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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仿佛知道的太多》第89章
第89章

  下朝後, 焦適之原本打算先去北鎮撫司一趟, 然後再去錦衣衛府衙一趟,豈料路上被一個意料不到的人所攔住。

  焦芳。

  不到一刻鐘後, 焦適之牽著紅棗往外走,心裡謀算著最近哪幾天空閒一點,需要把工作挪一挪了。

  沒想到,那麼快焦瓊就要成婚了。

  剛才焦芳找他便是為了這件事情, 因為焦適之來去匆匆, 把帖子送到北鎮撫司那裡又不太合適, 焦芳便屈尊來做那個告知的人。

  甫一知道這個消息, 焦適之還嚇了一跳, 但仔細想想,焦瓊年紀與他相仿, 而且又是焦芳之子,本來該更早成婚才是,現在這個年紀對他來說已經算是晚的了。

  知道婚期是在下個月初六, 焦適之還算是鬆了口氣, 還有準備禮物的時間。

  晚上回了宮,焦適之同朱厚照說過此事後,便和小德子一頭紮入了庫房清單裡頭,焦適之看著那厚厚的幾大本苦惱, 「我什麼時候有這麼多東西了?」

  小德子笑道:「大人一直不上心,小人便把每一次都歸檔入庫,這些都是從以前到東宮的東西, 若是大人還需要,還有幾本沒有送過來。」

  焦適之阻止了小德子的舉動,無奈搖頭,「不用那麼麻煩,我只是想看看有沒有什麼適合作為婚宴的禮品,我對這些東西完全沒轍。」

  小德子道:「大人把這些微末小事都交給小人便是,怎可令大人在這件事情上費心。」眼見小德子非常躍躍欲試,焦適之便把這件事情交給了他。

  捂著腦袋從屋內出來,焦適之沒有回到屋內,而是信步走到了書房去,偌大的書房在經過幾番擴建後,內裡的空間非常寬闊,充斥著淡淡的墨香。為了防止這些書籍捲軸受損,胖太監天氣好的時候都會令人搬出去曬太陽,捲軸都保養得很好。

  焦適之在屋內走了幾步,忽然笑了起來。幸虧前段時間那些大人們過來時並沒有看到這裡,不然他們不知道是該懷疑自己的眼睛,還是默默認為皇上是位愛書如痴的人。手指在書脊上滑過,焦適之從架子上挑出了幾本來,隨後抱著它們走了出去。

  豈料門外正德帝靠在門扉上,身邊沒有跟著伺候的內侍,就只有他一人在。

  焦適之輕聲道:「皇上,您怎麼在這裡?」他剛才回來的時候,皇上正在批改摺子,焦適之生怕驚擾了他,說完事情後便出來了。

  「從你走了後,我跟了你一路了,你的警惕性還是不夠。」正德帝站直了身體,伸手拂過焦適之的耳際,低聲說道,帶著濃濃的笑意。

  焦適之稍微往後避開,「皇上忙完了?」

  正德帝懶散地說道:「應該沒有吧,不過剩的也不多,睡前再看就是了。」他如此隨意的態度令焦適之默默看了他一眼,被朱厚照捕獲到視線後笑眯眯地說道:「怎麼了,難道適之想助我一臂之力?」

  「不用了,您還是親力親為吧。」焦適之正色道,完全沒有參與的打算。

  「適之還是這樣,看起來一點權力慾望都沒有,哪一天你要是跟我說你想歸隱山林,怕也是自然的事情。」正德帝調侃道,焦適之仔細想了想,搖頭說道:「您是不可能歸隱的,那樣的話,我也不可能歸隱山林。」

  雖然如此,不過想起在回鄉的時候,除開那些隱秘的擔憂,的確是不錯的體驗。慵懶而悠哉,什麼事情都沒有,每天睜眼的時候便是輕鬆愉悅的情緒,仔細想來,那樣也很好,也難怪會成為許多人的歸宿。

