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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仿佛知道的太多》第90章
第90章

  焦瓊的信, 焦適之在第二天便交給了正德帝。

  在正德帝看信的過程中, 焦適之在旁邊收拾著奏摺。正德帝對待奏摺的方式完全是胡來,隨手就能丟到旁邊疙瘩裡去, 平日裡都需要身邊伺候的內侍收拾。不過從昨日起,正德帝便把所有在屋內伺候的人都趕出去了,而剛被提拔起來的樂明更是從此不知去向。

  好容易把牆角的奏章拿回來,正德帝便把信紙拍在了桌上, 「我還真是沒想到, 焦芳的性格居然如此大膽, 若不是焦瓊賣了自家父親, 這事怕是不知多久後才會被發現。」

  焦適之道:「焦瓊如此行事, 尚且算得上大義滅親。不過焦芳的事情,若是您真的打算開海運, 遲早也是會知道的。」

  焦芳與焦適之是同宗,不過對焦芳的事情並不怎麼關注,差了輩分不說, 焦適之自從入宮後, 對焦家的感覺也淡了。焦瓊之所以在大婚之日還找上焦適之,便是因為焦芳所做的一些事情。

  焦家紮根在北方,而焦芳入朝為官時,曾多次被彭華、萬安等人阻止仕途, 在重新得勢後,他在私底下阻撓了不少南方派系的官途。在成為大學士後,曾授權令人阻止幾位前途正熱的官員陞遷, 或是調任,或是貶職。

  不過作為官員,打壓別的派系是常有的事情,雖然焦芳的針對性比較強,但還真的不好說他什麼。然而事情並不是出在這裡,而是在原本應該是小事的另外一件事情上。

  他驅散了南京寶船廠大量的船工,在寶船廠因雷擊燒燬過半後,壓下了此事的相關消息。如今船廠的後廠受損的面積幾乎過半,若是正德帝欲重啟,卻也是件難事了。

  南京寶船廠是明初為了鄭和下西洋所建造的船廠,裡面最重要的東西便是關於海船的製造以及那些熟練的船工。若是在他處重新建造,除了運造麻煩,更難尋的便是那些熟練的船工了。造船的手法在這些船工中世代相傳,原本該是被好好保護起來才是,如今這些人脈一散,就更加難以鑄造。

  此前正德帝雖派了海船出去,然其最多與一般商隊的船隻無二,若是要正式出行,那樣的噸位是過不了關的。

  正德帝摸著下巴想了一會兒,對焦適之說道:「此事先按兵不動,看焦芳如何打算,他的能力還算可以,若是能妥當處理,這事我就當不知道。若有不順的地方,再責罰也不遲。」

  焦適之蹙眉,皇上這一次的行事倒是穩妥,只是不太符合他的性格。若是以往,至少也得敲打一番才是。

  等他陪著皇上又批改了小半天奏摺後,焦適之猛然意會過來,看著仍低頭看奏章的正德帝無奈搖頭,「您不必因為我對焦閣老有何優待,這沒有必要。」

  正德帝連頭都不抬,隨手在奏章上寫了兩句,然後丟到左邊去,「適之不要多想,這件事情可大可小,我是為了朝廷著想。」

  焦適之輕笑,「若是幾位閣老現在聽到您的話,怕是要無語至極了。」

  「適之不要這麼打擊我的積極性,要是我氣得罷朝了,你該如何?」正德帝笑眯眯地把毛筆放回原位,站起身來舒展了下身體,從中挑揀出一本奏章,「好了,焦芳的事情先擱置著,你看看這個再說。」

  焦適之接過來,一看到上面的文字便覺得有些熟悉,認了出來。

  林秀的字跡還是一如既往的爛啊。

  焦適之不忍嘲笑,卻又禁不住露出笑意,之後才往下面看去,不過看了幾行,臉色便嚴肅起來了。

  林秀在養好傷勢後,不過在京城中呆了一段時間,隨後又活動出了京城,偶爾也會寫信給焦適之,因而焦適之知道他現在應該是在西北。而他所提及到的東西,也正是與此有關。

  焦適之剛看完抬頭,正德帝便說道:「之前你拿來的那份證詞已經令我提起警惕了,林秀……這傢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走到哪裡都會惹來不少事情,不過他送來的奏章倒是解開了我不少的疑惑。」

