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朱厚照本來是帶著一腔怒火而來的, 結果站在門外聽這麼小半會兒, 自己倒是忍不住笑了。
李榮的風格還是那麼的粗獷,如今聽來還是很懷念。
其實這也是當初弘治帝把李榮調走的原因, 相比較劉瑾,李榮顯然是個更為合適的人選,他穩重,且心底不錯。奈何此人是個說話粗魯之人, 在弘治帝發現小太子已經有跟他學習的傾向後, 默默把人給調走了。
正德帝伸腳踢了踢門檻, 然後走了進去。站在屋內的屋子正中間的氣勢洶洶還在責罵的太監楞了一下, 轉過頭來。
李榮是一個高瘦的男子, 面容略顯蒼白,看著也有些瘦弱, 從他的面上完全看不出剛才那股揮斥方遒的感覺。
在聽到動靜轉過身來後,李榮還未看清楚那人是誰便已經欣喜地叫起來,「哎呀媽呀是皇上過來了, 小人心裡還真是賊開心。」邊說著邊行了個禮。
正德帝有點想捂臉, 他無奈地說道:「你都過去這麼多年了,怎麼看起來還一點都不穩重呢?怪不得父皇不願意朕同你玩耍,現在看來父皇真是深謀遠慮。」
李榮訕笑著說道:「小人這張嘴就這樣,您別介, 這不是這段時間身體不舒服休息了許久,心裡憋得慌。」
朱厚照暗自點頭,若是這樣的話, 還情有可原。
「你剛才在做什麼?聲音大得在門口就聽得一清二楚,都不用進來就進來知道你在罵人了。」正德帝說道。
李榮聞言,轉頭把身後幾個跪著發抖的內侍狠狠瞪了幾眼,然後才說道:「皇上,這幾個小子做事不利索,手底下有點貪墨,小人正在罵他們呢。」
「他們到底貪墨了何事,朕也是非常好奇呀。」正德帝淡漠地掃了一眼地上跪著的幾人,直徑走到正座上坐下。焦適之隨著正德帝走到邊上,正打算站著呢,就被正德帝一手扯住衣袖,推到旁邊坐下。
李榮好奇地看了一眼,不過也沒有說什麼,伸腳踢踢旁邊跪著的人,「怎麼著?皇上都來了還想著我給你們幾個遮掩一二吶?想得美吧你們,趕緊滾過去把事情說清楚!正好也不用我絞盡腦汁替你們想幾個好的詞語來形容你們多愚蠢。」
被李榮踢過去的那個內侍戰戰兢兢地滾倒在地,又連忙跪直身子,爬到朱厚照腳下急急磕頭,「皇上,求皇上饒命,求皇上饒命!小人只是一時糊塗受人蠱惑,這才犯下大錯,還請皇上留小人一命,給小人個機會,求皇上饒命啊!」
朱厚照一腳把人踢開,淡淡地說道,「難道沒有一個會說話的?要是再講廢話,就全部都拖下去!」
餘下幾人爭先恐後地在正德帝面前表決心,拼湊起來的事情也便成了真相。
司禮監從開始成為朝臣與皇帝之間的中樞後,權勢漸漸龐大,在一躍成為十二監之首後,還獲得了更多的權力。其中最為矚目的便是批紅權,擁有批紅權的司禮監與內閣結合在一起剛好是從前的丞相職權。
而擁有這樣一項權力的司禮監,又剛好是內侍在掌管,裡面會有怎樣的貓膩,其實可想而知。奈何對皇帝來說,內侍是他們身邊日日夜夜陪伴著的人,相比較朝臣,自然更加信任身邊的內侍,若不是朱厚照身邊還有個焦適之在,此時最信任的人怕是劉瑾了。
內侍依存於皇帝給予的權力才可耀武揚威,致使天子常常忘了這樣一批人往往才是貪污的主力。
眼前的事情也是如此,有錢有權的人總是比旁人多了點門路,也更加容易找到司禮監的人,在某些言官的奏摺上稍微動點手腳也不是難事。只要不是大事,能壓下來的事情就都給辦了,其中轉手就能賺到幾千上萬兩銀子,何樂而不為呢?
