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焦適之還是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澎湃的……惡意。當然, 這些都是身為官員的日常經歷, 正常不出事,一出事就是排山倒海的攻勢。
雖然這不是他第一次被彈劾, 卻是他第一次被當面彈劾,而且彈劾的東西讓站在龍椅旁邊的他下意識在桌案的遮掩下踩住了正德帝的衣擺。
焦適之如此快速的動作令正德帝白了他一眼,轉頭看著出列的兵科給事中張懸,陰測測地說了一句, 「你再說一遍。」
他忍著不去看焦適之, 心裡卻是門兒清。以剛才適之那麼快速的動作, 看來是心裡清楚明了這件事情的。若不是今天有人蹦出來來這麼一遭, 怕是適之還不樂意跟他說這事兒呢。
想想就真的令人……
牙疼。
正德帝面無表情地想道。
張懸對朱厚照渾身的低氣壓渾然無所覺, 立刻拱手說道:「臣奏指揮同知焦適之處事不端,諂媚主上, 致使聖上經出掖門,縱情逸樂。幾經修築豹房,擴建甚多, 無益他事!期間更是極盡奢華之事, 為己身牟利,實乃不釋之罪!」他義正嚴辭的聲音令有些走神的正德帝猛然回神,然後剛好聽完後半部分。
然後他覺得剛才勉強聽張懸說完都覺得是愧對自己,「除了他之外, 還有誰也想說的,趕緊一次性說完吧。」
底下有人對視了一眼,又有人站了出來, 「皇上,焦適之在皇上身邊多年,卻無法勸阻皇上,的確是有不當之處。」又有一人說道,「臣附議,焦大人雖然頗有才能,然品行不端,舉止輕佻,實在不能擔當重任。」
正德帝聽得一陣一陣的,感覺牙疼得緊。他撇頭看著焦適之,上上下下把人掃了一眼,又轉頭去看著殿下正在說話的人,忍不住打斷了說道:「品行不端,你現在上哪去給朕找一個比他還品行端正的人?若是適之還算是品行不端,那朕算什麼……狗尾巴草是嗎?」
「這……」剛在滔滔不絕的六科給事中被這話給堵得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麼應對。
「處事不端,諂媚主上打哪兒來的?」正德帝一邊說一邊在心裡正怨唸著,如果焦適之願意對他處事不端,他要高興死了好嗎?!
張懸立刻說道:「焦適之留宿乾清宮,實屬我朝……」
「他從東宮至今,從未離開過皇宮,而命令也全部都是朕下達要求的,怎麼,你有意見?」正德帝猛地打斷了他的話語,不耐地說道。
張懸愣了一下,還想說些什麼,懶散倚靠在龍椅上的正德帝卻已然開口,「朕的確出宮無數,然真正意義上與適之一同出去的只有兩次,一次是去看望劉閣老,另一次是出門牟斌隨同在後。」
「然後豹房的事情……朕拿著自己私房錢做點什麼,難道還得經過你一個兵科給事中的同意?」正德帝似笑非笑地挑著眉,令張懸無話可說。
「還有那些什麼勸阻朕,沒有好好勸說的亂七八糟的話語,你們是在說你們自己嗎?好好想想吧,你們平時說的話朕難道聽得很多?」
「更別說品行不端的話語了,你們現在拿出證據來,若是真的,朕加倍處罰。若是假的,你們現在全部回家吃自己去!」
朝堂上寂靜無聲,彷彿剛才激憤的模樣都是幻覺。
焦適之被彈劾,本來應答便該是他自己的事情,然而皇上卻一下子三言兩語便把局勢都扭轉過來,竟是完全免去了這一折。
正德帝不耐地掃了一眼張懸,視線又在群臣身上過了一遍,沉聲說道:「朕為何這麼生氣,為何要替適之辯解?不是因為他乃朕親近之人,而是朕最厭惡你們這些上下嘴巴一合便出口成章的臭毛病!」