  林秀的奏章中,正是寫了關於西北的事情。

  韃靼一直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在弘治年間多次侵擾,後來在多任三邊總督的努力下,漸漸從被壓制到勢均力敵,然而在正德年間,這樣的侵擾也不在少數,雖然正德帝喜歡軍事,卻不代表他喜歡被人打上門來,對寧夏附近尤為關注。

  而林秀正是身處寧夏平原,經過數年的觀察得出一個驚人的結論,韃靼前幾年叩關,並不是為了真正地侵入中原,而是為了練兵。

  拿著實戰當練兵,而且是如此傷亡的實戰,若真是事實,韃靼首領達延汗的狡詐陰狠不容小覷。而林秀更是舉出了不少觀察所得到的事情,以此來證明,或許數年內,韃靼與朝廷即將有一戰爆發。

  正德帝在屋內踱步,眉間帶著躍躍欲試,「韃靼的性情如同狡狼,不動也就算了,一動必定是有所謀劃。之前寧夏的情勢的確危機,但最後看起來也是不痛不癢。我還在想是不是韃靼內部出了什麼問題,若是從林秀這個思路下手的,的確大有可為。」

  焦適之笑道:「您若是想親上前線,怕是得費好大一番力氣了。」

  正德帝挑眉,「這倒是令我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平定寧王叛亂後,有人特地去問過李東陽此事的真假,而派人去查探後,坊間也曾興起一段時間的謠傳,說此事是我為了臉面特意虛構的。這就令我不禁好奇起來,若是我下次出去一個官員都不帶,又發生相似的事情,你說這以後會如何記載呢?」

  焦適之凝神細思,道,「您現在與朝臣的關係尚佳,此事尚且不至於如此。至於坊間謠傳,既然皇上知道這些人的秉性,那就拿事實來證明,多帶幾個人過去令他們開開眼界。」

  「我怎麼覺得適之是在變著法兒地讓我多帶些侍衛。」正德帝調侃了一句,把話題又重新歸置在原來上,「雖說敵不動我不動,但一直被動挨打也不是我的性格,若是能夠主動出擊就好了。」

  焦適之道,「主動出擊也不失為一個好對策,但如今我們並不清楚韃靼的情況,貿然深入,不利於我軍行動,還請您三思後行。」

  「適之言之有理。」正德帝有些可惜地放棄了這個打算。

  此事剛說完,焦適之又提起了最開始那個被皇上避開的話題,「皇上,焦閣老的事情,請您不要因為我的關係而有任何的估計,若是,唔……」

  正德帝欺身吻住了他,一手按著他的後腦,一手輕輕摟住適之的腰間,兩人纏綿片刻後,他抵著焦適之的額頭說道:「誰叫他焦芳會投胎,偏偏投生在焦家,這也是一種能耐,適之又為何需要這麼擔憂。放心,我不會令第二個張家出現的。」

  正德帝意有所指的話語令焦適之好氣又好笑,無奈地說道:「若皇上執意如此,那我唯有請求皇上,若是焦家犯了大錯,請您不要有任何留情。尾大不掉,反受其害。」

  「行,不過……適之是不是又忘記了,剛才叫了我幾次皇上?該罰。」

  「您別,唔唔……」

  今天又是晴朗開心的一天啊。

  雖然明面上正德帝並沒有對寶船廠的事情做出任何評價,私底下焦適之還是派人去探查了此事,順藤摸瓜找到了這段時間焦芳的行動。他的動作雖然隱秘,但在錦衣衛眼裡要刺探還是小事一樁,消息很快就送到了焦適之案頭。