正德帝並沒有出言對這些人做出什麼懲罰,反而對旁邊站著的李榮說道:「朕罰你三個月的俸祿,其他事情你自己辦就得了。我把司禮監交給你,你自然也當清楚朕想要的是怎樣的一個環境。」
李榮跪拜下去,深深應諾。
旁邊的那幾個內侍臉色煞白,渾身大汗淋漓,他們寧願現在被驅逐到灑掃處,都不想落到李榮的手裡。要知道李榮一路從最低端的太監廝殺到十二監之首的掌印太監,憑藉的可不是他那張嘴!
正德帝厭煩地皺眉,不想再待下去,令李榮處理完這裡的事情去乾清宮一趟後,便起身離開了。從頭到尾都一直安靜的焦適之默默地跟著出去,直到出了司禮監外,才輕聲勸道:「皇上,您不必如此,今日的事情不是很好地處理了嗎?」
朱厚照嗤笑了一聲,揉著額頭說道:「我可不是在為這個生氣呀。」焦適之好奇地問道,「那皇上是怎麼了?」雖然剛才在司禮監內,皇上已經恢復了笑意,然而焦適之還是敏銳地感覺到正德帝並不是真的高興。
「我只是在想,重用宦官的危害,其實你早就同我說過,然而我並沒有重視,這兩年卻發現,其中的弊端不少。」正德帝伸手欲勾住焦適之的手,被焦適之下意識地後退一步避開了,然而焦適之似乎沒有察覺,只是身體自覺地動作,猶在認真地說道:「皇上,自古以來,三權分立總是好過兩極較量,您欲扶持宦官的勢力抗衡朝堂上日漸強勢的文官勢力,卻不能一味地提高一邊。千里之堤毀於蟻穴,若是如此反覆下去,您便需要剷除宦官勢力了。」
文官即便再如何惹人厭煩,永遠都到不了能剷除的地步,然而宦官便截然不同。這其中的差異微妙,卻十分耐人尋味。
正德帝蹙眉,細思片刻後嘆氣,「我上哪兒去再找這個和諧的第三方呢。」
雖說是文武百官,然而時至今日,武官的地位還是比不上文官。那群勸諫上疏,能那自己的命去拼的大多數都是文官,這是一批最讓皇帝頭疼,卻也輕易動彈不得的人。如今有遍佈各地的宦官與錦衣衛壓制著才算……
錦衣衛?
朱厚照的思緒忽而拐到此處上面,思考了片刻後又先把這件事情記在心裡,這不是件能急於一時的事情。
等到倆人回到乾清宮,互相對視一眼後,都紛紛嘆了口氣,焦適之勸說道:「明日早朝,皇上您還是去吧,經過此事,應該會消停很久了。」
正德帝臉皺巴巴的,看起來不太樂意。焦適之看著皇上那張俊臉猶如吃到酸澀之物皺成一團,心裡也是好笑,無奈地說道:「那不如,我偷偷放水引眾位大人進來勸諫吧?」
正德帝似乎有所意動。
焦適之乘熱打鐵,「皇上,您也別怪大人們擔心,畢竟繼承人的事情,不管是哪朝哪代的皇帝都會被掛心的事情,皇上若是不想要他們提及此事,不若令人裝裝樣子也便罷了,等以後再說。畢竟皇家的事情盡皆落在旁人眼裡,由不得他們不著急。」
焦適之深知,現在皇上心情比之前半月還算可以,剛剛司禮監的事情也沒有敗壞他的興致。在這時候勸說比前半個月的哪個時間段來都要容易得多,就是可能會出點小差錯。
比如……
「行啊,若是適之你願意跳舞,我立刻便納他十個八個妃子給他們做戲看,如何?」正德帝嘴角勾著笑容,眉眼處是濃濃的笑意,話語中的意思卻令焦適之差點繃不住冷靜面色。
「皇上,這不好笑。」焦適之無奈地說道。
正德帝伸出手指搖了搖,「你說錯了,我不是在說笑啊,若是適之真的願意如此做,莫說是令我納妃,就是讓我娶後我都依你。只望適之不要得寸進尺,令我還得同她們行周公之禮便罷。」
