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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仿佛知道的太多》第70章
第70章

  陳初明是在一個冬日的午後認識朱宸濠的, 當然那個時候他不叫這個名字。

  他自稱黃寧。

  黃寧是個很有趣的人, 陳初明在茶樓裡與他交談過一次後便唸唸不忘,幾日後輪班出來, 心裡有所感念,又繞到那個茶樓裡去,竟是真的在老位子發現了他。

  陳初明是在宮裡當差的,出入慣了, 自然知道黃寧的不一般, 作為一個商人, 他似乎帶著太多的貴氣了, 身後還時常跟著兩個看起來就像練家子的人。

  不過他與黃寧聊起來的感覺特別舒服, 也沒有去關心這個。

  人總是有自己的隱私。

  更何況,黃寧簡直太對他的脾氣了, 彷彿他所說的每一句話,黃寧都能知道他的心思。

  而且,對陳初明本身帶有的臉盲症, 正是由於黃寧給他出的主意, 這才使得他從此以後不再受它的困擾。

  即便是陳初明自己的家裡人,也有很大一部分都不能理解陳初明的痛苦,如果不是從小看著他到大,甚至都不能清楚這臉盲到底是什麼東西。

  但是黃寧卻是一下子便理解了, 理解了還不說,甚至幫陳初明想出了個合適的法子,令他平時生活的艱難一下子消失近無。

  黃寧從來不打聽他在宮內的事情, 也不好奇他作為錦衣衛的生活,平時若是遇上,彼此間閒聊的事情都很自在。

  遇到個這樣的朋友,而且還全無驕橫之氣,陳初明如何能不高興,與黃寧也越發親近起來。黃寧知識淵博,談天說地,不管是什麼樣的話題他都能很快接上,閒暇無事的時候也能與陳初明過上兩招,得友如此,夫復何求?

  他生辰前夕,黃寧來尋他,說是需要出京回家,家裡邊在江南地帶,如果此次出去,此後便也很難再來京城了,問陳初明有何打算?

  彼時陳初明也正在計較這件事情,家裡的人正打算給他活動活動謀劃個位置,不想讓他一直在宮內待著失去銳氣。

  他那個時候還想去西北或者南邊殺敵,不過全被家裡給壓了下來,突然聽到黃寧的問話,心裡倒是也松活了許多。

  若是朋友在南邊,他去南方也算是不錯的。

  兩人聊到興起之處鬥起酒來,喝得大醉酩酊。第二日陳初明醒來的時候,黃寧正在他身邊一臉好眠,而他面對著自己羞恥的反應落荒而逃。

  面對萌發的情感,陳初明怕得好久都不敢去找黃寧。直到那天晚上焦適之與他說了那通話後,陳初明恍然大悟。

  他喜歡黃寧是他自己的事情,同黃寧本身並沒有關係,心裡默默惦記著一個人似乎也是不錯。至於他的前程既然能與喜歡的人在同一個地方,那樣更是好事不是嗎?

  然而如是想的陳初明,在還沒有抵達他所屬的衛所之前,便被人劫走了。

  劫人者——黃寧。

  又或者應該稱呼他為,朱宸濠。

  寧王。

  陳初明看著眼前風華絕代的男人,覺得自己一腳踩在了黑暗上。他捂著臉,卻已經無淚能流得出來。他已經逃得如此之遠,卻還是輕而易舉被抓住,早知道就該奮力一搏,那知道的事情先散發出去才是……

  ……

  而如今遠在京城的焦適之,在皇上一聲令下後,頓時開始忙碌起來。

  他表面上再「不務正業」地在宮內守著,卻還是錦衣衛內的一員,如今正德帝發動起整個錦衣衛的力量,意味著他也撲到其中開始忙碌起來。

  在寧夏通往朝廷的路上,消息傳遞的渠道已經被截斷了。如今作為同樣遍佈各地的錦衣衛,便開始在這個時候發揮著自己的作用了。

  從弘治帝到正德帝這十幾年前,錦衣衛截然不復以往的輝煌,在接連幾代指揮使的束縛下收斂爪牙,如今在鬆開束縛後,各處的消息源源不斷地傳入京中。接到朝廷指令的臨近重鎮的衛所也派出了小隊人馬前去刺探,若得到真實的情況,立馬出擊。