  等他清閒下來後,焦適之便先過目了此事,之後才算是稍微放心了些。焦芳畢竟不是繡花枕頭,雖然不一定能把所有原先的舊班子找回來,但是卻也找到了不少熟練的老手,即便是官家出面,能做到的也莫過於此了。

  然後就在焦芳處理得差不多的時候,正德帝堪堪在這時於朝堂上提出了此事,當時站在正德帝身側的焦適之明顯覺察到了焦芳微變的臉色,心下暗笑,皇上還是如此的惡趣味,經過他這麼一聲,就算焦芳想說服他自己皇上不知道此事,也幾乎不能成行。

  而在下朝後,如他所預料的那般,焦芳求見皇上。

  焦適之帶著笑意出了宮,在去北鎮撫司的路上卻遇到了件稍顯離奇的事情。

  古往今來,賣身葬父的事情那是層出不窮,即便是戲文裡面也常常會寫上一筆,以抒發這種路見不平拔銀相助的心情。但焦適之在京城這麼多年,還從來沒有見到過這種情況。畢竟是天子腳下,還不至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可今日,偏偏就是在焦適之時常往來的地方,也就是朝臣們來往的官道上,來了這麼一出事。

  有一女子為了病死的父親,打算賣身葬父,這麼老套的事情這麼多年還能一直流傳至今,還是有他的道理的。這不,那個小小的草攤周圍還圍著不少人。意圖慷慨解囊的人有,貪圖美色的人也有,不一而足,但也不是什麼會吸引焦適之注意的東西。

  如果不是後續發展太過離譜,導致行人紛紛停下腳步,焦適之也不至於被堵在路上,被迫看完全局。

  就在有人剛好要買下這位女子的時候,一個男人忽然從人群中擠了進來,拉著女子就跑,半路被人攔下來後說這女子是他娘子,身體不適,常有恍惚之舉。本來如此反轉也就罷了,豈料不遠處出來另一個男子,拉住女子的另外一隻手,說他才是這女子的相公。

  如此一來,頓時引起軒然大波,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如果不是焦適之現在帶著紅棗,他都有點想踩著人頭離開了。耗在這裡長達兩刻鐘的時間,五軍都督府的人才趕過來疏散了人群,其中的侍衛頭領一眼望見了焦適之,連忙小跑過來連聲致歉。

  焦適之擺擺手,也沒多在意這件事情,趕到北鎮撫司後,這件事情彷彿也算是過去了。

  ——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那兩男一女被五軍都督府的人轉交到北鎮撫司了。

  理由是,其中一名男子乃皇室中人,他們不敢自專。

  焦適之接到這樣的消息時,忍不住捏碎了茶杯。這樣子的案子交給大理寺或者刑部才更為合適,但估計便是由於這個原因被他們推拒,結果居然推到了他面前來。

  但是細細讀了案情後,焦適之也是有些頭大。

  那個女子的確是有些毛病,時常會以為自己父親剛死,在嫁給丈夫後也偶爾會偷跑出府。然而因為丈夫深愛她,也沒有嫌棄。然最後一次失蹤便再也沒有回來,而今日再度發現的時候,卻是在路上賣身葬父,這女子也因為病情發作的緣故失去記憶,又重新嫁給了那個陪著她賣身葬父的男子。

  這麼複雜而又狗血的劇情,焦適之看完後直接就遞給了施華,「我看著頭疼,要不你去審問後再把結果跟我說吧。」

  施華一副興致缺缺的模樣,「大人,這有點大材小用吧。」

  「你看看司內,叫哪個人去不是大材小用?而且你又是負責這方面的,你不去誰去。」焦適之把施華轟走,捂著腦袋呻吟,感覺剛才自己的精神被蹂躪了一番,想必剛才施華特地拿過來給他看,便是存著推拒的念頭,然而焦適之是絕對不會自己去踩這個坑的。

  等到傍晚焦適之即將回去的時候,施華帶著一臉欲吐不吐的表情來找他,難得見到沉穩的施華這樣的神情,令焦適之嘖嘖稱奇。施華把手頭的資料交給焦適之,一臉倦怠地說道:「焦大人,下一次如果有這樣的案子,不要再叫我了。」