「朕並不討厭言官,雖然有的時候的確令人厭煩。然人無完人,便是朕身上,也時常帶著或多或少的小毛病,這無可非議。」
「然而朕要的,是實在幹事的大臣,是言出有據的奏摺,是張口有理的辯論!除此之外的東西,朕全部都不要,懂嗎?需不需要朕教你們證據兩字是怎麼寫的,啊?」
那股因著正德帝收斂而時常隱隱約約的威懾在此刻展露無遺,庭下更加寂靜。
「怎麼,方才還說得挺開心的,現在全部都成啞巴了?說話啊!」
「臣遵旨——」劉健率先出列,剛才正德帝的話語著實是說到了他的心坎裡去。他本身也歸屬於其中的一員,自然比正德帝更加深刻地體會到著其中的不同。
隨著劉健的出聲,重疊在一起應諾的聲音高高低低,匯聚成了清脆的樂章。
言官制度本身對朝政來說好處多多,也曾提過這是一群令人敬佩的群體。然而從弘治末年到正德初年,這股清流已經開始朝著崩壞的方向發展。首當其衝遭殃的便是當時被罵成篩子的劉瑾等人,劉瑾等人或許有過,但至少他們的行為還不需要被批判成那副模樣。當時的官員若是每日嘴裡不罵上一兩句關於宦官的事情,彷彿都不配跟其他人說話。這樣的局面下所迸發出來的奏摺空洞無物,帶著太過強烈的追名逐利的氣息。
「你們還有沒有什麼話要說?」正德帝在呵斥後,又重新恢復了懶散,整個人靠在龍椅上顯得很是不端莊,完全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英國公上前一步說道:「皇上,幾日前京城曾有百姓聚眾滋事,經過探查,實乃幾位勳貴鬧事,致使百姓受傷。當時眾口紛紛,五軍都督府調查不全,導致奏報有誤。」
五軍都督府現在正是英國公在掌管,因此這種事由他來說,倒也是正常的。
正德帝坐起身來,「怎麼,既然知道是誰做的,派人去抓就是了,還得特地來跟我澄清一下?」五軍都督府自然有這個職權,或許令刑部去負責也是可以的,哪裡還需要拿到朝堂上來說。
英國公拱手說道:「本來該是如此的,但是臣派去的人,全部被擋回來了,臣不得當庭奏報。」
正德帝眼神一凜,「張家?」
「是。」
能夠把五軍都督府都不放在眼裡的人,也就只有這麼幾家了。英國公知道正德帝對張家的厭惡,若不是如此,也不會在這個時候提出來,而是在私底下才說了。
「動手的人是誰?」正德帝問道。
那封奏摺在幾天前送到他手裡,事情雖然不大,但是受傷的百姓著實不少,所以正德帝也稍微記住了。
一群跑馬的王公子弟在過街的時候衝撞到了道路兩側的小攤販,然後便起了爭執。五軍都督府最開始上來的奏摺中說,是因為百姓群情激憤,最後圍攻了那群子弟,導致那群貴族的護衛動了手,最後才有如結果。
不過現在從英國公口中倒是得到了截然不同的說法。這一次說的是貴族子弟衝撞了小販後,因為興致被擾,不喜之下把人給打了。因為被打的人是個老人,最後才導致圍觀的百姓看不下去,有人帶頭去救,然後越鬧越大。
「壽寧侯之子,張遠程。」
「寫奏章的人呢?」
「臣送入了刑部大牢。」
正德帝看了幾眼英國公,哼笑了一聲,「卿家倒是滑頭,這點小事我便不計較了。張家那邊派人去,就說是我說的,要不把人叫出來按著規矩懲戒,要不就直接送去詔獄快活三天,讓他自己選。」
「是。」英國公應得擲地有聲。
眾位大臣們聽到皇上的自稱後,都稍微放下心來。皇上通常心情好的時候,都不怎麼會擺譜子,但若是心情不好的時候,「朕」這個詞可以很明顯地表達出他心情如何。
在接連處理了好幾件事情後,正德帝看著寂靜的氛圍,琢磨著事情也應該差不多結束了。他轉頭瞥了眼焦適之,衝著樂華擺手,「寧王叛亂一事已定,因為事關重大,例行封賞到這幾日才有時間定下,樂華,宣旨吧。」