  不過那不會是他的歸宿。

  朱厚照摟住焦適之的肩膀,擁著他往回走,「適之說的沒錯,就算你乞老,我可不會放你走。」

  焦適之嘆氣,「您想太長久了點,而且難道到了那個年紀,您還要壓榨我嗎?」正德帝哈哈大笑,親暱地蹭蹭他的臉頰,「那是自然,不然適之還要去哪兒?」

  今夜焦適之回來的時間本就比較晚,等他陪著皇上走了一圈之後,他便毫不留情地把正德帝推到了屋內去處理奏摺,並完全無視了皇上試圖讓他留下來的想法,一下子回到了屋內。而此時小德子也剛好把賀禮都準備好了,焦適之只是略微看了下便認可了。

  抱了許久的書籍,焦適之放下時頓覺肩膀有些酸澀,揉捏了兩下後方才重新坐了下來。讀書這種事情就像是習慣,一旦形成了便很難戒掉,即便現在焦適之早就沒有當初那些悠閒,但每天睡前還是會擠出時間來看上一小會兒。

  小德子一直等到屋內的燭光熄滅了,這心裡才放下心來。焦大人有時候會看到入迷,在發生過好幾次後,小德子一直會盯著時間,太晚了回去提示一二。因為焦適之不喜歡有人伺候,晚上守夜的時候也不需要人在,小德子的事情並不是很多,晚上可以回去休息。

  只不過今天晚上他似乎有些心緒不寧,在路上好幾次差點被絆倒,被路上侍衛順手救了一次後,小德子連忙收斂心緒,趕忙回到屋內去。躺在床上許久都睡不早,小德子翻了好幾次身後,惱怒地坐起身來揉著腦袋,許久後洩氣地又躺了下去,心裡卻浮現了今夜見到的場面。

  焦大人與皇上並肩從前面回來,平時慵懶沒個正行的皇上,在面對焦大人的時候眼中總是帶著溫柔碎光,而焦大人臉上也常帶著淡淡的笑意,看起來完全沒有君臣的區別。

  他在焦大人身邊伺候,自然也順理成章地知道了這兩位的關係。只要焦大人高興,小德子自然就會高興。所以在一開始的時候,他便沒注意他們兩位都是男子的事情,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反正他是個去勢之人,這種事情他也不會關注。但最近悄然而起的流言卻令他覺得萬分難堪。

  原本乾清宮與豹房都有樂華在管著,即便他總是笑呵呵的模樣,但小德子清楚那位也只是個笑面虎而已。在他的處理下,這些流言根本不可能盛行起來。結果他被調去司禮監,而皇上身邊的貼身大太監又換人了,雖然能力也可,但是比起樂華來說稍有不足,剛上任的時候總是需要時間磨合的。

  可偏偏在這個時候出現這種流言,小德子想想便覺得可惱。

  在皇上與焦大人面前,那些宮人連話都不敢多說一句,卻在私底下如此竊竊私語,小德子目睹過好幾次後便厲聲斥責。宮人知道他是焦大人身邊的內侍,無人敢得罪他,也沒再有誰在他面前說什麼。但是他知道,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說著小話的人更多。

  他無力地看著床帳,心裡思索著該如何同皇上說這件事情。

  潛意識裡,小德子一點都不想焦大人知道這件事情。

  初六很快就來了,焦適之帶著賀禮去了焦府,焦芳府上的門房早就認識了焦適之,根本不需要拜帖就有人引著他進去了。因為是焦芳之子,來往的人都很多,一路上焦適之都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最後發現下人竟是直接帶著他去了焦瓊的院子。

  焦適之站在不遠處看著這已經被佈置成婚房的地方,停在門外說道:「你是何人?」

  那人面對著焦適之抬起頭來,隱約認出是焦瓊的書僮,只聽他說道:「焦大人,少爺令我在僻靜的地方把這封信交給您,現在焦府上下都是客人,我也只能帶您來這裡了。」

  焦適之望著周邊偶爾傳來的喧鬧聲,又望著眼前的宅子。的確,作為婚房,它的主場該是在幾個時辰後,現在這附近只有幾個看院子的人。他看著書僮掏出來的書信,猶豫片刻後當場拆開了。