  焦適之笑道:「不會再有下次了,五軍都督府那邊我已經派人去警告過了,若不是看在涉案人有皇族的身份,我也不會接。」

  施華在旁邊說道,「第一任丈夫是代王庶子,代王不怎麼在乎他,他分出去單過後便娶了妻子。後來妻子離開,他便私底下出了封地四處尋找。第二任丈夫乃曾是流氓地痞,曾入獄幾年,出來後做了小生意。他們的罪名不是很嚴重,也就是妨礙了秩序罷了。但關鍵在於一女二嫁。」

  律法不可能方方面面全數週全,這件事情也是如此。

  認真細數下來,禮法中唯有一條勉強符合:雖無婚書,但曾受聘財者,若再許他人,未成婚者,杖七十。已成婚者杖八十。後定娶者,知情,與同罪,財禮入官。

  但是這個情況又與律法不同,女子本身並無對第一次婚姻的記憶,而第二任丈夫雖知道她已成過婚,卻不知道內詳如何。

  焦適之翻到最後,看著兩位男子的述說,詫異道:「他們兩人都願意重新帶她回去?」

  施華點頭,「此女子性格溫順,除開頭腦的毛病外,端得是大家閨秀。不管是為了面子,還是出於其他原因,至少這兩人都是這樣的說法。」

  焦適之道:「既如此,三人先關上半個月。女子與後娶者的行為有欺詐,罪名加等,該如何處置就如何處置。至於女子的歸屬,按律法,歸於前夫,就此結案吧。」

  施華毫不猶豫就點頭了,能儘早結案自然是好事。

  晚上回去的時候,焦適之在與正德帝交談的時候,無意間提起了這件事情,倒是引起了正德帝的興趣,「適之為何如此判定,要知道那位前夫估計是為了名聲著想才會帶人回去,而第二任丈夫才更有可能真心對她好。」畢竟是在明知道她婚嫁過的情況下還娶了她,應該是有感情在的。

  焦適之道,「不管把這位女子判給誰,對她來說都不是好事。此案中,女子失憶,但按照律法,一女二嫁,需歸於前夫,前夫不應,方才會歸於後娶者,這並無法更改。」

  「而且我不認為她的第二任丈夫好到哪裡去,既然真的知道自己妻子身體有問題,為何還真的令她去賣身葬父?這些錢財之後會落到誰的手上還不好說,若是他真的是典妻,罪行更大,如今不過是沒證據罷了。如果是這樣,歸於前夫反倒是更好的選擇。」

  正德帝單手撐著臉,看著焦適之說完後,輕笑著道,「看來,若是那第二任丈夫無礙,你會選擇歸於他?」

  焦適之伸手把泡好的茶盞遞給正德帝,「那是自然,女子在世本來就艱難,若是能稍微緩和一二,小小破例也沒什麼大礙。」

  正德帝笑道,「法治外還當有人情,不過此事你或許會被捲入風波中,看來我這兩天注意一下這方面的訊息。」

  焦適之茫然地抬頭,不明白正德帝的意思。

  正德帝端起茶盞啜飲了一口,「適之啊,雖然你是按照律法辦事,不過據我所知,這種情況下,女子都會被沉塘。就算不是,那杖責七八十也足以致命,往往不會有人倖存。你呆在我身邊,一舉一動都會被人放大思考,或許會惹來非議。」

  焦適之這才明白正德帝的意思,無奈搖頭,「我倒沒想到這一點,既然他們並不知情,也不能一概而論。況且,既然男子能納妾,又為何不許女子有男寵?」

  朱厚照本來就在喝茶,被焦適之這句話一擊,當即就咳嗽起來,被茶水嗆得半死。焦適之起身輕拍著後背,「您怎麼喝得如此著急?」又拿帕子幫他清理乾淨周身的水漬。

  正德帝看著蹲在身前的焦適之委屈道:「明明是你自己說的話令人駭然,不然我也不會如此失控。這文武百官還說我妄為亂來,我覺得適之也不逞多讓啊!」

  焦適之笑眯眯道,「我是一如既往呀,皇上。」

  正德帝想起當初在楊廷和面前時,焦適之毫不猶豫的回答,也是笑眯眯地拍了拍焦適之的手,「適之如此體貼,那麼也記得體貼體貼我呀。」

  焦適之:……

  這如此危險的氣氛是怎麼回事?!