  四日後,西北迴報,寧夏被三萬軍馬包圍,寧夏總兵戰死,韃靼幾欲破城。得此消息,正德帝在朝廷上拍案怒斥,繼而又丟出一份奏報。

  上面乃是游擊將軍仇鉞的回報,正是關於寧夏的奏報。

  其上所述,寧夏現仍然被圍,寧夏總兵姜漢正誓死抵抗,周邊重鎮急急支援,形成僵持之勢,而連發七份求援的邸報全部毫無回應,如此他不得不越級上報,憑藉著錦衣衛與一些江湖手段才輾轉把這份奏摺送到京城。

  「仇鉞的消息,乃是十天前的消息。而這份奏報到如今,也是十天,卿家們說說,朕到底該相信誰的話語呢?」正德帝咬牙切齒地說道。

  朝野寂靜無聲,在皇帝的怒火下無人敢出頭。

  「劉大夏!」

  「臣在。」

  「以你之經驗,何者為對,何者為誤?」

  朱厚照點了兵部尚書的名字。

  劉大夏出列說道:「皇上,依著這兩份奏章的內容,臣認為仇鉞的說法為正,若是寧夏現在被攻破,則現在京城也該收到風聲才是,可內地卻依舊無聲。這不是靠著封鎖奏報就能阻止的東西。只是上一份奏章也有當取之處。自從以鹽商納銀換引,由太倉供應邊境糧倉,自此之後鹽商再不顧及邊境糧庫是否盈餘。而皇上也知道,邊田被侵吞已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寧夏此時……怕是沒糧了。」

  如此改制,乃是弘治時期,戶部尚書葉淇所為。此舉雖然短暫地為朝廷盈利,然而造成的危害也實在不少。他不僅破壞了原先的固有的制度,還致使之後紛沓而來的爭紛。

  聽聞劉大夏把責任盡數推到自己身上,葉淇一出列辯駁,兩人來回了幾句,便被朱厚照不耐煩地打斷了,「朕不是在這裡聽你們幾個潑婦罵街。劉卿家與朕的判斷一致,此前已經命人派軍糧過去,若能如期抵達,該是能及時趕到。」

  葉淇詫異地看著皇上,經不住說道:「皇上,臣並沒有接到旨意。」換而言之,朱厚照並沒有從戶部調銀,或者說,他未經戶部,從國庫調了銀子。

  正德帝瞥了他一眼,淡聲說道:「國庫那點銀子朕還看不上,等你們扯完皮,寧夏都被攻破了!朕現在要的是速度,你們給得起嗎?」

  眾人無話,要是能如此輕而易舉的便成功調兵遣將,那也不需要帝王魅力了。若是往日,朱厚照定然會與朝臣扯皮上半響,不能輕易便宜了他們,可如今事情迫在眉睫,他自不會在這種事情上小氣,私底下自己從內庫房撥了銀兩。

  此事剛了,朱厚照轉而在焦適之身邊說了幾句話,焦適之從他手中接過聖旨,站前一步攤開說道:「長話短說,朕要查人,有小動作的趕緊收拾收拾,要是被誤傷了,朕絕不賠償。」

  正想聆聽一番重大事情宣佈的朝臣們:……

  其實就連在念旨的焦適之也是:……

  奈何如今的皇上如此隨性,而事情又的確緊急,朝臣也只能捏著鼻子忍下了。

  消息靈通的人,亦或是敏銳的人,從正德帝特意頒布的這倒旨意中看出了不少東西,心下一凜,看來皇上想要……

  不管正德帝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在第二批糧草運往寧夏的時候,錦衣衛開始了行動,兇猛地,如同他本來該有的名聲。