焦適之的手指略微縮了縮,面上如常地說道:「皇上說的是,不過我並不會跳舞,這樣的事情還請皇上召專人來吧,她們定然腰肢柔軟,勝過我甚多。」
朱厚照撲哧一聲笑出來,眉眼彎彎,「你如此緊張做什麼?我又不會真的逼你去做這些,而且我想看的人是你,又不是旁人。縱管他人是洛神仙子,又和我有什麼干係?」
即便焦適之知道屋內並沒有旁人在,卻還是花了極大的力氣忍住去望一望周邊的想法。皇上如此嘴無遮攔,若是有一日真的被旁人聽去,那該如何是好?
焦適之的想法,朱厚照不用看他都知道。
這是他花了許久都無法改變的地方,如同每次的下跪行禮,每次的退避之處,都令朱厚照心疼之餘又莫名著惱,適之總是在這些地方保持著這樣默然的距離,真是……真是令人生氣啊。
朱厚照的心思轉得很快,焦適之也沒有發現皇上那一閃而過的想法,只聽見他嘴巴一動,快速說道:「焦適之,有時候我真想幹死你。」無論哪個層面上的。
焦適之:……????!!!!
說完這句話的正德帝神清氣爽地去批改奏摺,留下懵逼的焦適之站在原地發呆。
皇上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如此……焦適之一眨眼想到剛才去的司禮監,還有那個豪爽又別具風格的掌印太監,羞憤地想到,一定是被帶壞了!
李榮在司禮監連續打了七八個哈欠,莫名不知所以然。
……
正德四年,經歷過半月罷朝風波的朝廷在百官求見朱厚照之後,悄無聲息地結束了。
第二日焦適之隨同正德帝去上朝後,站在奉天門後看著異常淡定的君臣們,忍不住在心裡嘆了口氣,這一群在政治官場上混的人果然名副其實,再沒有比他們之間更瞭解對方的對手了。
瞧,皇上臉上都笑出花兒來了,看著真不像往日的他。
恢復正常的早朝後,宮內也隨之解除了封鎖,焦適之剛好趁著今日出宮去一趟錦衣衛府衙。等他剛剛入內時,就見得知消息的肖明華急忙趕了出來,一把拉著他就往裡面走,「我都等你好幾天了,你總算是能出來了,如果再不來的話,我怕是都要入宮去搶人了!」
焦適之疑惑地眯眼,嘴裡說道,「怎麼回事,如果真的著急,為何不派人去宮內尋我?」即便皇上真的封鎖了內宮,也能讓守門的錦衣衛去傳遞個消息什麼的,若真的是大事,焦適之哪裡會有不出來的道理?
肖明華想了想,竟也不知道怎麼解釋,砸巴了一下嘴說道,「算了,你還是自己過去看吧。起初倒是沒什麼大事,其中有些剛好跟你有關係,跟你最近做的事情關係也不小。可昨夜凌晨來的可就不是什麼小事了。」
焦適之想了想,他最近做的事情……還沒等他想完,腳程快的兩人早已奔入室內,肖明華從堆積的書籍資料中尋出一封書信遞給焦適之,這是錦衣衛暗嘆通常採取的方式,這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
焦適之剛拆開看了幾眼,臉色就不大好看,他伸手揉了揉眼角,嘆息著說道:「這封信上的消息可是屬實?」
「在等你的時候早就確認過了。」肖明華說道。
焦適之把攤開的信紙放到桌案上,不斷地來過踱著步,「皇上剛剛提出了這麼個設想,立刻就發生這麼個事情,難保在皇上心裡不會認為是故意的,若真的以為是故意的,那可就難辦了。」朝上對峙的氣氛剛剛得到了緩解,轉眼之間就出現了這樣的事情,就算真的只是巧合,可放在別人眼裡,這就是故意的!