  ……

  正德帝的話很有預見性,畢竟此事在坊間流傳很廣,北鎮撫司又沒怎麼在意,這判決結果出來了,一大批言官很快就位,令焦適之體會到了久違的被罵生涯。言辭最為激烈的便是大理寺那些人,焦適之聽上幾次後,涼涼地回了一句,「北鎮撫司也不管這些家長裡短的東西,也不知道是誰不願接手,把這個燙手山芋丟給我們。」

  一跟藩王有關的事情都很麻煩,大理寺不願意接手也是正常。但讓他接手後又跳出來蹦跶?

  沒有這樣的道理。

  焦適之這句話堵得他們無話可說,卻又憤憤不平,這個時候刑部的人出來了,先是循循善誘,後又指出判決的不妥,好幾天都在糾結這個事情,最後正德帝不耐煩地在朝廷上甩臉子了,「按照你們的說法,我那幾個養著面首的姑姑們也都得去死了?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令錦衣衛收集收集證據,交給你們處理如何?」

  言官:……皇家跟尋常人家能一樣嗎?!

  可惜如此話語他們卻喊不出來,畢竟前幾日說著庶民犯法與王子同罪的也是他們,如今反駁便是他們打自己的臉,接著皇上的話去做便是作死,簡直是兩難的境界。

  不過經此一次,總算是消停了。

  焦適之略鬆了口氣,一直被人緊迫盯人也著實不是好事,總覺得做什麼事情都不舒坦。原本他還想著再這麼下去就讓把之前讓錦衣衛蒐集到的消息甩給他們,相信他們精彩的後院也能夠引起一波激動的聲討,不過皇上提前結束了此事,倒也正好。

  這日,他牽著紅棗走出北鎮撫司,剛走出沒多久就在拐彎處被一輛馬車攔住,車伕下車,跪在地上說道:「焦大人,我家主人此時正在馬車上,正欲向您致謝,若大人願意上車,主人感激不盡。」

  焦適之蹙眉,這車伕說話的方式有點奇怪,不過隨著他的話語,馬車上的車簾掀開一角,焦適之頓時認出那人是誰了。他便是之前那個案子中的前夫,也是令焦適之被追著罵了半個多月的人之一。

  那人溫和笑道:「若大人願意上車,鄙人不勝感激。」

  焦適之想了想,也便上了馬車,現在時間充沛,眼前又是個藩王子弟,再停留下去怕是會被人關注,他也不想惹出什麼風波來。

  紅棗性靈,在焦適之上車後還一直跟在馬車旁邊,就是一直好奇地看著。焦適之在上車後發覺不對,紅棗的存在就像是給人大聲叫囂著他在這裡,如此一來,倒是失策了。

  焦適之記得眼前這人的名字似乎叫做朱檢,不過這肯定不是他的本名。焦適之記得當初明太祖便為所有的王爺都定下了以後子嗣的排序名稱,不可能存在二字名。

  在焦適之看他的時候,朱檢也在看著焦適之。許久後深深一伏,便算是跪拜了。焦適之嚇了一跳,即便眼前的人只是藩王庶出,在地位上可比他高貴多了。雖然在皇上身邊待久了對這些不太敏感,但突然被行禮,焦適之無法坦然接受。

