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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仿佛知道的太多》第75章
第75章

  焦適之自己包紮好大半傷口時, 距離戰事已經過去了小半個時辰, 雖他本身武藝不錯,然他本就是戰場上的新人, 在戰場上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他不過是個新手,受傷頗多也是正常的。

  身上的細碎傷口好上藥,但是在背後的一道就比較難了。忍著密密麻麻的疼痛, 焦適之背過身去站在銅鏡面前, 勉強看到身後有一道傷口橫跨了大半的背脊, 不是很深, 但是很長, 仍在不斷地滲著血絲。這種情況下,焦適之根本沒辦法給自己上藥。

  他嘆了口氣, 正打算穿好衣服去外面叫個人進來的時候,朱厚照推門而入,一眼看到了赤裸著上身的焦適之。他目光一凜, 在屋內轉了一圈, 尤其是在床榻邊的狼藉與裡間的水漬上停留了許久,方才慢慢地走到焦適之身邊。

  他蹲下身來看著他,視線停留在焦適之面上許久,久到焦適之尷尬地欲別過頭去, 卻被正德帝猛地摟住脖頸啃上去。

  這樣的吻毫不溫柔,帶著劇烈的疼痛與後怕,夾雜著不滿與擔憂, 滿腔的怒火席捲了他的口舌。焦適之單手抵在朱厚照肩上,用力地推拒著他。

  朱厚照另一隻手溫柔又用力地按壓在焦適之伸出的手上,繞過他脖頸的手正揉捏著他的耳根。焦適之的耳朵本就敏感,被朱厚照這麼蹂躪了幾下,瞬間變得通紅,他下意識張嘴,「皇上,別……」

  這便是純情不懂的壞處了。

  正德帝貼著焦適之的嘴輕輕一笑,舌尖繼而滑過焦適之的唇瓣,一下子攻城略地,令焦適之節節敗退。從未被觸及的敏感上腔被一次又一次地逗弄,捲著對方惶然不知所措的舌尖共舞,逼得焦適之眼角發紅,竟帶出幾分濕漉漉的媚意。

  「皇上!」

  就在朱厚照終於鬆口後,焦適之面帶薄怒地喊了一句,卻被朱厚照接下來的動作給打斷了後面的話語。他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擦拭著焦適之濕潤微腫的唇瓣,低聲說了句,「你沒事就好。」

  聲音是沉穩的,指尖卻是顫抖的。

  所有想說的話語都在這一刻沉寂了。

  焦適之自然知道皇上為何如此,剛才戰場上的畫面還歷歷在目,身上的傷口也昭然若揭。哪怕他身邊那麼多人保護著,生死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

  「我保護皇上本來就是該做的事情,皇上何須生氣呢?我身邊也有很多人護著我,我不會出事的。」他主動伸手拉下朱厚照的手腕,繼而握住,眼底滿是認真。

  朱厚照搖頭,「你知道你對我的重要性,若是你出事了,你難道覺得我會是很冷靜的人?寧王猶且如此,更何況是我?」他深深地望著焦適之的眉眼,似乎在心裡一點點地描繪著,「我就希望你好好的,好不好?」

  「……好。」

  「我幫你上藥。」朱厚照接過了焦適之手裡的藥瓶,輕聲說道。

  焦適之感受到他話語裡的份量,原本有些遲疑的態度瞬間軟化,順從地被他拿走了手裡的藥瓶,然後被朱厚照推著在椅子上坐下。

  「皇上,外面的情況如何?」雖是如此,焦適之還是覺得氣氛詭異,不自在地問了一句。

  朱厚照站在焦適之背後,視線在焦適之赤裸的背脊上掃視著,在每一處傷口上停留,夾帶著帶著炙熱疼痛,嘴裡倒是漫不經心地說道:「我方傷亡三百七十三人,朱宸濠那邊五百六十三人,剩下的還有一些戰俘,現在都關押起來了。」