  錦衣衛窮凶極惡地湧入各個從前曾涉足,然後又被束縛退出的角落,接連有人被逮捕。或許一人正在茶樓喝茶,便有人猛地撲入把人帶走,即便那人是三四品的官員也毫不例外,頓時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正德帝強硬地壓下所有的不滿,即使有人當朝上諫撞死在朝柱上,他也只是淡漠地看著那紅白交加的顏色說道:「即便千百年後,史書上記載朕是暴君,那又如何?朕豈是那等忌諱聲名之人?管他死後洪水滔天,與朕半點沒有干係!」

  「如今你等還需要感謝朕,感謝朕並沒有任何的冤假錯殺。錦衣衛所逮捕的每一個人都有完整的罪證,若有人有任何的不滿,從今天起到下一個月初,朕許你們前往北鎮撫司查探,所有資料除開隱秘盡可查看。朕倒是要看看,你們是還要為了所謂的規矩行事,還是踏踏實實給朕做事!」

  「你等的腦瓜子裡,除了迂腐的教條外,難道塞不下任何的有用的東西?!」

  正德帝如此一番犀利的諷刺,令朝臣激憤不已,然而這波情緒都被劉健壓下。他深深看著朝堂上意氣風發的皇帝,出列說道:「皇上此言,可是為真,若是臣等真的查出冤假,皇上是否可以收斂一二。」

  朱厚德攤手,嘴角勾笑,「盡可去。」

  一時之間,以往從未有人敢踏足的北鎮撫司竟是多了些人氣,一些從來不曾踏足這裡的文官紛紛湧入,其中不乏大理寺與刑部之人,被正德帝諷刺後,有不少人磨刀霍霍就等著來查個究竟。

  然而曆數下來,除了一些還未判定之人,餘下一百二十三宗案子中,犯事者皆有口供,而還未被處決的犯人也還算活得不錯,至少身上沒有斑斑傷痕。有些見到舊識來見,無不掩面愧對。

  如今在正德帝的調教下,他對北鎮撫司並沒有太大的束縛,只有唯一的一個要求,所有被逮捕之人,必須有理有據,若是被翻查出問題,負責之人陪葬。

  這一條唯一的要求如同懸掛在脖子上的利劍,逼迫得曾經肆意的北鎮撫司不得不戴著鎖鏈行事,在肆意張狂中透露著有序,不敢踰越法規。

  而在這些被逮捕的人中,涉及到寧夏之事的人又有二十三人,而這二十三人中,又有十人被另外的勢力接觸。這些人被金銀珠寶耀花了眼睛,連幕後之人都沒辨認清楚便一股腦紮了進去,縱使擁有了又如何,如今不都全部收歸國庫了?

  被誤認為幕後指使人,乃是晉王朱知烊。這位胸無大志,如今三十歲了都還沒有子嗣,過得比朱厚照還隨性自在,人連兵力佈防都不懂,居然還能耐到伸手到邊關要境了?真不知道是把自己當白痴了,還是把晉王當白痴了。

  不過實際說來,其實很正常。雖然勾結,然而做官員的總不可能能夠直接與王爺們見面,彼此間聯繫都是隱藏在幕後,即便心裡有所腹誹,然而來人謹慎,所有的痕跡都被小心抹去,深查下去也只能查到晉王身上。這位剛好喜歡遊山玩水,常常不在王府,即便皇令不許,也會拚命想辦法出去耍,史上第一個被自己守官逮回來的王爺,估計也就這一家。

  雖然焦適之並不直接參與抓人的事項,然而那些與北鎮撫司互通有無的消息全部都是經由他們幾個人的手過去的。一旦查出了點什麼,拔出蘿蔔帶出泥,餘下的要深挖便比之前容易,通過這條線,接連地在西北至皇城這沿路上扒出了不少東西,還真的是令人歎為觀止。