  「焦瓊既然派你過來,那你也該清楚這件事情的重要性吧。焦瓊他竟然把這件事情告訴我?」

  書僮聽不清焦適之話語中到底帶著幾分情感,只覺得焦大人的聲音異常冷靜。他只是按著焦瓊的指令說道:「小人不知少爺寫了何事,不過少爺說道,不論您問了什麼,只回答您家族二字即可。」

  家族……這個詞,他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了。

  焦適之把書信放入懷裡,轉身離開這裡。書僮趕忙幾步跟了上去,做足了引領的態度。

  焦芳作為新晉的大學士,自然備受矚目。他兒子的大婚,來往的人自是不少。裡面不乏達官貴族,焦適之出現的時候也引起了一番轟動。不過在幾息之後寂靜了片刻,直到他被引到裡頭去,外頭才又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焦適之一貫溫和,在他掌管北鎮撫司後,的確有一段時間令北鎮撫司的恐怖名聲散去不少。但在不久之後,又因為他把張家侯爺下獄而重新恐怖暴漲,令人不敢涉足。敢去拔虎鬚的人,又完全脫身的人,還是不要招惹為妙。

  小半個時辰後,新郎官終於是迎著新娘回來了,焦適之站在人群前列,看著焦瓊與新娘拜天地,心中湧起了淡淡的漣漪。即便是焦瓊那樣的性格,如今面臨自己新娘時,掩映在紅燭光下,那粉紅的耳根仍昭示著他的不平靜。當初母親與父親成婚的時候,在最開始是否也帶著這樣的情感?不過,事到如今,這個答案倒也不重要了。

  焦適之下意識蹭了蹭袖口,想起了被他放在這裡的書信,登時連頭都覺得有些混亂。他說為何焦芳那日在早朝的時候為何看來有些奇怪,原來是他本身也處在局內。

  焦瓊那封信為他解惑,然而也令他無奈。若是別的事情也就算了,可皇上欲重開海運,而且看來在近期便會開始進行,到時候被翻出來,便是禍事一樁了。

  拜堂儀式結束後,新娘被送到後面去,而新郎則是在前面與賓客們飲酒。今夜來的人異常的多,焦瓊的酒水幾乎是一杯一杯地往嘴裡倒。他是家中獨子,焦家這一支又沒有什麼人在京城,如今能給他擋酒的兄弟幾乎沒有。

  眼前有人橫過手來接過他手中剛剛被遞過來的酒杯,仰頭飲下後淡笑道:「今夜乃是兄長婚宴,總得清醒著回去。某不才,倒是可陪大家暢飲幾杯。」焦瓊看著身邊順理成章頂替了他位置替他擋酒的焦適之發懵。

  想與焦適之交好的人本來就不少,發現他竟是如此好說話,原本朝著新郎官的酒杯有一半朝著焦適之那邊去了,兩人相互著撐著,好歹熬過了大半個時辰,然後一起躲出去催吐。

  喝了醒酒湯後,焦適之眼中清明了幾分,看著旁邊同樣狼狽的焦瓊說道:「小心今夜你連洞房都走不進去。」

  焦瓊臉色瞬間一垮,凶巴巴地看著焦適之,「一出口就沒什麼好話,我剛才居然還想著謝謝你,真是我腦子進水了。」

  焦適之揮手說道:「你還真的得謝謝我,無緣無故給我惹了那麼大的麻煩。」

  焦瓊煩躁地摸著脖子,一旦被焦適之提起這件事情,就算今夜是他的喜事,他也高興不起來,「父親的行為的確是有些過火,如果皇上重新提及的時候,還望你多美言幾句。」他很少說這樣的話,說得結結巴巴的,連臉色都有些尷尬。