  焦適之似乎能夠感受到朱厚照的視線,臉上的神情越發不自在了,而在這時,背上有一溫熱的觸感,焦適之微顫了一下,方才發現是皇上的手指。

  朱厚照順著傷口邊緣摩挲了一圈,然後從藥瓶中摸了一手指膏藥,一點點地給適之塗抹上,「陳初明的話並沒有錯,朱宸濠的確是不擅長水戰。那些上了岸的士兵都挺不錯,然而在水中就不行了。」

  「皇上,寧王此次撕破臉皮,回去之後定然會掀起叛亂,您欲如何?」焦適之說道。

  「還能如何?別人想要這江山,我若是拱手相讓,父皇泉下有知,怕也是要動怒的。」正德帝說此話時看似漫不經心,然而話中卻帶著強烈的自信豪氣。

  焦適之眉目帶笑,「這點我從不懷疑。」

  正德帝伸手戳了戳焦適之的腰窩,看著他怕癢似的一躲,然後彷彿才發現焦適之看不見一般地開口,「不過這一次寧王倒是失策了,本來按著他的性格謀略,本來不該這樣隨意妄動才是。他本不知道我的身份,然而看到了福建總兵後難道還不知道?他最後下令,卻偏偏是因為我。」

  焦適之接口道:「寧王那種感覺,彷彿就是因為知道是皇上在此,他才會貿然下令開戰的。」

  朱厚照不可思議地說道:「難道小的時候他父親曾經帶他進宮,然後我欺負了他?可是我真沒這個印象,怎麼就這麼記恨上我了?」

  焦適之失笑,「皇上想太多了,或許是寧王本性要強呢?」

  朱厚照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適之,你到底是站在我這一邊的,還是站在朱宸濠那邊的,居然還在給他說好話,這我可就不高興了。」

  焦適之低頭輕笑了兩聲,說,「是是,皇上太過妄自菲薄了,您自然是被寧王嫉妒,因而才致使如此行徑。」

  「說我好話也沒用,我現在看到你就生氣。」朱厚照說道,轉身走到焦適之面前坐下,臉色也的確看起來不怎麼好看。

  焦適之垂眉看著朱厚照的手指,那雙手掌從來都帶著堅定的力量,然而在剛才卻是微微發顫。焦適之無法忽視這點,無法忘記這點。

  朱厚照雖然瞪了焦適之幾眼,卻沒有繼續糾纏下去,說起先前的話題,「若不是這一次南巡遇到陳初明,或許我等都不知道還不知道竟有寧王這樣的事情。寧王的準備不可能一日而成,甚至有可能是更長的時間,而在這樣長的時間裡,江西官場竟沒有一人發現,而在這麼多次掃蕩中,竟也絲毫沒有動搖到寧王的根基,這便證明了寧王的能耐,至少不是個平庸之輩。」

  焦適之想起他之前想到的事情,連忙說道:「皇上,我回家奔喪的時候,曾經在家鄉附近見過寧王,那個時候他身邊僅僅帶著一個侍從,不知道去往何方。」

  朱厚照摸了摸下巴,喃喃自語,「你回鄉奔喪的時候,那豈不是六年前。我記得,他是在弘治十二年的時候繼承了寧王的位子,若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準備,能掩藏這麼深倒也是不奇怪了。」

  焦適之斂眉細思,「皇上,您的意思是,這一次寧王的舉動很莽撞?」

  朱厚照嗤笑,隨手把藥瓶放在桌上,「何止是莽撞,簡直就是沒長腦子。福建總兵出現的時候,他就該走了。我們沒有他謀反的證據,手上只有個陳初明。我們身後有援兵,他又不能真的對我們做什麼。這個時候就應該儘早退去,然後迅速下決定。結果他竟然在自己不擅長的地盤與水軍作戰,這不是明擺著坑自己嗎?」