成華年間,當時的憲宗也曾興起下海的想法,然而在派人去尋鄭和當初留下的海圖時,當時時任兵部侍郎的劉大夏把這一批寶貴的資料藏匿起來,並在宮內內侍與朝中來人要求下仍然不交。後來憲宗也沒有那麼堅定,這件事情便不了了之了。
只是從此之後,那海圖與那一批資料盡數在劉大夏的手裡,再沒有旁人能夠尋到。因為上次文華殿議政時,正好再度提起這個話題,吏部便按要求派人去劉大夏家裡請求能把這份海圖重新交換。
然而劉大夏拒絕了。
理由是認為下海的事情並不重要,若是與從前一般往復,不過是空耗國庫,一點用處都沒有。當初劉大夏是兵部侍郎時都完全抵住了壓力,更別說現在是兵部尚書的他了,在把人懟得找不著北後,這件事情就被擱置下來了。
因為隨後就發生了皇上罷朝的事情,因此這件事情也無人能傳遞進去,至於上摺子……那些言官都被歸屬於皇上不想看的人中去了,導致正德帝到現在還不知道這件事情,心裡還以為此事已經商討出個章程了,沒想到此事還完全未動!
焦適之回想著對劉大夏的印象,其實他對六部尚書都不是很熟悉,應該說,除了內閣與錦衣衛外,他對京城官場還不如一個普通侍衛熟悉呢,這也是他自己有所避諱導致的。不過劉大夏畢竟是六部尚書,經常會參與文華殿議政,一來二去焦適之對他的性格也比較瞭解。
這是一位跟劉健劉閣老倔強得有得一拼的老大人。
在此前正德元年裡,手持先帝遺詔,屢屢要皇上罷免冗官的人便是他,當時焦適之還記得這位大人連續上了十八道摺子,到最後逼得當時還不熟悉朝政的皇上手忙腳亂的。
只是……焦適之隱約覺得,這位老大人似乎不怎麼喜歡他?雖然從沒有接觸過,但從他的言行,以及偶爾的眼神相交中也能看得出來。
他憂慮地摸了摸下巴,頓覺這個動作不對勁,這不是皇上的習慣性動作嗎?!焦適之連忙放下手,對肖明華說道:「此事雖然嚴重,但也不足以令你剛才直接去接我吧?你與指揮使見識過的事情應該更多才是。」
肖明華在額頭抹了把汗,「適之說得不錯,這件事情雖然著急,卻也不是那麼令人上火,這件事情才是。」
「另一件事情是——小王子犯境了。」
焦適之猛然站定,抬頭看著肖明華,「為何無人上報?!」
這可是軍機大事!即便是蒙古小王子只是洗劫了便走,卻也沒有無人奏報的道理!
