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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仿佛知道的太多》第83章
第83章

  焦適之最開始並沒有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接手北鎮撫司的事務, 因此他一直放任自流自己對北鎮撫司的態度。

  實際上他並不是很喜歡北鎮撫司, 這個印象從當初張萬全那一次一直遺留至今,當然在他成為指揮同知後稍微好了一點, 不過還是因為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肆意張狂而不喜。

  比起在牟斌約束下還算正常的錦衣衛,獨立於錦衣衛中的北鎮撫司非常的……肆無忌憚。在正德帝的高壓政策下,他們死守著那條有證據的底線,仍然做出了不少出格的事情。上一任的北鎮撫使已經被調往邊境, 留下來的攤子不難接手, 卻有著一個嚴重的問題。

  或許是皇帝們有所偏重, 擔任這個位置的人或是陰柔型, 或是魁梧型, 也有勇猛的……卻偏偏從未有一個是如焦適之這般溫和的模樣。作為已經連換了三位頂頭上司的陳秋煥覺得自己似乎已經老了。再也不能如之前那樣預料到皇上的意思。當初張萬全上位,除了先帝信任外, 也是他為了快速掌握北鎮撫司所致。

  後來張萬全下馬,先帝為了安定朝政,選拔的下一位性格迥異, 銳利有餘保全不足, 雖然少有貪婪心思卻不知變通。正德帝能忍他到今日,陳秋煥總覺得是不可思議。可換了現在這位……陳秋煥總覺得哪裡不對勁的樣子,這位一看就不是凶神惡煞的模樣!

  雖然第一天上任的時候不至於有人敢瞧不起焦適之,卻總覺得氣氛有哪裡怪怪的……

  陳秋煥這般感慨, 守在他身邊的千戶笑著說道:「聽說咱這位可是上過戰場的,而且又是皇上親信之人,人不可貌相。」他們都是今天見過焦適之的人, 現在他正被人領著把整個北鎮撫司逛一遍,倒是不在正堂內。

  本來該是陳秋煥親自領著去,可偏偏手頭上有要事趕著今早完成,陳秋煥是一邊擦著汗一遍給焦適之說事兒的,豈料焦適之放行得特別痛快,完全沒有不高興的模樣。

  「我倒不是懷疑他什麼,只是怕他面善鎮不住那些凶神惡煞的人,若是呆會見面的時候令鎮撫使失了面子,那邊不是易與之事了。」他們作為錦衣衛的,哪有不清楚皇上身邊近臣情況的道理?早朝皇上剛剛為了他大發雷霆,若是在這裡出事,陳秋煥覺得自己頭髮都要掉光了。

  那千戶尷尬地摸了摸頭,「那幾個應該不會這麼不知禮數吧?」

  「禮數?他們是我這輩子看到過的最不知禮數之人!」陳秋煥冷哼道。

  陳秋煥所說的,是分管詔獄掌管刑事的那幾個人,在北鎮撫司內可是出了名的桀驁不馴,他們出身官宦世家,本身便帶著世家子弟的矜傲,入了北鎮撫司後更是如魚得水,眼裡幾乎容不下別人的存在。如焦適之這般的人物,也不知道能不能壓下他們的氣焰。

  此時焦適之尚不知道有人在為他擔憂,正在下屬的陪同下在北鎮撫司內走了一遭,這地方大小與錦衣衛府衙倒也不相上下,也的確是彰顯了他己身的底氣,不然也不會在錦衣衛內部有如此獨特的地位。

  帶領他在鎮撫司內逛游的人正是他另一個下屬劉勝明,與陳秋煥是同一級別的人,不過兩人一個主內,一個主外,分管的事情不同。劉勝明一邊引著焦適之往裡面走,一邊說道:「鎮撫使大人平日辦公的院子便在此處,自從上一位鎮撫使大人離任後,這裡便一直空置下來等待您的到來,若是您對那些佈置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盡可同我說,我令人給您置換。」

  焦適之笑道:「這些都是小事,你不必牽掛,不過是身外之物罷了。」

  一行人還沒有真正走到院子內,便聽到裡面一陣喧嘩,劉勝明的臉色頓時不好看起來,他剛剛跟焦適之說院子一直封鎖等他到來,眼下便出現這事來打他的臉,怎能不令他惱怒,「何人在此喧嘩,還不快快滾出來?!」

  「喲,劉老弟,你想讓誰滾呢?」人還未到,一股透著囂張的聲音便從院內飄了出來,光是聽聲音,大概是二十出頭的模樣,卻帶著異常飛揚的神采。

  劉勝明臉色驟變,心裡暗暗叫苦,怎麼偏偏是這幾個潑猴?