  雖然此斑斑事蹟令人震撼,然而在收尾後,仍然不知道幕後之人是誰。然而其中有這個能力的人,也不外呼幾個早被錦衣衛記掛的藩王。其中寧王朱宸濠曾被焦適之最為懷疑,然而錦衣衛中關於他的匯報卻很正常,即便焦適之心中再有如何想法,只能把這件事情先藏在心裡。

  話說寧夏那邊,皇上接連派去的兩批軍糧在最開始的時候還不知道要如何進入。後來是有人依據地勢,在艱難地與城內取得聯繫後,與城內裡應外合,利用地勢驅趕了一大群狂躁的野牛,他們緊跟在野牛後面衝過被破壞的韃靼軍隊,而寧夏鎮出來迎接,如此兩次後,成功地把軍糧帶入鎮內。

  這個法子還是當初朱厚照在瞭解了情況後隨口說的,最後竟是被成功應用到實際中,得知消息的正德帝也興奮不已,恨不得以身代之。

  而事實上,若不是有個焦適之與內閣在拉住朱厚照,其實皇上還真的有可能御駕親征。

  焦適之生生拿現在朝廷內動盪的局面勸說皇上,才讓正德帝強壓下激動的情緒。

  「適之,若是以後沒有這樣的機會了,我豈不是永遠都不能嘗試一番了?」朱厚照很是怨念。好不容易回來一趟的焦適之說道:「皇上,如果從今以後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不正是好事嗎?證明我朝邊境從此再不會備受騷擾。」

  正德帝嗤笑一聲,伸長手把靠枕挪到身後,「這話簡直就像母后不像我娶妻一樣不可能。」焦適之無奈地看了他一眼,卻承認正德帝說得並沒有錯。

  自從元朝滅亡後,北元所散開的那些遺族勢力仍是不小,即便前幾個朝代連續大勝,卻仍是阻止不了接連而來的遊牧民族洗掠。小王子在先帝時期都不知道進攻多少次,屢犯不止。

  而邊境本社的確存在著問題,而且邊田的事情與之前所提及的軍田事情一般無二,並沒有任何差別。之前的鹽引制度被破壞後,到如今侵吞之勢愈發猛烈,朱厚照已經在考慮要赦免邊境的邊田稅收了,然而如此肯定還是不夠的。

  有人的地方就有慾望,慾望難以遏制,若是以殺止惡又的確太過血腥,正德帝艱難地走在這個度上。接連的幾次大事中,牽連到的官員不少,朱厚照都是信奉著連根拔起的想法,從未有任何的手軟,去年已經加開了一次恩科,如今看著這樣的局面,或許又有需要了。

  不過這倒也是給了之前那批被擠壓的人才一個機會,不是考上了舉人進士,就一定能有官職,很多位置都被一些王公子弟世家所佔據,相對於他們來說,清貧人家並沒有那麼多機會。當然進士還是比舉人好多了。

  「皇上,寧夏那邊的情況在慢慢變好,局勢在慢慢被我們掌控,不過由於您之前放水的舉動,導致我們現在還沒有抓到幕後黑手的尾巴,還希望以後皇上能當機立斷,萬不要再出現這樣的事情。」焦適之假裝忘記正德帝的話語,一本正經地說道。

  正德帝摸了摸下巴,笑著應道:「是是是,適之說得都有道理。」

  焦適之低頭把這兩天各處傳來的消息遞給皇上,朱厚照看了幾眼後又笑了起來,「這些人還真夠機靈,一看到不對勁,便紛紛自己跳出來求饒了。」

  「畢竟皇上這段時間的手段狠戾,即便是為了自己家人著想,也得出來求情試試。」焦適之說道。

  朱厚照冷哼了一聲,「若不是他們貪得無厭,又怎麼會落到如今的下場,這能怪得了誰?難道當初那錢財還是我逼迫他們拿的不成?」

  正德帝所說的事情,與這段時間錦衣衛所行動的事情有關。之前所說,朱厚照一直在放長線釣大魚,有些早就知道的消息一直隱忍不發,就等待著一個好時間來一舉抓獲,然而他未料到這一次寧夏被圍攻的消息居然也能被截斷,當即把之前埋伏下的手筆連根拔起。