肖明華伸手擦汗,他身上的汗水更多了,他低聲說道:「這個消息不是八百里加急傳過來的,而是昨夜通過錦衣衛的暗線傳過來的,據說寧夏被圍了,寧夏總兵誓死抵抗,然而不知為何這道消息卻沒有傳入京城。指揮使接到這道暗線時正在京外,如今已是快馬加鞭趕回來的路上,而此事事關重大,朝中定然出了些許變故,或許有人變節,若不是如此,怎會有消息傳達不到的道理!」
焦適之抿唇,臉色蒼白,「你可說錯了,或許不是有人變節,是有人謀反呢?」
這兩個字剛吐露出來,肖明華的兩眼便一眯,剛好一滴汗水滴入他的眼中,痠疼得他連連眨眼,卻擋不住他話語裡的驚駭,「任之,你說的,可是真的?」
焦適之視線落到他身上,無力地笑了一下,搖頭說道:「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現在還不一定呢。我現在便回宮告知皇上此事,海圖的事情稍後再說吧。」
還沒等肖明華點頭,焦適之便如同風兒一般消失在門口,獨留下另一位指揮同知怔然的神色。
總有種風雨欲來之感。
御道上一人騎著紅馬疾馳而過,一些慢悠悠地坐著轎子馬車的官員被著突如其來的不合群者擾得晃動,有些人不禁扶著官帽探出頭來,正想著叫罵兩句,卻見那搖搖遠去的背影上帶刀負劍,那熟悉的背影以及熟悉的衣裳紋路讓他們不得不吞下到了喉嚨口的聲音。
這焦大人突然這麼著急,莫不是出了什麼事情?要知道,這位可是錦衣衛的指揮同知,又是最近的大紅人啊……能數年如一日地待在宮內,也就只有那個人了。
莫論旁人議論紛紛,焦適之騎著紅棗一路直入皇宮,甚至顧不得皇宮的禁令騎著馬兒直入宮道,在巡邏侍衛來臨時厲聲喝道:「軍機大事,不容有阻,快讓開!」
焦適之難得嚴厲的模樣令宮內的侍衛遲疑片刻,讓開了道路。
焦適之一路直接到了乾清宮,在門外直接下馬,甚至來不及跟往日一般同紅棗說會兒話,在越過宮門時匆匆讓守門的內侍看好紅棗,然後便消失在宮門口。
直到入了殿內,樂華見到焦適之便說道:「大人,皇上今日帶人去西苑了,現在不在殿內。」焦適之眉頭幾近擰成麻花,忍住焦急之色,衝著樂華點點頭,心中一直憋著的火氣稍稍降下,出門牽著紅棗便奔赴西苑。
馬蹄噠噠,落在道上異常清脆,這是宮裡難得響起的聲響,然而每一次響起,都幾乎不是什麼好事。
此時朱厚照在西苑豹房內,其實什麼事情也沒有干,就是坐著在發呆。
乾清宮的發呆不如豹房舒適,或許是那裡從很久之前就一直秉承為天子之地,充滿著太多的威嚴,令如此隨性的朱厚照有時在那裡呆久了都會覺得不舒服,寧願大老遠跑來這裡待著,也不願意在乾清宮內多混著。
他仰面躺倒在床榻上,心裡想著的卻是關於適之的事情。
適之勸說他的話,其實朱厚照都有聽,然而聽得進去,跟聽過了,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他如今仔細想去,自然就瞭解了文武百官如此著急的原因,當然,不是說平日的他不理解,只是他可以算是根本懶得去思考這樣的事情。
某種意義上來說,正德帝是個很自私的人。他只關注於自我的事情,對此之外的事情,他並不是很在乎,不然的話,他也不會到今日一直都很抗拒娶妻生子這件事情了。
然而在此事上,若是只有自私才能得到他想要的結果,朱厚照自然也絕不會放過。那所謂的子嗣,與他想要的東西相比,實在是微不足道。
朱厚照深知自己是個多麼令人頭疼的性格,他可不想要一個跟自己同樣性格的兒子來氣死自己。只是朝堂上的確是麻煩,母后那裡更是一個大麻煩,從哪裡給自己變個繼承人出來更是一個超級大麻煩!
朱厚照在心裡計較了一下,然後就光棍地把這件事情放到腦後了。
還沒等他開始把記在心裡的下一件事情拎出來思考,門外便傳來焦急的腳步聲。朱厚照眉頭一皺,翻身坐了起來,焦適之的步伐他怎能聽不出來?
這麼焦急,難道是出了何事!