  朱檢起身笑道:「焦大人不必驚慌,我不過是為了表達心中謝意。若不是焦大人,內子或許無法保留性命。」

  焦適之的眉間稍微鬆開,原來是為了這事,「我只是按著律法行事,您不必如此。」

  朱檢輕笑了聲,「呵呵,坊間的傳言我也都知曉,若不是焦大人手下留情,此事不會如此結束。本以為入了北鎮撫司或許是有去無回,沒想到焦大人似也不想傳言中那麼冷酷無情。」

  「我知道焦大人性格高潔,不願接受財物。不過此乃內子親手做的糕點,還望大人不要嫌棄。」

  朱檢別出心裁地送了焦適之一份意料不到的禮物。

  焦適之望著被推到身前來的精美食盒,低聲說道,「您似乎並不在意之前的事情?」這句問話是很失禮的,但此時此刻,焦適之卻不知為何,特別想知道他的答案。

  朱檢似乎早就想到會被人這麼詢問,淺笑道:「內子在牢獄中受了刺激,回來便恢復了記憶。對此事也是以淚洗面,甚至試圖尋死。但我尋了她三年,卻不是為了這樣的結局。」

  「或許世人認為,這樣的女子合該浸豬籠,可男人又何嘗不是左擁右抱,做那假正經的事情?失憶無法控制,不過那男人著實可恨,我也已經報仇了。」

  他淡淡地說著血腥之事,焦適之心無波動。雖然眼前的人說的話並無證據,但那雙眼睛令焦適之相信他並不是在撒謊,既然如此,那樣的男人也的確當殺。

  「這份禮物,我便收下了。至於其他的事情,您無需多禮。」焦適之說道。

  等他下車的時候,焦適之一臉懵逼地看著不遠處的城門,轉過頭來看著朱檢,朱檢哈哈大笑,「我等已經定於今日出行,此次來是想著能不能碰見你,若是有緣自然能送得出去。焦大人多擔待點,就此別過了。」

  焦適之目送著那輛馬車與停在路邊的另一輛馬車會和,見他從馬車上迎下來一個柔弱的女子,一臉溫和。兩人很快又上了馬車,彙集在出京的隊伍中去。

  焦適之在原地站了片刻,伸手摸了摸蹭過來的紅棗,牽著她又走了回去。

  朱檢這麼一弄,他現在要回去,時間可比不得之前簡單。

  焦適之回到皇宮的時候,手上的食盒被檢查了半天才放行,剛好為焦適之省事了。雖然朱檢看起來沒什麼問題,但若是有個萬一,那就……小心無大錯。

  提著食盒去了豹房,焦適之被正德帝看到的時候,正好是他從書房裡面出來,蹭過來看著焦適之手裡的東西,「適之帶了什麼,還從來沒見過你往宮裡帶東西。」

  焦適之心道,那也是因為他從來沒想過要往宮裡帶東西。以前是擔心皇上容易被這些東西煽動,愈發地想出宮,這兩年是因為沒什麼必要了。皇上自己就經常會出去。

  「這是朱檢,就是之前涉案的那位代王之子送來的。」焦適之隨口把事情說了一遍,正德帝注意到了焦適之所提及的食盒,倒是興致勃勃地竄了過去看了幾眼。

  在外面檢查的時候,焦適之就已經看過裡面的東西了,的確是非常精美的模樣。

  他隨手捻了一個起來吃,為那個味道微微詫異,「這味道比起我以前做的,不知道要好上多少了。」

  正德帝笑著,湊在他旁邊也拿了一個吃了起來,「我倒是覺得,適之所做的東西,比起其他人來說美味許多。」

  焦適之笑著搖頭,「您這樣的可不公正呀。」他那點手藝不過是入門級的東西,哪裡比得上這糕點。就連宮裡的御廚也是比不上的。

  說來正德帝曾經在出宮後打算把宮內的御廚全部換掉,後來還是焦適之提出給他們時間去改善。而在此壓力下,宮內的御廚也不得不隨著改變,這兩年的東西比起以前可真的是大有改善。