  那幕後之人藉著晉王的名頭做事,留下來的線索也全部指向了晉王,倒是真的把晉王坑得夠嗆的,絕大部分被聯繫上的官員真的誤以為與他們溝通的是晉王的人,也是晉王想打著那名頭起事。能被找上的人無不是有各自的弱點,或是貪財好色,或是有重大把柄,被拿捏之後也就或是被迫,或是主動地加入了。

  而大部分人幫助做事的事情,也源源不斷地收受賄賂,如此往復之下,更加逃不出這個圈子了。這一次正德帝第雷厲風行的舉動,把很大一部分都帶了起來,狠戾的手段令人不敢妄動,有些人遲疑之下出來自首,方才知道之前所知道的名頭全部是虛假的。

  焦適之在得知此事時,也是哭笑不得。但是仔細思考了之後,卻覺得很正常。雖然平日裡很多人對晉王的印象都是吊兒郎當的模樣,可誰又知道這是不是他故意偽裝出來的面具,皇族裡的人哪裡能夠說得准的呢?

  就連皇上自己不也是一副逍遙灑脫的模樣,一旦暴怒,又有誰能想到他之前的樣子?

  「適之,關鍵的那幾人找到了嗎?」朱厚照問道。焦適之點頭,輕聲說道:「那截斷消息的乃是寧夏巡撫安惟學,已經自殺身亡。」

  「果然是他!」正德帝狠狠地拍案說道。

  焦適之嘆了口氣,要知道總兵跟巡撫,可是一個邊境重鎮最為重要的兩個人物了,一個文官一個武官相互搭配。就連宦官監軍都要屈居之下,如此情況下居然有一個能變節了,若不是寧夏總兵還算有用,這寧夏說不定還真的能給破了。

  「查出來在此之前誰跟他聯繫過了嗎?」朱厚照又問。

  焦適之搖頭,但是又說道:「直接聯繫的人並沒有找到,但是他每隔三天都會去一個小寺,如今寧夏圍攻之事已解,雖然韃靼還未退去,不過我們的人還是能進去。小寺半個月前有一位小和尚死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痕跡。」

  「哼,死了。怕不是小和尚,是老江湖吧。」朱厚照說道,手指慢慢地敲著桌案,若有所思地說道:「他越是如此遮遮掩掩,我便越想知道此人是誰。雖然此人帶來的損失不少,卻也讓我拔出了不少害蟲,若不是此人夾帶惡意,我還真是要感謝他。」

  焦適之無奈地說道:「皇上可千萬別,而且此人明顯意指皇座,皇上可不能心慈手軟。」

  正德帝笑了一聲,「你什麼時候見過我心慈手軟過,現在那些文官可不定得跳著腳罵我呢,這點我可是門兒清。」

  焦適之也是笑,他雖不讚成以殺止惡,卻贊同在前期的時候便扼殺住可能的危害,即便如此可能導致不少人傷亡,然而相較於讓百姓受損,那還是讓這些罪有應得之人早早入獄吧。

  「皇上心裡可是有人選了?」焦適之道。

  朱厚照站起身來,背著手在殿內走著,隨著他的走動,他的聲音也隨之響起,「我曾懷疑是韃靼那邊的奸細,不過此次進攻的事情卻恰好證明了不是。如果真的是韃靼,此次就不應該截斷消息,又或者說,不該截斷消息後又沒有任何其他的舉動,至少還得有裡應外合吧?」

  「此次切斷來往的聯繫,證明此人下手又快又狠,營造了一種即將攻打的局面,其實本意卻非如此。在朝廷著急地處理寧夏以及變節之人時,當機立斷地拋棄了原先的大部分線人,棄卒保車,手段非常果斷。」