  焦適之心裡閃過一個猜測,抬頭看著皇上,見著皇上正在看他,他遲疑地說道:「難不成皇上是在懷疑,他是因為傾容才……」

  「不是懷疑。」朱厚照說道,他捻起焦適之披散在身前的發絲,用指尖搓了搓,輕聲又道:「我確定,他是因為傾容,其次,是因為我。」

  寧王千里奔襲,帶人追蹤,毫不猶疑地在眾人面前稱他是為了尋找愛人;而在確認了船上有正德帝的存在後,又徑直令人攻打,這樣的舉動或許莽撞,卻也明白地令朱厚照知道了他的目的。

  「他難道不怕,皇上以傾容來要挾他?」焦適之下意識說道,剛說完就被朱厚照親暱地敲了敲額頭,嗔怒道:「怎麼,在你心裡我就是個這樣投機取巧的人?」

  焦適之連連求饒,被朱厚照瞪了好幾眼。

  「他帶著那麼多人,自然是志在必得。當時倒也不知道我的身份,後來知道了還敢如此……肯定是確定我不會如此干。」他一邊說著,視線一邊落到焦適之身上。

  焦適之反應倒也不慢,「他知道傾容同我的關係。」

  陳初明是焦適之的好友,若是正德帝真的看重焦適之,那麼會不會用陳初明來要挾還真的不好說。畢竟若是現在問焦適之會不會同意這樣的事情,一時之間他竟是無法回答。

  站在皇上的角度,他自然應該為皇上著想,可是陳初明卻是他的好友,若是令他來要挾寧王,卻也不符合他的道義,這……

  朱厚照蹲下身來,伸出手去揉了揉焦適之緊緊皺起的眉間,笑著說道:「你既然知道我不是這樣的人,為何需要擔憂?」

  「皇上……」焦適之慾言又止。

  在他心裡,某種意義上,正德帝還的確是不擇手段的人,這樣的行為如果真的做出來,倒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若是皇上因為他而改變了計策,導致了什麼不好的後果,他就真的難辭其咎了。

  「你別多想。雖然朱宸濠反叛,的確是件大事。然而陳初明多次反抗,甚至為此出逃,我不會不記在心上。如不是他,或許等朱宸濠真的揭竿而起,那才會有更大的損失。這事你就別想了,該處理的東西我已經安排好了,現在先到福建再說。」朱厚照溫和地說道。

  焦適之最後什麼也沒說了。

  在說完此事之後,焦適之的情緒放鬆了些,頓時覺得身上涼颼颼的,這才想起來自己還赤裸著上半身,頓時尷尬不已。

  他站起身來,略顯羞恥地說道:「皇上,我儀容不端,先去休整一下再來同皇上說話。」他說完便急急轉身,打算去把衣服穿上,豈料剛轉身,身後便有一具溫涼的身體靠上來。

  朱厚照顧忌著焦適之身後的傷口,並沒有莽撞地拉他入懷,然而他的雙臂卻是先虛虛環住焦適之,不讓他離開,「適之,說好了正事,我們來說說自己的事情吧。」

  焦適之頓覺汗毛聳立,低聲說道:「皇上,事情不是已經說完了嗎?」剛才說他冒進的事情,不是已經……說完了他嗎?

  朱厚在他耳邊輕笑了一聲,那低低震動傳到焦適之耳邊,酥酥麻麻的,「適之,剛才那不過是說了一遍而已,真正的懲罰還在後邊呢,你真以為,這件事情就這麼算了?」

  焦適之溫和的臉色就這麼一跨,皇上靠在他耳邊說話也就算了,整個人還在不斷地衝著他耳朵吹氣,那輕悄悄的氣流在他耳邊經過,總會帶起一陣蘇麻。原本焦適之還不敢掙扎,現在倒是用出了十分的力氣。

  朱厚照用了巧勁兒把人往後一拉,焦適之背脊靠在朱厚照懷裡,眼下背後那絲滑的觸感令焦適之尷尬不已,而身前朱厚照的兩手正環在他的腰間,一隻手還不老實地在焦適之的腰間滑來滑去,耳邊是皇上輕柔的話語,「不讓適之長點記性,適之怕是不能夠老實的。」

  焦適之慾哭無淚,皇上,您好好說話成嗎?