  焦適之莫名覺得好笑,道,「你不必如此,該說的你已經在信中告知我了。不過此事我最多只能做到令皇上不要隨心處理,其他的就不能保證了。」焦瓊點頭,捂著嘴說道,「我本來也沒想那麼多,只是擔心皇上在大怒之下會對父親做些什麼,若是秉公處理也就可以了。」

  焦適之輕笑,沒想到在焦芳的教養下,焦瓊卻是難得的正直。他整理了衣衫走到門外,背著焦瓊擺手,「這次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不是看在所謂的家族上。家族對我來說已經沒什麼意義了,今夜你大喜,祝你早生貴子,人太多我便先走了,你幫我多擔待點。」話說完的時候,眼前就已經沒有人影了。

  焦瓊靜坐在屋內片刻,低笑出聲,這傢伙還真的是令人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焦適之一身酒味,紅棗又是嫌棄又是不想靠近他。焦適之無法,只能遠遠地走在前面,紅棗大聲哼哼走在後面。這一人一馬的造型很快吸引來巡邏的官兵注意。因為是趕著來參加婚宴,焦適之沒有換衣服,那身飛魚服令他們不敢妄為,在恭敬地詢問了情況後,表示能夠給焦適之提供馬匹。

  焦適之望著距離他幾步遠的紅棗,輕笑著拒絕了他們的意見,遠遠牽著紅棗的韁繩走了。若是被這小姑娘看到他有了別的馬匹,那這脾氣就不知道要鬧到什麼時候去了。

  等焦適之走到宮門時,距離他從焦府出來已經過了小半個時辰,酒意早就散盡了。但是身上的酒味猶在,他徑直往西苑走去,一路上衝著他行禮的人也不少。焦適之一邊衝著他們點頭,一邊心裡哀嘆,他這般酒後模樣,著實是不大得體。

  只是越往西苑去,焦適之便越發覺得不對勁。原本悠閒的神色散去,焦適之攔住從身邊經過的巡邏侍衛,「宮裡出了什麼事情?」

  雖然他在成為鎮撫使後,宮內守衛大多是兩個副手在處理,但這些人都是焦適之調教出來的,被焦適之這麼一問,巡邏小隊的隊長便道:「皇上在豹房內雷霆大怒,已經打死了不少人。」他們雖然只做宮中巡邏,到底是錦衣衛出身,雖然嘴巴嚴密,但消息卻是非常靈通。

  焦適之蹙眉,眼下這裡距離西苑還有好一段距離。他轉身輕撫著紅棗,眉眼低垂,聲音很是柔和,「紅棗,我現在有很重要的事情,不要鬧脾氣好不好?」紅棗的大眼睛望著焦適之,片刻後垂下頭顱,溫和地蹭蹭焦適之的脖頸。

  他翻身上馬,看著巡邏隊伍說道:「今夜不管發生什麼事情,全部都給我閉上嘴巴。若是明日被我知道消息傳出宮外,你們便都自去請罰。」

  「是!」洩露宮中消息的罪責多麼嚴重,他們當然清楚,說是自請,卻也要去半條命。焦大人在這種事情上從來不會手軟。

  只是剛才在月光下的焦大人,的確是有著一種異常的魅力,怪不得……

  焦適之一路縱馬奔回豹房,甚至顧不得不能在宮內跑馬的規矩了。等他到了豹房,剛踏入門口,便被小德子給攔住了,此時的他一臉驚慌,見著焦適之便跪下說道:「焦大人,皇上發怒了。」

  焦適之憂慮更深,小德子在他身邊多年,時常面見皇上,可他此時眼底的驚恐不是虛假,到底何事惹得皇上如此生氣。還沒等焦適之詢問,小德子便一股腦全部倒出來了,「這些時日,因著樂華被調去司禮監的緣故,剛上來的樂明威嚴尚淺壓不住底下,令這段時日傳出不少傳言。」

  傳言?