  「若不是此次寧夏的進攻打斷了他的計謀,他完全可以徐徐圖之,一步步慢慢滲透,甚至……我的身邊。」

  「皇上!」焦適之叫了一聲。

  正德帝輕笑起來,「我說得又沒錯,又不是第一日知道,以前的皇宮可是跟破簍子沒什麼區別。」

  焦適之抿唇,輕聲問道:「可是皇上,寧夏進攻與那人的謀劃又有何關係?為何會如此牽連到這麼大面積的事情。」

  正德帝道:「其實從此事中可以看得出來,這一次如果不是他突然出手截斷從寧夏到京城的消息,也不會如此曝光自己。這意味著,他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去辦,而且剛好與寧夏有關。而寧夏的事情一旦提前曝光,那麼就會引來不少事端,得到他不願意得到的後果。」

  焦適之沉吟,「有多大的事情,足以令如此多謀果斷的人做出這樣的判斷?」他的目標,難道不是皇位?若真的是皇位,那麼在他心目中,又有什麼事情能比得上皇位那麼重要?

  焦適之雖然思考了許久,然而他著實是猜不透那人的想法,如此也就只能把這件事情放下去了。他把手裡掀開的奏章又合上,重新放到桌面上,正打算說些什麼的時候,他還未伸回來的手就被人抓住了。

  正德帝含笑說道:「適之,我們都那麼久沒見面了,你就難道一點都不想我嗎?從剛才到現在,你一直在跟我說朝政的事情,我真的很傷心。」皇上一邊帶笑一邊看著焦適之說話,就連眉目都顯得很溫和。

  焦適之略動了動被握住的手,發現並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夠扯回來的,便看著朱厚照認真地說道:「想。」

  朱厚照面色一喜,還沒等說話呢,焦適之又說道:「一直在想著要早點把事情查清楚,好早點回來向皇上匯報,如此想來,我一天還能想皇上好幾次呢。」

  朱厚照:……這個答案他完全不想知道,知道了也完全不開心好嗎?!

  正德帝重整旗鼓,拉著焦適之的手腕摩挲了兩下,這下子連眼眸都帶著微微波光,笑意盈盈地看著焦適之,「我就知道適之一直在想著我,我也一直在想著適之啊。」

  「我想著適之的臉,想著適之的脖子,想著適之的身子,還想著……」話說到一半,就被焦適之羞憤地叫停了,「皇上怎麼可以說這樣……的話語。」

  焦適之省略了中間的兩個字,朱厚照卻是瞬間就懂了。他笑眯眯地說道:「適之這麼說就錯了,我想著一個人的時候,難道不是一整個人都出現在我的心裡嗎?如此說來,肯定也會想到一個人的臉,一個人的脖子,一個人的……」

  「好好好,皇上,我知道了。」焦適之恨不得自己還能多出一隻手能去摀住皇上的嘴巴,可惜他現在的姿勢,一隻手被握著放在桌面上,另一隻手卻剛好在相反的方向,卻是伸不出去的。

  若是皇上說話是用平常的說話方式也就算了,他偏偏是那種特地壓低聲線的低沉暗啞的嗓音,跟那一夜他壓著焦適之在床榻舔吻的時候一模一樣,令焦適之一聽到這個聲音就全身發麻,好似在皇上眼中他是光溜溜的一般。這種錯覺實在是太煞人了,焦適之禁不住連聲叫停。

  朱厚照只是笑,卻也沒再繼續說下去。

  他牽著焦適之的手也不願意撒手,帶著他走到窗櫺邊,伸手推開了原本半合著的窗紗,看著外頭的景色說道:「今日你的情緒太緊繃了,多看看外頭的景色也好。多大的事情我們都經歷過來了,難道還怕這小小的毛賊嗎?」