  ……

  正德五年八月,寧王揭竿而起,發放榜文斥責正德帝一十八項罪責,自立封號,號十五萬眾。以江西為據點,接連攻下幾座城池。

  所幸正德帝早有預料,布下後手,堪堪在寧王攻打第三座城池時抵擋住他的進攻。江西巡撫臨時反撲,在後面緊緊扯住寧王的部署。然而僅三日後,江西巡撫被暗殺,寧王重整旗鼓,兵分兩路,一路開始逐步往北邊進犯,一路往南進攻。

  誰叫這個時候正德帝剛好被寧王知道他的具體位置呢?

  然正德帝在此之前,甚至在陳初明與焦適之的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便派人傳消息回京,讓內閣做好準備,甚至派錦衣衛做好部署,若是有任何妄動,立刻通知一路往北的所有巡撫。

  就在寧王步步緊逼的時候,朝廷的大軍及時趕到,在浙江擋住了寧王的步伐,暫時兩邊陷入膠著的狀態。

  而此時的朱厚照與焦適之,正在福建總兵的的隊伍中,時不時面對著寧王派來的騷擾。

  畢竟佔據城池與攻打京城也是個重要的關鍵,寧王或許很期待能夠殺了朱厚照,但他絕大部分兵力還是理智地放在了北邊,派來襲擊南方的軍力較少,以福建的水軍完全能夠抵擋。

  焦適之站在船上看著浩浩蕩蕩的軍船,對著站在左邊的李東陽說道:「李閣老,外面喧鬧,您怎麼出來了?」

  自從那日在江西交界發生爭鬥,幾位老大人或多或少都受到了驚嚇,這段時間都在養病。李東陽倒不是因為這樣,然而在戰事剛起的時候,他不慎落水,雖及時被救起來,然而也受了傷寒,直到今日才能起身。

  李東陽說道:「不過是一點小問題,能下床就不要在屋內待著了。現下的情況如何了,皇上呢?」他病的這幾日,朱厚照讓他安心養病,什麼事情都不肯跟他說。畢竟李東陽年紀也不小了,還是身體重要。

  焦適之說道:「寧王的軍隊現在正在浙江,朝廷的大軍已經阻止了他的去勢,不過他兵分兩路,派了精悍的隊伍來這邊狙殺皇上,目前為止的幾次攻勢都被阻擋下來了。」

  李東陽皺眉,「雖然攻下京城很重要,可若是皇上出事,對他的野心更加有利,寧王是不會放棄的。」焦適之深有同感,若不是福建水軍還算給力,這一次就真可能出事了。

  「皇上現在在裡面討論事務,福建總兵也在裡面。李閣老可要進去?」焦適之伸手指著左邊的船艙說道。

  李東陽搖搖頭,眯著眼睛看著夕陽西下的落日,有點蒼茫地說道:「軍政既然分開,我便不進去了。這幾次皇上的戰略都很好,顯然我們之前低估了皇上。」

  事前李東陽並不知道皇上聯繫了福建總兵的事情,直到後來在床上養病的階段,李東陽才知道當時的皇上葫蘆裡在玩什麼把戲,然而知道後,李東陽反倒是覺得高興。雖然皇上這一次賭的有點大了,然而卻不失為一件好事。現在寧王是揭竿而起了,然而他是被皇上逼得臨時動手,自然比不得悄咪咪動手來得順暢,若是真的在幾年後才發現這個事情,那可就虧大了。

  焦適之不知道李東陽在想什麼事情,目送著李閣老回到自己的屋子後,他又在船板上站了好一會,然後才握劍往後走,這個時候,皇上應該已經商量好了。

  焦適之這麼想著,還未走到門口,便看到一位軍甲大漢從裡面走了出來,焦適之見狀連忙行禮。那人臉色肅穆,衝著焦適之點點頭後便往外走,裡面傳來正德帝的聲響,「是適之嗎?快些進來吧。」