樂華捧著聖旨小心翼翼地走到殿前,兩手把聖旨攤開,念道:「帝詔曰,寧王叛亂,殘害忠良,危及社稷,幸得文武相助,方得平安順利,特此,朕……李東陽李閣老加封……福建總兵……江西巡撫……」
聖旨的內容又多又長,樂華吊著嗓子念了兩刻鐘都沒有唸完,眾臣們聽得有些昏昏欲睡,然卻不得不打起精神聽著。要知道這可是接下來的朝堂局面,若不仔細聽,回去還得麻煩蒐集資料。
「……指揮同知焦適之有功,力挽狂瀾擒住叛王,晉為北鎮撫司鎮撫使,掌管北鎮撫司一司,欽此——」樂華唸完後,整個朝堂都陷入了寂靜之中。
焦適之的封賞不如同他人一般,除了加封外還有大量的賞賜,就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句話,卻令朝臣們一時之間都不知道如何說話。
如果說錦衣衛指揮使是皇上的心腹,那北鎮撫司就是皇帝的自家人,是不需要經過指揮使就能直接與皇上溝通之人。而焦適之原先同皇上的關係便密不可分,要這樣的一個人掌管北鎮撫司,那……
莫管文武百官有多大的意見,正德帝令人宣佈完後便起身離開,也沒有等人反應過來的意思。皇上一走,這些御駕之人也就跟著嘩啦啦全部都走了。牟斌剛從奉天門殿上下來,就被人圍住了,「牟大人,皇上這意思是……」
牟斌朗聲笑道:「皇上能有幾個意思,不就是論功行賞嗎?」
「可那焦適之……」
「人家可是親自上戰場拿命博來的功績,你要是眼熱,你也同皇上說說,自個兒上戰場去試試不就行了嗎?」牟斌打斷了那人的話,笑著說道。然而那犀利的話語令那人臉色青白,同時也讓其他想圍上來問話的人遲疑,牟斌趁著這個時間段施然然地離開。
焦適之跟著正德帝回去,雖然臉色正常,然而一路上一直都沒同皇上說話,倒是正德帝問了他幾句話,「方才你被彈劾的時候,為何如此淡定?」
焦適之倒是有問必答,「皇上,我直接曾經結果奏報,也令人去查了。」
「怎麼能不跟我說?」
「我只是打算在查出緣由後再同皇上說。」
正德帝看了他一眼,眼裡滿是不信,若不是今天早上來這麼一遭,所有關於這樣的消息,焦適之不會攔截,卻也不會主動去告知他。
錦衣衛的弊端就在這裡了,蒐集到的訊息太多了,導致他們並不能專一地追尋一件事情,只有在發覺不對勁的時候才會去追究。正德帝看消息的時候也是如此,太多太繁雜了,即便經過挑選,但若不是特別顯著,尤其容易被忽略過去。
若不是小德子的提醒,焦適之或許也得今天才知道有這事。畢竟從回京後他們都沉浸在繁多的文書中,到這幾日才有看完的可能。
直到入了乾清宮後,正德帝令所有人都退下,漫步走到焦適之面前來,「適之,你生氣了?」
焦適之看著皇上搖頭,臉色非常自然,「回皇上,我沒有。」
「你沒有?平時你都不會說『回皇上』這三個字。」正德帝說道。
焦適之蹙眉,嘆了口氣說道,「皇上,我並不是想指責您什麼,但是你提拔我為北鎮撫使的確是欠妥了,這個位置您應該給更合適的人。」
正德帝偏頭,似乎隱帶著笑意,「我覺得你就是最合適的人,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
「皇上!」焦適之忍不住喊道,「北鎮撫使的位置跟指揮使一樣重要,是您溝通外物的地方,若是您交給我,對您來說豈不是一大損失?您不應該把所有的事情都放在一個人身上。」要知道,焦適之雖然升任了北鎮撫使,但是正德帝卻沒有令他把指揮同知的事情也放下來,意思便是他一個人不僅要負責宮內的防守,還要負責北鎮撫司,這樣子對皇帝來說,相當於是把身家性命與消息情報都放在同一個人身上,這令他如何能高興得起來?