  焦適之一怔,立刻便反應過來是關於什麼的傳言,頓時身體一頓。自從他與皇上心意相通後,皇上的舉止越發隨意,在外面便罷了,在豹房內幾乎毫不顧忌,身體上的接觸越來越多。焦適之因為是他先挑破的原因,也難以阻止皇上,便隨他去了。

  如此明顯的事情,若是底下的人還不知道,那真的就是瞎了眼了。

  焦適之開口,「皇上是如何知道的?」若是給樂明更多的時間,這件事情也就漸漸平息了,皇上不一定會知道。他身為錦衣衛多年,自然知道這樣的事情瞞上不瞞下,如果不是有人告知皇上,皇上不一定會知道。

  小德子猛地磕頭,「大人原諒,是小的去告訴皇上的。大人纖弱,小人不敢告訴大人,然這幾日的傳言越發不堪,小人實在無法忍受。因而在今夜晚膳後,便去求見了皇上。」他知道皇上會動怒,也知道皇上會有動作,只是不知道……會是那麼嚴重。

  纖弱……焦適之無奈扶額,看著不停磕頭的小德子,蹲下身來阻止了他的動作,「你在我是身邊伺候了這麼久,居然還覺得我纖弱?」他每天早晨的劍可不是白練的。

  小德子哽咽道:「大人明明這麼多年與皇上同進同出,然而卻還是如此瘦削,定然是太過勞累的緣故,小人,小人……」

  焦適之嘆了口氣,把小德子從地上拉起來,「我知道了,你下去處理額頭的傷勢吧,這件事不要過問了。」

  「可皇上讓我在這裡等您,我……」

  焦適之拍了拍他的肩膀,「現在所有在豹房伺候的人都被傳喚過來了吧,皇上在這個時候令你在這裡等我,本身就是把你摘出來了,不要多想,下去吧。」

  他安撫完小德子,順便把紅棗也交託給他後,疾步往裡面走去。雖然焦適之表現得很淡定,但是結合了侍衛與小德子的話後,焦適之深知皇上已然暴怒,就是不知道到了何種境地。

  烏泱泱一大片人跪在地上,秋高氣爽的天氣絲毫不能為他們帶來多少寬慰,瀰漫開來的血腥味令人發寒,膽小的已經昏厥過去,又被立刻敲醒,平添傷痕。肅殺的氣氛令人不敢有任何動作,雖然他們只是跪在屋外,然而距離門口最近的地方那一大灘血跡令他們完全不敢鬆懈。

  剛剛已經活活打死了十幾個人,他們親眼見著他們如何哀嚎,如何慘叫,如何在棒棍下被碾壓成泥,最後被拖走。

  不知道下一個受罰的人是誰,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開始,寂靜的場面幾乎要令人窒息。

  「噠—噠—」

  一道急促不失平穩的腳步聲傳來,打破了冷凝的氣氛,在拐角處有一人出現在他們眼中,面容清俊,腳蹬黑色官靴,身披飛魚服,那是焦大人。

  焦適之的出現似乎令人看到了希望,跪著的人群中又有些騷動起來,屋內卻驟然傳來聲響,樂明從屋內出來念道,「蕭三,陳大虎,杖殺。」雖然下達命令的人是他,然而他的聲音猶帶顫抖,完全沒有發號施令的感覺。

  被唸到名字的人從喉間發出絕望的嘶鳴,其中慌不擇路的情況下從行刑的人手中掙脫,滾倒在焦適之腳下。他的眼中猛然迸發出希望,趴在焦適之身前求情,「還請大人開恩,求大人救救小人,求大人救小人一命啊——」

  隨著他的話語,跪倒的人群隱約傳來聲響,彷彿也全都看到了希望。焦適之的視線掃了一圈,又落在跪在腳邊的人身上,淡聲說道:「皇上不是妄為之人,既然此乃皇上政令,當不得有任何違背。」