  聽到皇上的話語,焦適之轉身入了屋內。

  焦適之入內的時候,屋裡只有朱厚照一人,他正站在窗邊看著屋外的景色,聽到身後的腳步聲才回過頭來。焦適之站在離朱厚照五步遠的距離停了下來,朱厚照見狀一挑眉,委屈地說道:「適之怎麼不理我?」

  焦適之正色道:「皇上說錯了,這才是該有的合理距離。」

  這段時間內,焦適之的確是不想靠近皇上了。前兩天正德帝那所謂的懲罰,令焦適之到現在想起來都覺得面紅耳赤,羞恥不堪,恨不得把那段記憶直接丟掉,再也不要想起來才好。然而作為當事人的另外一位卻全然沒有這樣的想法,這幾天反倒是時常拉著焦適之在身側,令他連個冷靜自己的時間都沒有。

  朱厚照扁嘴,眼裡卻閃著靈動的光芒,含著淡淡的笑意,「適之這話便是傷我的心了,這麼久了,居然還想同我保持距離?你這樣怎麼對得起我呢?」

  焦適之:……

  皇上這個樣子完全就是一副焦適之拋棄了他的模樣,令焦適之打了個寒噤,不忍心再看,真的是完全敗壞皇上的形象,然而正德帝一直樂此不疲。

  等到焦適之羞紅著臉瞪著朱厚照的時候,他這才收斂起來,假裝正色地說道:「朱宸濠雖然兵分兩路,不過我懷疑他並沒有在浙江那裡,而是在我們這邊。」

  焦適之對皇上如此跳脫的模樣早就熟悉了,順利地接上了皇上的話題,「皇上,若是如此,是否就代表了寧王對皇上勢在必得?兩者相比較而言,或許都沒什麼差別。」不管是攻打京城還是殺死正德帝,都有各自的好處,只是相較而言,正德帝會重要一點。畢竟皇上一死,可就是真正的群龍無首了。

  朱厚照笑著說道:「你說得沒錯。雖然明面上浙江的兵力很多,大多數人會以為朱宸濠定然會在那裡鎮守。然而這段時間的種種跡象表明,浙江那邊膠著不下,或許是寧王有意為之。」

  「他在等一個機會。」焦適之恍然大悟。

  朱厚照頷首:「沒錯,他在等一個機會,因而他完全不著急著動彈。在我看來,浙江戰局之所以會膠著,完全是因為他的按兵不動才如此。」

  「若是我死了,怕就是那個最好的機會了。」

  「皇上,雖然福建水軍只有兩萬,然而加上福建巡撫之前調過來的隊伍,也有三萬餘人,寧王是如何保證能夠對您下手?難道他另有後招?」焦適之皺著眉頭。

  朱厚照笑了笑,輕聲說道:「你難道忘了,當初他在我身邊埋伏了多少人?」

  焦適之驟然一驚,一下子抬頭對上了朱厚照的視線,「皇上!您萬萬不可!」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適之應該明白這個道理才是。」朱厚照輕鬆一笑,完全沒有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然而焦適之卻不同,他略顯焦躁地在屋內走來走去,「皇上,您現在也毫無把握,若是真的出事了,那……」

  「適之,沒有什麼真的假的,只有成功或者不成功,你就看看吧,看看到底是我勝過一籌,還是他更厲害些。要知道,他現在可是領先一局啊……」話說到最後,朱厚照有點近似於喃喃自語,焦適之聽不清楚,下意識追問了一句,「皇上您在說什麼?」

  「沒什麼。」朱厚照面對著焦適之的問話,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焦適之默默地抖了一抖,覺得皇上這表情看起來完全不像是沒事的模樣。

  朱厚照心裡在狠狠磨牙呢,適之直到今日還對他的情感避之不及,而寧王卻已經大膽地在外人面前示愛,即便他那邊的阻力小上許多,都深深地傷害了正德帝那顆蠢蠢欲動的心,同脈而出,寧王都完成的事情,他居然還沒做到?!