即便那個人是他也是如此。
正德帝輕笑起來,「適之,若是這樣的事情落到其他人身上,他們怕是得高興得糊塗起來,可只有你,偏偏只有你在生我的氣。」
焦適之憋氣,「皇上,我並不是在同您說笑。」焦適之從來都不曾干涉正德帝朝政上的事情,他能夠認得清楚自己的位置,但以往每一次皇上都會提前跟他說,唯有這一次沒有。然而也正是這一次皇上的封賞超出了他的意料。
「適之,我之前一直在想,為什麼陳初明與朱宸濠之間的感情會是這樣的下場,我是說,除了叛亂這件事情,他們之間似乎也存在著不少誤會。」正德帝突然提起了其他的事情,目光卻仍落在焦適之身上。
「我在仔細思索後認為,最大的原因……還是落在他們之間的地位上。」
焦適之心中一驚,而正德帝正一邊說著一邊走到他面前來,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眸,彷彿要借此看到焦適之的心中去。
「對陳初明來說,朱宸濠不僅僅是他的愛人,更是一個王爺,一個主子,這令他根本就不可能相信朱宸濠的甜言蜜語,或者認為他不過是他許多情人中的一個。而你呢?適之,你又是怎麼想的?」正德帝輕柔地握住焦適之的手腕,動作雖然很慢,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
「我……」焦適之凝住,卻被正德帝如影隨形,視線一直緊緊地看著他。
「適之想說什麼?你不會如此,還是我們不會變成這樣?」正德帝握著焦適之的手掌慢慢下滑,在觸碰到青年微涼的手指時毫不猶豫地扣緊,「我花了將近五年的時間,堪堪令你相信我的情感,可之後,我又需要花上多少年的時間,來令你相信我的誠意,來令你相信我的堅定?我覺得我等不了那麼久了。」
「皇上,這與您又有什麼關係呢?」焦適之被正德帝如此步步緊逼,終於是抬眸看著他,眼波流轉,帶著連身前之人都看不清楚的複雜情緒,「我是如何想的,對您來說很重要嗎?」
朱厚照輕笑,「當然重要!」
「那您這一次的封賞……」話還沒有說話,一根手指悄然地落在焦適之的唇上,手指的主人勾唇,「適之,唯獨這一個不行。」
「我剛才還沒有說完呢,既然我從他們兩人中吸取教訓,自然不能跟他們犯同樣的錯誤。可我是皇帝,即便我娶你當皇后,我們之間終究不可能有平等二字,又不是沒有被廢的皇后。而若是交託與你兵權,你卻要跟我相隔十萬八千里遠,這豈不是本末倒置?所以我只好把我的心臟交給你。」皇宮的所有安全守衛,擁有莫大權勢的心腹機構,正德帝全部都交到焦適之手上。
「你擁有直入皇宮的權力,你也能調動皇宮所有的御林軍,你也擁有了全天下所有情報流轉的中心,若是有朝一日我背叛你,你便可以調動這股力量,哦,不對,你甚至可以輕而易舉地親手殺了我除恨,然後輕巧地逃離追蹤。你看,我把所有的一切都交到你手上了,你可不可以,給我一個機會呢?」
朱厚照溫柔地說道。
此時的他,不是作為一個皇帝在說話,而是作為朱厚照這個人在對愛慕之人禱告,誠心希望能夠有他所希冀的回應。
焦適之被正德帝握住的手指微顫,他甚至覺得喉嚨口被堵住了,想要說話,卻不知道要說些什麼,想要避開去,卻又被手上的力量強硬地留在原地,連眼角都被逼出淡淡的紅暈來。
正德帝這番剖心剖肺的話語令焦適之無比震撼,傾容的事情他當然追悔莫及,卻從未如皇上思索得如此之深。可皇上交託到他手上的權勢太重,重得焦適之覺得他承受不起。
雖然此前焦適之與北鎮撫司的唯一交集便是張萬全的事情,而張萬全最後也被牟斌成功地拉下來,但是北鎮撫司的重要性並沒有因此有絲毫的動搖,若不是張萬全持身不正,屁股底下髒事太多,作為北鎮撫使的他根本不可能如此被人推翻。
錦衣衛的名頭令人心悸,可有一大半的名頭都是北鎮撫司闖出來的,所有的錦衣衛中,唯有北鎮撫司可以不經過刑部要求,不告知皇帝的情況下逮捕罪犯,進行審訊,甚至擁有自己的詔獄。對消息情報的搜索力度也是最為要緊的。而北鎮撫司,也恰恰是皇帝所有的兵刃中最為鋒利的一把,即便是凌駕於其之上的東廠也不敢與北鎮撫司直接硬碰硬。當焦適之知道正德帝要他接手這樣一個職務時,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欣喜,卻是惶恐。