只見門口轉眼間便奔入一人,額帶薄汗,面滿紅潮,正是正德帝剛剛心心唸唸的焦適之。
只見焦適之進來後便單膝跪下,還未等朱厚照說話,便拱手說道:「皇上,寧夏被圍了!」
正德帝猛地站起身來,眉眼鋒利,聲音冷徹,「怎麼回事,為什麼是適之來說這件事情?驛站的邸報呢?八百里加急呢?」
朱厚照一眼便看出其中的不對勁。
焦適之吞嚥了口水,三兩下便把事情解釋清楚,末了說道:「皇上,如果此事跟這幾年一直在攪亂渾水之人有關,還請皇上切莫再等,此事之後便直接下手吧!」
焦適之知道,自從接連兩三件大事中都帶著隱隱約約的影子後,皇上私底下一直在動作著,而且也已經逼近了,只是想著要放長線釣大魚,一直隱忍不發。可事到如今,都直接插手到軍機大事上來,若不是皇上此前整頓過錦衣衛,怕是這一次連錦衣衛也不能覺察!
若事情真是如此,蒙古小王子在攻入寧夏之後,便可長驅直下,若中原又有人掀起「清君側」的旗子,又或是共擁明主的名頭,豈不是得搞得天下大亂!
焦適之見朱厚照臉色冷凝,知道他心裡已有計較,便不再多話,被正德帝拉起身後便退到一邊。
正德帝不過思考了幾息,便大步邁出屋內,「適之,令人去通知內閣,並兵部戶部,去文華殿!」
「是!」
當那些朝臣被叫入殿內時,只聽聞座上的正德帝冷聲說道:「今日召諸位卿家過來,共有兩件事情。」
「其一,寧夏被圍困,可朝廷至今還未收到消息!」
「其二,朕要削藩!」
兩件大事一瞬間被拋甩出來,就連劉健都被砸得有些暈乎乎的,更別說其他人。可還未等他們整理個頭緒出來,便聽到君主冷森說道:「第一件事,下午便要拿個章程出來,而且何以朝廷到現在還一點消息都不知道!若是只有錦衣衛那零散的消息傳來,朕還要這遍佈各處的衛所何用,還要這各處的驛站何用?!」
「第二件事情,不需要今日出個結果,但朕要你們回去好好思考思考相關的事宜。你們是知道朕的性格,此事朕只告知了這屋內的所有人,若是將來此事走漏了風聲,也就只能從你們當中清算。若是一個都查不出來,那便全部為此陪葬!」
雖然正德帝在拿他們的生命威脅他們,然而在場的大臣哪裡會不知道此事的重要性!明朝雖然這幾代已經沒有削藩的經歷了,然而此前明成祖那一次便足以令人膽顫心驚,一個搞不好便會出大事,倒也是能理解皇上的擔憂。
然而會這麼直接粗暴地拿人性命去威脅,也真的是獨此一家了。
儘管心裡再有想法,可第一件事實在太過駭人了,他們連驚訝第二件事情以及皇上的威脅都沒時間,很快就投入了激烈的辯駁中去。
過不多時,一身風塵僕僕的牟斌趕入宮中,而他也帶來了準確的消息。
寧夏的確是被圍住了,不過事態還沒有那麼緊急,雖然被圍困了將近一個月,然而開始攻打也就這幾天的事情。寧夏總兵率眾抵抗,暫時沒有太大的危機。只是各處若是不能及時支援,久而久之還是會抵抗不住,因為這一批蒙古兵神出鬼沒,似乎摸清楚了寧夏附近的地勢與佈防,出其不意便包圍了寧夏。
正德帝問牟斌,「這是多少日前的消息?」
牟斌說道:「四天,這已經是最快的速度了。」
朱厚照看著重臣,把硯台狠狠地摔在地上,破碎的聲響猶如落在人的心上,「整整一個月都沒有收到消息,真是好樣兒的!」
劉大夏滿頭大汗,雖然他也同樣在沒有接到消息的行列中,可他到底是兵部尚書,此事跟他的勾連最大。