  實在不能忍!

  他的視線落在無知無覺的焦適之身上,沒關係,該鋪好的路,他自會一步一步地打下去,直到適之避無可避的那天。

  ……

  晚上吃完飯後,焦適之同朱厚照說過一聲後,便去尋陳初明,自從寧王叛亂的事情後,陳初明就一直待在房間內不出來,即便正德帝並沒有關他禁閉,他也猶是如此,焦適之有些擔心他。

  「適之,你怎麼過來了?」陳初明的屋內點著個小蠟燭,他就坐在桌邊發呆,若不是焦適之特意開門的時候弄得大聲了點,他根本就沒有反應過來。

  焦適之無奈地說道:「我站在外面敲了好半天的門你都沒反應,你說我為什麼要過來呢?」陳初明被他的話問得有些羞愧,無力地捂臉。

  「對不起,這段時間似乎沒幫上什麼忙。」陳初明說道。他自然知道這段時間外面的繁忙,包括焦適之的來去匆匆與眉眼間的疲倦,寧王叛亂的消息一條條的傳來,焦適之並沒有瞞著他的打算,令他也知道了不少的東西。

  如此這個局面,是他最害怕,卻還是發生的事情。

  「你這話就不對了。」焦適之重新又點亮了幾根蠟燭,令屋內變得更加敞亮後,在陳初明的對面坐下,「這一次如果不是你的話,就不能及時地通知京城做好部署。你是幫了大忙才是。」

  陳初明倦怠地說道:「適之,你不用安慰我了,若不是皇上心慈,旁人早就欲砍殺了我。雖然你不說,然而我也知道,若不是因為我,皇上的行蹤根本不可能被發現,也就不會有後續的這一列追殺,我實在是罪該萬死!」他越說越激動,到了最後臉色微紅,卻是被自己給氣到的。

  焦適之勸慰道:「傾容,之前我便同你說過,皇上做過的事情從來不會後悔,即便你再如何擔憂,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回想過去是沒用的。發生的事情無法改變,可未來卻可以。」

  陳初明伸手揉了揉臉,低聲說道:「我都想像不出我有什麼未來,若是世人知道此事因我而此,怕不是刀劍加身,便是唾沫迎面,這本是我該受的。可是我的家人……」說到此處,陳初明眼圈發紅。

  雖說禍不及家人,然而在這等情況下,哪裡可能不殃及池魚呢?

  焦適之抿唇,卻是不同陳初明再說此話,而是扯開了話題,「傾容,在你看來,寧王是個什麼樣的人?」

  陳初明微愣,思索了許久後才說道:「他,是個很有能耐的人。我不懂官場上的事情,但是我知道要讓一個地方的官員富商都能聽從人的調遣,是很難的。更何況,我朝的王爺本來就沒有什麼明面上的權力。可前年江西發大水的時候,他一聲令下,便源源不斷地捐獻了五百萬兩,而其中三分之二都是富商所出,我覺得,他很厲害。」

  「但是……」他眨了眨眼睛,看著眼前虛無的空氣說道:「似乎正是因為這樣,他心裡總是憋著一股氣。我不知道他為什麼總是那樣,明明現在的生活很好了,卻總覺得他一直在想做什麼事。」

  只是沒想到,他想做的事情竟然是這樣。

  焦適之柔聲說道:「你看,並不是因為你,他才打算謀反,而是他本來便有這樣的謀算。你心裡也清楚如此,對嗎?」

  陳初明苦笑道:「可此次的導火索總歸是我吧?」

  焦適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對著他的眼睛說道:「這樣吧,傾容。你重新入軍隊,然後上戰場殺敵吧。」