而現在,他的惶恐終於落到了實處。
焦適之努力壓下喉嚨口的大石塊,退後一步,不顧左手與皇上緊握的模樣說道:「皇上,若您是真正地覺得我的能力適合擔任北鎮撫使一職,我自然坦然接受。可若是皇上是因為這樣的緣由來授予我職責,恕我真的無法接受。」
正德帝看著焦適之垂頭的模樣,心中一曬,倒是沒有生氣他掏心掏肺的話語被焦適之這般無視。適之怕是忘了他們兩人的手掌還握在一起,當正德帝感受到那幾乎不可覺的顫抖以及掌心的濕潤時,他眼底笑意更深。
他欺身而上,身子反倒貼近了焦適之,嬉皮笑臉地矮下身子,從下面望進焦適之的眼中,「我不要你說這麼多其他的事情,你只要同我說,剛才我說的那段話,你聽完後開不開心?」
「我只想知道,你開不開心?」
焦適之耳根發紅,終究還是忍不住別過頭去,許久未曾作答。
正德帝輕嘆,或許現在還不是個合適的時候,他已經等了那麼久,再繼續等待下去也不是件難事。
「……開心。」
那兩個字猶如清風拂過,柔柔地撞入朱厚照的耳郭,令他差點以為自己恍惚聽錯了,在猶豫後他猛然驚醒,整個人驚喜地看著焦適之的……後腦勺。
他無奈地看著那後腦勺,「適之,你能不能轉過頭來看看我,這個時候不該是我們開心擁抱的時候嗎?」
焦適之單手捂臉,感受著那炙熱的溫度,低聲說道:「皇上,您還是抱著你自己的手吧,我消受不住。」
豈料正德帝嘴邊壞笑,從後面整個摟住焦適之,洋洋得意地說道:「這樣更好,我還能欣賞一下適之紅潤的耳垂……」他的話還沒說完呢,懷裡一空,焦適之已經退到了牆角,勉強正色地說道:「皇上,您別想太多,我剛才的話只是在回答您之前的問話,並沒有應承什麼。」
正德帝也一本正經地背著手,「我自然知道適之的,只不過讓我再抱一下開心開心都不成嗎?你不答應我的示愛也就罷了,還總是不允許我友情地抱一下!」正德帝控訴道。
焦適之:……遲疑地往前走了幾步,便被正德帝直接率直的動作撲倒了,兩人的份量可是不輕,不過在砸下去的那一瞬間,正德帝兩手用力,硬生生在半空中扭轉了一下身體,讓焦適之砸到了他身上去,而背後厚重的毛毯也卸去了不少力量,倒是沒有多大的痛楚。
他緊張地看著焦適之的眉眼,連聲問道:「你身上的傷勢如何,有沒有事情,我去叫太醫過來。」在正德帝如此緊張的時候,他身上原本還繃著身體的人突然放鬆了下來,直接就躺倒下來,胸腔中帶著陣陣的輕笑聲,「皇上,我的傷勢已經好了,您別著急。」
正德帝回過神來後才想起來,之前焦適之的傷勢還是他確認完全好了之後才放他去工作的,如今著急起來竟是完全忘記了這一點。他捂著眼睛嘆了一聲,「這樣也好,差點嚇死我了。」
焦適之躺在正德帝身上,如此清晰地聽著皇上那蹦蹦直跳的心聲,那是如此的急切,彷彿剛才經歷了一場生死大劫。他翻了個身,剛好與正德帝四目相對,輕聲說了句,「皇上,您之後是不是還有甚多手段還沒使出來?」
難得與焦適之這麼靠近,正德帝頓時便心不慌了,悄咪咪地放下手,從後面摟住焦適之的腰肢,笑著說道:「那是自然。」
「包括昨天您同幾位大臣提起來的削藩?」
正德帝挑眉,「適之怎麼如此想,我就不能只是為了國庫還有百官的俸祿著想嗎?」
焦適之試圖從皇上身上爬起來,失敗。
「因為皇上之前在提起這件事情的時候,並沒有如同昨日那樣急切的感覺,甚至帶著咄咄逼人的態勢,這跟平時您處理事情的態度截然不同。」也讓焦適之心生疑惑。
正德帝嘆息道:「沒錯,果然我要是自己弄點小動作,都幾乎是逃不過你的眼睛。但是我想做些什麼,並不能告訴你。如同今日的事情一般,若是我提前告訴你,以你的性格,你是絕對不會同意的。」
他望著焦適之慾言又止的眼神說道,「但我可以保證,無論我想做些什麼,都不會危害到江山社稷,都不會做那惡事。」
焦適之被正德帝的話就這麼一打岔,倒也沒辦法再說些什麼。
試圖第二次從皇上身上起來,繼續失敗。
他用手臂支撐著他與皇上之間的距離,無奈地說道:「皇上,您能讓我從您身上起來嗎?」