  連朱厚照都曾說道:「吃了現在做的東西,回想起以前的就好像是做給豬吃的。」當然這話帶著雙重含義,他自己說完後也樂得不行。

  「適之,去膳房吧。」

  正德帝突然興起,拉著焦適之到了膳房內,揮手令裡面的人全部退了出去,「我之前還從沒有接觸過這些,今天晚上我們的膳食就由我們自己來做吧。」

  焦適之:……

  他望著各個地方猶帶裊裊炊煙的模樣,就知道剛才這裡正在做著菜餚,距離完工也差不了多少。心下這才有點放心,皇上會不會做菜不要緊,要是待會沒來得及弄出點什麼,之前那些御廚們做好的也可以墊墊肚子。

  不過最後焦適之還是跟皇上討價還價留下了幾個幫手。畢竟焦適之完全無法想像皇上殺魚的模樣。

  他們在膳房內度過了雞飛狗跳的半個時辰,然後焦適之拉著狼狽不堪的朱厚照從裡面出來,咳嗽著令人進去處理。

  「適之,我不信,讓我再進去。」

  「裡面的爐子都燒掉了,您還是再過幾天再說吧。」

  正德帝一臉鬱悶被焦適之推去沐浴,焦適之又返回去看情況,就見樂瀟站在膳房門口看情況。

  樂瀟是樂明之後,被重新提拔起來的大太監。他倒是個乾脆利落的人,很快就收拾了豹房殘餘的問題。

  正德帝對他很滿意。

  「大人,裡面已經處理好了。」樂瀟躬身對他說道。

  焦適之看著裡面稍顯狼藉的模樣苦笑連連,他自認已經是苦手了,沒想到皇上的殺傷力比他還大。

  以後還是別讓皇上進膳房了。

  焦適之想著皇上剛才不服輸的模樣,默默地說道。

  過了半月,焦適之忽然接到了一份禮物。

  也算不得是什麼貴重東西,卻顯得莫名其妙。

  他在手上把玩著那小小的玉瓶,光滑的外表令他感覺很是溫潤。這個小玉瓶內僅有那麼一顆藥丸,卻散發著無盡的清香,光是輕嗅一口都覺得渾身舒暢,看來不是凡品。

  這東西是直接送到了他的府邸,焦適之難得回去一次,門房把這東西送過來後,焦適之把最近的事情盤算了半天,只能把這事落到朱檢身上去。

  可是為何他要在離開後又派人這麼做?焦適之問過了,這東西是三天前悄無聲息地送過來的,若不是落款上寫著是要送給焦適之的。門房早就嚇得把它處理掉了。

  不過若不是他,又是誰會送這個東西過來呢?焦適之略帶不解。

  等他晚上入睡後,焦適之在茫然中似乎做了個夢,等到他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全然不記得之前的夢是關於什麼的了,但他似乎心有餘悸一般,視線落到昨晚被他隨意擺放在桌邊的小玉瓶上。

  他尋了個沒事的空隙,在京城最出名的藥鋪尋了大夫,希望他能夠為他解惑,告知焦適之這藥丸是何物。

  白鬍子老大夫顫巍巍地看了半天,又仔細嗅了嗅它的味道,捋著鬍子說道:「老朽也實在是看不透這到底為何物,也幾乎聞不出這到底由什麼製作而成。不過有一味藥卻是聞得出來的,那就是地精。」

  「地精名貴,雖藥效溫和卻無人用它作為輔藥,而在這裡卻似乎僅僅只是不起眼的東西。要麼,此藥大補,有起死回生的功效;要麼便是大害,頃刻便能要人性命,亦或者生不如死。」

  老大夫見獵心喜,試圖買下此藥作為研究,焦適之搖頭拒絕,揣著它又出來了。為了出來一趟不引人注意,焦適之還特地換了衣裳。此時疑惑未解,又生一問,著實是令人不解啊。

  猶豫再三後,此事他並沒有告知正德帝。

  日暮西下,焦適之回到豹房,走了幾步就聞到了隱隱約約的糊味,他內心一動,就看到小德子捂著鼻子跑出來,一看到焦適之便哀叫道:「大人,您快去阻止皇上吧,這膳房又燒了!」

  焦適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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