  陳初明有些散漫的焦距瞬間對準焦適之,急切地說道:「真的可以嗎?我現在,不是應該囚禁起來才是?」

  焦適之哈哈大笑,看著陳初明說道:「你覺得你現在這個樣子,像是被囚禁起來的嗎?」

  陳初明略顯尷尬地摸了摸臉。

  焦適之漸漸收斂神色,看著陳初明認真說道:「傾容,這是你的心結,除了你自己,誰都沒辦法幫你解開。我送你回戰場,若是你浴血奮戰後榮耀歸來,我自能向皇上請求對你法外開恩,不會危及家人。若你因此而死,我雖傷心,卻也以為死得其所,同樣會為你遮掩,你以為否?」

  陳初明眉間的郁色終是散去了不少,露出了點靦腆的笑意,「如此正好。」

  從陳初明的房間裡出來後,焦適之輕嘆了口氣,不知道傾容此去如何,可若是真的令他一直在這裡待著,身體心理怕都是要跨掉了。

  這件事,雖是焦適之心中便有的想法,然而卻是正德帝先同焦適之提起來的。

  「適之,我欲令陳初明重新回到軍隊中,你以為如何?」

  「皇上,我自然是贊同的,可是您難道不擔心傾容他……」

  「有什麼可擔心的?若是他心裡有反意,即便是在船上他也能跳海離開,若是他沒有,哪怕戰死沙場也絕無二話,擔心這個不是浪費時間嗎?」

  「我替他謝過皇上的恩典。」

  「哎,別說這種套話。若不是難得看到一個同類的人,我才不會那麼好心。」

  焦適之初聽此言,心裡不知是何感受,面對著皇上炙熱的視線囁嚅不敢言,等到出來後才平復了心緒。

  焦適之不知道陳初明的未來會怎麼樣,卻也只能祝福他一路小心,心結易結不易解,這便是他能為他做的全部了。

  ……

  正德八月末,突聞福建爆發瘟疫,來勢洶洶,短短幾人之間,福建竟有幾百人發燒傷寒,令人望而生畏。

  寧王接到奏報,僅僅是輕笑一聲,便置之不理。

  寧王這邊雲淡風輕,朝廷那邊已經要急瘋了。自從他們知道皇上帶走了李東陽偷溜後,整個消息都全部被內閣封鎖下來了,自此之後他們是日日夜夜戰戰兢兢,生怕什麼時候就傳來了不好的消息。

  這位主子如此行徑,令當初應答了此事的內閣後悔不已,若是知道這位主子到了這麼大還是撒手沒,他們怎麼可能讓人出去啊!

  好不容易挨過了兩個月沒事兒,結果從江南傳來的消息令他們擔憂不已,而皇上的密信更是讓他們膽顫心驚。一個多月後,他們擔憂的事情變成是事實,內閣一邊按照之前皇上的部署與本身的協商調人,一邊在心裡不知道把皇上都罵了多少遍。

  什麼時候,什麼時候皇上才能夠安分呀!

  劉健如是想著,一邊在奏摺上籤字,一邊無奈地搖頭。心裡為他的老搭檔擔心起來,跟著皇上在外面如此奔波,不知道李東陽如何了。

  此時被惦念的李東陽正坐在焦適之對面連打了好幾個噴嚏,尷尬得不能自己,到底是誰在背後如此想念他,差點沒把他的老臉都丟光了。

  焦適之十分善解人意,「李閣老的傷害還未好透,聽說藥已經停了?這段時間還是要多喝藥呀。」

  李東陽點頭,「是啊,看來,還是得多喝幾天才是。」

  「閣老找我是有何事嗎?」焦適之見李東陽還是有些尷尬,便主動地接過了話題問道。

  李東陽看著對面青年溫潤地眉眼,認真地問了一句,「適之以為,此戰有幾分勝算?」

  焦適之斂眉,「大人為何問我,這不是我所能置喙的。」

  李東陽捋捋鬍子,輕笑著搖頭,「這麼多人裡,就你同皇上走得最近,你不清楚,還有誰能清楚?」

  焦適之苦笑道,「話不能這麼說。您問我以為此戰有幾分勝算,我自是不知道的。」

  「但您若是問我,此戰能不能贏。」

  「我的答案只有一個,能。」

  焦適之正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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