  「皇上,這位可不是賊。」

  「這不過是實話罷了,藏頭露尾的不是賊還能是什麼?」

  焦適之就這樣被皇上牽著手,兩人傻乎乎地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大樹發了半天呆。

  然後焦適之的情緒就真的漸漸緩和了。

  朱厚照說得沒錯,焦適之的情緒實在是太過緊繃了一點。或許是這一次如此驚險地認識到,如果不是寧夏的事情,等到他們優哉游哉幾年之後,或許就會突然地爆發一場大危機。

  而他一向淡定的他,卻在遇到事情的時候頓生一種後怕之感。

  自古以來名利爭奪總是最激烈的,而作為之中的翹楚者的帝位之爭,每每出現總會掀起腥風血雨。成王敗寇,事情就是如此直白而殘酷。

  如果,如果……

  焦適之猛然握住了自己的手,不,他絕不容許如果!

  如此想著的焦適之,忽視了他正緊緊地握著皇上的手。

  ……

  就在朝中氣氛開始慢慢恢復正常,韃靼剛剛退去之際,安化突發叛亂!寧夏安化王趁寧夏正疲憊不堪之際,利用手底下起先聯絡好的寧夏都指揮周昂等人殺了寧夏總兵,鎮守太監,及一批執掌兵權的將領。藉著皇帝失德,連遭大禍的名頭大肆勒索掠奪,並分封諸侯將領,公然與朝廷對抗!

  如此消息傳至京中,還未等朝野震撼幾天呢,安化王就被寧夏游擊將軍仇鉞反殺,浩浩蕩蕩聚集起來沒幾天的軍隊就此消散,立刻被隨之而來的陝西總兵派來的軍隊接手掌控。剛剛興起的一場叛亂就這麼平定,快得令人誤以為在玩鬧。

  京中接到消息,朱厚照在派人去接任寧夏總兵,並一系列空缺後,又接連下旨安撫在此戰中被殺的一系列官員,然後氣得在宮內直罵娘。安化王愚蠢不要緊,但是他所殺的那批人卻是剛剛立功的大功臣,前腳人剛抵禦了韃靼,後腳就被自己人砍死了,而且還是被這麼蠢的人害死,令朱厚照非常氣不順。

  要知道明朝有為的文官一抓一大把,有才幹又忠心耿耿的武官卻是難得。雖然武官的地位的確是比不上文官,但是有著邊疆重鎮的存在,皇帝心裡又哪裡不會記掛著呢?如今出了這事,卻是白白損失了一批人才。

  「這麼愚蠢的人,我當初居然還會把他當做幕後黑手的備選,我那個時候一定是睡不清醒才會這麼想,怎麼會有這等蠢笨如豬的人?哦不對,這他媽連豬都比不上!」正德帝著實是氣急了,不然他也不會連自己的生肖都罵上了。

  焦適之已經接連聽著朱厚照罵了小半個時辰,知道皇上的確是氣急了。現在朝廷內能被信重的武官是少之又少,姜漢已經算是一個難得的將才了,卻死在了背後人的捅刀子上,的確是令人扼腕。

  至於說安化王蠢,也的確是愚蠢。寧夏因為韃靼剛剛來襲,經過戰鬥後疲憊不堪的確為真,然而這位卻沒有想到,因為寧夏的戰役,距離寧夏不遠處都還部署著好幾隻軍隊,若不是韃靼撤走及時,指不定就得幹上。這種情況下起兵,除了能趁此時機滅殺疲憊的寧夏守軍,還能得到點什麼?連時機都不會把握,也怪不得朱厚照會責罵他愚蠢至極!

  焦適之一邊安撫皇上,一邊在心裡嘆氣,也莫怪皇上如此想要親身上陣,就連他有時候望見這樣的場景,也巴不得自己能夠上場殺敵。

  只是皇上身份尊貴,到底是不能隨意行事的。

  如此想的第二天,焦適之在見到朱厚照的那一刻,心裡閃過一條明晃晃的預見。

  【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

  就這麼個簡短的東西,焦適之在看到這幾個字的時候還思索了片刻,朝中有這麼個官名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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