朱厚照也不想把心思都花在罵人上,呵斥了幾句後便轉入正題。小王子的兵力如何他們並不清楚,錦衣衛到底是刺探情報的,而戰場上的事情並不是他們的長項,可能夠包圍整個寧夏,這樣的兵力至少也得三萬,寧夏只有兩萬。雖說寧夏鎮三面環著修築的長城,然而若真有強大的兵力攻入,仍然岌岌可危。
朝廷內部現在正在激烈的爭辯,然而遠在萬里之外的城鎮上,有一個青年男子匆匆地拐入小巷子中,手裡拿著的包裹是剛剛從鎮上買的。他匆匆逃出來,莫說是衣服了,就連銀子也只有身上那一點碎銀子,在租完了屋子還有一些生活用品,就幾乎都花光了,好在他還有一身的力氣,至少還能做點苦力什麼的。
想到這裡,青年嘆了口氣,沒想到他學了這麼多年的武,到了最後居然淪落到做苦力的地步,然而在這江西地帶,他根本不敢太過冒頭,生怕被人發現。
如果可以的話,他自然是想回京城,奈何……
唉。
青年一邊搖頭一邊推開了木門,一眼見到坐在屋內的男人。
那人的面容並不是俊美的模樣,有些普通,然而眉眼卻非常精緻,那雙眼眸帶著凜冽之氣,落到青年身上又柔和了幾分,「你怎麼可以到處亂跑,不知道我會擔心的嗎?」
青年手裡的包裹掉到地上,下意識地往後一退,然而身後伴隨著咔噠一聲,青年不用往後看都知道是男人的侍衛在後面守著。
他囁嚅了片刻,低聲說道:「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雖然你打昏了看守的侍衛,但是你不夠心狠,本來你該殺了他才是,那樣還能拖延上幾個時辰。你生怕打死了他,下手又有點輕,這樣可不好。」男人循循善誘道。
青年抿唇不語。
只見男人站起身來,一步步走到青年旁邊,笑著說道:「跟我回去吧。」
「王爺,小人在您身邊這麼久,知道了您太多的秘密,這些小人都知道,若是王爺現在要殺了小人,小人絕無二話。但是請您別這樣,小人消受不起。」青年退後一步說道,面容倔強。
他是個有點俊朗的小夥子,褐色的皮膚令他顯得外向活潑,然而青年那雙眼眸子卻透露出他的心思,他似乎背負著很多的東西。
那讓他很累。
那被稱為王爺的男人又前進了一步,在青年耳邊呢喃著說道:「不行……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那笑意中的狠戾之色令青年茅毛骨悚然。
往後又退了一步的青年面容終於暴露在陽光之下,如果現在焦適之在這裡,他會發現這個人是如此的熟悉。那人赫然是他的好友——陳初明!
本來應該在南方的人,不知為何卻出現在這江西,而且還是在這樣一個偏僻的小鎮上被一個所謂的王爺逮到。
陳初明嚥了口水,又說道:「王爺,您是知道的,只要小人還能往外跑,就一定會跑,而且我所知道的那些東西,也一定會告知給其他人,您還是……」他幾乎是在求死了。
然而王爺卻很是不滿地欺身而上,「你當初,可不是這麼說的……你不是喜歡我嗎?」
陳初明臉色大變,連續退了幾步,只覺得當初痛苦不堪的自己猶如一個蠢貨。若是真是適之所言,心裡喜歡個人,揣在心眼裡不空蕩蕩的,那也的確是不錯。
可他喜歡上的這個人,不光光是個男子,更是個黑了心肝,意圖造反的王爺!陳初明只恨當初自己愚蠢,沒有發現溫柔底下的黑心油子。
他甚至現在都回想不起來,他一個普通士兵,是如何能夠跟王爺結識,甚至發展到如今地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