正德帝無賴地說道:「我沒攔著你呀。」只要你能從他身上爬起來。
焦適之感受著腰背上的力道,無力地躺倒在正德帝的胸膛。
……
西苑,豹房。
焦適之走馬上任的第一天,朱厚照在下朝後難得自己一人,閒來無事便派人把奏章全部搬到豹房去。自從他出京,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來豹房了,而在這個過程中,他也派人對豹房進行了修繕,把原先的模樣再度擴建,佔地面積又大了一倍。
前幾天來過一次後,他對這裡便讚不絕口,恨不得天天在這裡呆著,乾清宮那邊去得也少了。等奏章都搬過來後,正德帝這才入了內裡的書房,悠哉悠哉地批改起來。
門外守著的胖太監看了眼裡面皇上認真的模樣,搖頭把正在外面候著的小內侍趕走了,「這個時候還敢來打擾皇上,你還真是找死啊!」
那小內侍笑嘻嘻地說道:「畢竟那幾個人一直把錢塞,我不來走一趟也不好,不過爺爺懂我的,我又不是傻子,只會先來過問一下您的。」
胖太監一巴掌呼在他腦袋上,低聲罵道:「眼皮子淺的東西,這種錢也敢收,還不趕緊退回去!」
小內侍委屈地說道:「爺爺,這兩年宮內連位主子都沒有,他們那些被送過來的人著急也是正常的。我就是收著他們的錢,也不會真的去做什麼呀。」若是把錢退回去了,那就把行情都敗壞了,其他幾個哥倆估計得干死他。
胖太監懶得跟他說了,直接把人趕走,然後老實地在門外守著,這人要是自己作死,老天都是不瘦的。
這些人只看到這幾年宮內空虛無所出,便覺得自己機會大把大把的是,可是怎麼就不想想,明明身體沒毛病的皇上為何如此抗拒納妃事宜?一個個都不長腦子想想就想在宮裡混,真是白痴一群。
胖太監喟嘆道,把心緒收收,又是老實地呆著了。
而屋內本該是在批改奏摺的朱厚照,卻在改著改著走神了,連手裡的毛筆掉了都不知道,目光不知游離在何處,臉上的笑容卻越來越大,最後便滿是欣喜的意味了。
適之答應了。
此刻沒有比這件事情能更加吸引他注意的事情了。在乾清宮混亂的事情後,焦適之落跑去北鎮撫司接手相關事宜,正德帝在強裝冷靜後試圖在遠離乾清宮的地方認真看奏章,不過似乎並不怎麼成功。
福州的事情雖然令適之受苦,然而也是因此讓他開始鬆動,不然今日到底是何結局都不怎麼好說。雖然沒有得到焦適之的正面回應,然而正德帝從一開始都沒奢望過這點。
適之外面的殼子太硬太重,他花了這麼多年敲敲打打,好不容易把最外面一層給打碎了。可裡面的那層卻需要適之與他共同努力,如今適之的態度軟化,便足以令他喜不勝收。
朱厚照在心裡唾棄自己怎麼那麼容易知足,然而臉上的笑意卻是擋不住的。又花了小半個時辰看奏章,然後還是一點都沒有成效,正德帝索性丟下毛筆,開始在豹房內閒逛。
豹房修築了多次後,早就不是當初那個模樣,很多地方甚至有了自己獨特的佈局。正德帝甚至還令人在裡面修建了演武場,包括了整整三排房間給予武士休息。這裡面最多的不是伺候的下人,而是正德帝特地命人訓練的隊伍,猶如軍隊一般分立在豹房內,時常待命為他演練。
玩樂的地方也的確是有,西北角便是個活脫脫的戲園子,旁邊又是一些其他人獻上來的美人,不論男女,都被正德帝隨意歸置在這裡,然後便再也沒有接觸過。事實上,他在知道這裡是哪裡後,便令人把這些人的位置往邊角上又挪了挪,畢竟他也喜歡聽小曲兒,若是過來的時候一直被人嬌滴滴地攔上個四五次,他可受不了。
正德帝專門為教師之所建的書房是豹房內除演武場外最大的地方,他特地命人又擴建了,而且又增添了不少書籍,光是昨天來的時候,適之那亮晶晶的眼神就足以令他回味無窮。
心裡有個蠢蠢欲動的念頭在不斷地湧動著,正德帝獨自一人在書房內慢慢走動,手指輕柔地滑過書架,帶出心底隱秘的慾望。
——他想給適之一場盛大的婚禮。
即便這個可能無法實現,即便適之無法同意。此時正德帝一人獨在屋內,在陽光漸漸散去的黃昏,搖頭晃腦地為那不可能實現的美好構造了最安全的角落,然後珍惜地把它藏在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