眼見證了他的狠戾,又如何能信他的甜言蜜語?
如今他心裡只餘下莫名的悲傷與又一次謀劃逃離的打算,他需要逃走,逃得越遠越好,最好能把消息儘早傳遞給京城。
想到這裡,陳初明便想到昨天晚上見到焦適之時的激動愕然,如果不是怕連累焦適之,那個時候的他無論如何都要跟著他走的。
可惜,就差那麼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