  「行刑。」

  焦適之入了屋內時,卻發現朱厚照正坐在正對大門的位置,隨身伺候著他的幾個內侍都在,而樂明隨著他身後進來,跪下行禮後,又默默地退到一邊。

  焦適之在看到正德帝臉色的那一剎,便覺察到那危險邊緣的情緒。此時的皇上正一臉平靜,甚至還在品茗,端得是悠閒自在的模樣,完全看不出內心洶湧的暴虐。

  朱厚照的性格其實很不好,這一點焦適之雖然很少在日常中體會到。卻時常在後世評價中看到了另外一個不為人知的模樣,雖然與現在大相逕庭,然而焦適之深知,皇上的確有著潛藏的一面,只是平時他控制得很好,甚少暴露出來。但焦適之不認為他本性黑暗,只是源於他乃性情中人的緣故。

  「適之怎麼不說點什麼呢?」

  朱厚照衝著他招手,焦適之走到他身邊坐下,被他此話問得一愣。

  「皇上所下的政令本來就不得違背,而且您並不是濫殺之人,涉及到性命攸關的事情,我認為不能立下判斷。」上一次阻止了李榮的事情,雖然本意是好的,但私底下焦適之在心裡譴責了自己無數次。若是皇帝的政令能隨便被阻止,那威嚴何在?

  他不能做損壞皇帝權威的事情,即便他有違他的道德。

  正德帝輕笑起來,聽著那棍棍擊肉的聲音,溫和地說道:「我問的不是這個,不過也沒關係。被挑出來的人,全部是那些碎嘴的,當初入豹房的時候,我已經警告過了,既然自己都不在意自己的命,那留著做什麼?」

  焦適之內心一顫,下意識握住了正德帝端著茶盞的手腕,「皇上,若僅為此,主犯當殺,然其他人罪不致死。」要知道外面跪著的人,總不可能全部都參與其中。

  正德帝放下茶盞,反手握住焦適之的手掌,露出個極淡的笑容,「那是自然,不過此事即便他們沒參與其中,卻身兼不報之責,自然當罰。」焦適之鬆了口氣,好在皇上沒有徹底失去理智。

  「不過查出來的人也不少,眼下這麼吊著,不知多久才能殺個乾淨。樂明,加快速度,這聲音聽著厭煩。」正德帝瞥了眼樂明,冷聲道。樂明一顫,連忙拿著單子走出去。

  焦適之下意識掃了一眼,為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發寒,「皇上,若是一下子殺了這麼多人,消息傳出去,您的聲名也會受損,請您網開一面。」

  正德帝衝著他偏頭淺笑,明明是在笑著,卻令旁邊站著的幾個內侍頭皮發麻,身後又出了一層冷汗。

  「適之,不行呀——」黑袍青年眉眼滿是恣意張狂,「有一便有二,法不責眾的事情,在我這裡是行不通的。豹房何等重要,第一要務便是閉嘴,若是連嘴巴都沒辦法控制,留著幹什麼呢?」

  「更何況,凡是冒犯你的,都該死!」

  正德帝在焦適之的手腕處來回摩挲,完全沒給焦適之說話的機會,「我知道你向來心善,剛才在外面沒有阻止,也是為了我著想。既是我扯著你入這個泥潭,就不能令人有絲毫傷你的機會。此次不過小懲大誡,殺雞儆猴,若是此後再有這般事情,便不止於此了。」

  焦適之垂眉,皇上鎮日裡除了處理朝務外,對宮人也很隨和。雖然口中毫不留情,然若不是因為念舊,從東宮出來的內侍如何能夠身處高位?

  他從未露出他的獠牙。

  焦適之的視線欲往外面掃去,卻被傾身過來的正德帝摀住了眼睛,他的聲音在他耳邊低低響起,帶著振動的眷戀,「別看,那不適合你。我讓小德子過去,是阻你別過來,就知道那個小子還是不靠譜,你還是再換一個吧。」

  焦適之唇角微顫,片刻後低聲說道:「小德子很好。」

  「是是,可誰都沒有你好。」

  等張太后接到消息趕過來的時候,事情已經告一段落,門前的血跡被擦去,聚集的宮人回到原先的位置,只餘下淡淡的血腥味飄散在空氣中。張太后闖入正德帝屋內時,屋內也僅有他一人,焦適之慾留下,被他送去沐浴了。

  「壽兒,我知道你寵愛那焦適之,可你這番動作會惹來多大的非議!若是與那焦適之牽扯上只會令你做這些昏了頭腦的事情,我怎能同意!」張太后痛心疾首地說道,她一路來雖然沒有得到準確的消息,但畢竟是身居後宮多年,還是有自己的人脈。

  正德帝用手抬了抬頭上的冠帽,倦怠地說道:「母后,現在我不想同您爭吵。此次雖是為了適之,但也是為了我自己,豹房裡我藏著不少隱秘的事情,若是伺候的下人都這麼碎嘴,我懶得一個個去揪出來。要玩就玩個大的,不然怎麼能威懾他們呢?」

  若是事情出發點是為了正德帝,張太后便能接受些,雖然知道里頭的說辭是為了焦適之,但看著朱厚照的眉眼,她心疼地拍了拍他的手,「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不要太過勞累,身體是最重要的。」

  正德帝微笑著點頭,在張太後面前倒是有幾分乖巧。自從他與母后和解後,即便是惹張太后生氣了,這怒氣也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重新回到了當初張太后寵溺太子的場景。眼見著正德帝累了,張太后也沒有多留,又訓斥了他幾句,然後才起駕回宮。

  正德帝送走了人,正欲去焦適之房裡找他,察覺到身後有動靜,轉過身來卻見到適之從後窗翻了進來,動作剛落地,便見到皇上正看著他。

  焦適之羞窘,皇上不想讓他與張太后對上,他卻怕皇上與太后爭吵起來。前門是開著的,所以他是想著從後窗聽下動靜,結果屋內卻安靜無聲。他一時著急便進來了,結果被皇上看了全過程。

  正德帝走到焦適之面前,視線落在他淡淡羞紅的耳垂上,低頭在他脖頸處嗅嗅,「酒味沒有了。」他勾著焦適之的肩膀,拉著他偷了個吻,然後笑道,「這麼擔心我?母后不會對我做些什麼的。倒是你,今日出去一趟,竟是喝了這麼多酒回來。」

  焦適之靠在朱厚照懷裡低聲道:「焦瓊娶妻,我算是他堂兄弟,他那邊沒有其他人了,我總不能看著他被酒灌死,洞房花燭夜,總是清醒著進去的好。」

  「適之看完婚宴,有什麼感覺呢?」

  「有些人在那時,會覺得開心吧……」畢竟焦瓊那難得一見的模樣令他難以忘記。

  「適之有沒有想過婚禮的事情呢?」正德帝伏在焦適之肩頭說道。

  焦適之搖頭,「母親去世後,我便再也沒有這樣的念頭。即便我沒有遇上皇上,沒有進入官場,我此生也不會成婚。」有期待,才會有失望。從一開始就沒有期待過什麼,就什麼都不會令人失望了。

  正德帝趴在他肩上朗聲笑道:「若是如此,那我們可真是不能再般配了。」

  焦適之默默捏了捏衣袖裡的信紙,打定主意還是等第二日再說吧。今日鬧了這麼一場,皇上想必也累了,正這麼想的時候,正德帝整個人都趴在焦適之身上了,「適之,好累。」

  「您快去休息吧。」焦適之拖著皇上往床邊走。

  「生氣好累。」

  「那您下次就不要這麼生氣了。」

  「遇到這樣的事情,不生氣更累。」

  「好,好,您快歇息吧。」

  「我很累,所以適之要答應我一件事。」

  「您說。」

  「不告訴你,先記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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