  焦適之漫步走近院內,這才發現院中早已有三四個人在,而院中早已是凌亂一片。劉勝明他一邊擦汗一邊給在旁邊安靜站著的焦適之介紹,「這幾位也是您的下屬之一,左邊是劉芳全,中間是施華,後面的是蘇汝民。他們分別是負責逮捕、刑事、詔獄的人。」

  隨著劉勝明的話語,院中的三人也漫不經心地把視線落到他身上。劉勝明連忙說道:「這位是新上任的鎮撫使焦適之焦大人,你們幾個還不快過來見禮!」

  劉芳全吊著眼看他,上下掃了一眼後徑直對旁邊的施華說道:「這位新的鎮撫使大人怎麼看起來輕飄飄,能架得住嗎?別待會下了詔獄後,被那群瘋狗給嚇得屁滾尿流的。」施華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示意他閉嘴。

  焦適之一聽這聲音,便知道這個便是剛才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囂張聲音的主人了。施華強拉著左右兩人上前見禮,除了他的禮數還算周到外,另外兩個的動作完全是心不甘情不願,看起來彆扭得緊。

  焦適之摸了摸腰間掛著的劍柄,道:「若是不想行禮便罷了,你們之中,若是有誰不服我也沒關係,今天我給你們這個機會,在這裡把話說清楚了,徹底斷個乾淨。」他話音落下後,站在他面前的幾人互相望了一眼,施華瞪了眼欲開口的劉芳全,劉芳全聳肩閉上了嘴。

  焦適之搖頭輕笑,「不必拘束,有什麼說什麼即可,若是今日什麼都不說,出了這個門後再鬧出什麼事情來,我不管你們身後站的是誰,我會全都清除出去。」他的聲音很慢,似乎也沒有帶著什麼氣勢,卻在說完後令眾人內心一凜。

  這位看起來是溫和,但似乎也不是什麼好惹的人物。

  施華抬頭看著焦適之,那人還是一副溫和的模樣,但他知道他所說的是什麼嗎?他可知道,他們這幾個人身後站的到底是哪個世家?!

  ……等等,施華眼睛微微瞪大,他正想拉住左邊的劉芳全,一個沒拉住,人已經走前一步,昂首說道:「要想讓我認了你也成,上一位鎮撫使大人打敗了我,所以我在他手下安分了幾年,若是你同樣如此,我自然服你!」言下之意,若是這位鎮撫使大人是個弱雞,他可是完全不認的。

  劉勝明的嘴巴微張,最後又恨恨閉上。雖然北鎮撫司大都是武人,然而也有是文官,從來也沒有要求過北鎮撫使要是一個武藝高強的人。若是旁人也就罷了,劉勝明可是知道焦適之上過戰場,那場戰役的消息傳來後,他們北鎮撫司自然也是收集了一份,對裡面焦適之的貢獻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之後沒過多久這些又全部被皇上下令封鎖,因而詳細的內情也只有幾個人知道,而劉芳全他們是不清楚的。

  劉芳全也的確是沒怎麼聽過焦適之的名頭,只知道他是皇上身邊的近臣,也對早朝的事情頗有耳聞,對焦適之很是不喜。他從腰間拔出繡春刀,指著焦適之腰間的劍說道:「你那把破劍該不會是從哪個疙瘩角落裡淘換出來的吧,別我這邊一砍下去,你那邊便斷了。」

  焦適之拔劍出鞘,朗聲說道:「無礙,若是你能把我這把劍斬斷,我白贈你三千兩黃金!」

  施華眼不錯地看著焦適之拔出的劍身,右手扯住蘇汝民給他們兩人讓開位置,一邊在蘇汝民耳邊低聲說道:「待會劉芳全下來後直接走人,別在這裡久留了,只會是丟人現眼。」

  蘇汝民不解,「劉芳全的拳腳是比不過你,但是對上個花拳繡腿還是沒問題的,怎麼如此慌張?」施華瞪了他一眼,壓著嗓子說道:「你給我好好瞧瞧焦大人手中的劍,那把劍上的血腥味,隔這麼遠都能聞得到,你認為他是花拳繡腿?!」

  蘇汝民噎住,轉頭看著焦適之手中所握的長劍,雪白纖長的劍身鋒利如初,絲毫看不出歲月的流逝。他左瞧瞧右看看,怎麼都不能夠看出那所謂的血腥氣啊!

  一刻鐘後……

  「還來不來?」

  「來!」

  砰!

  「再來?」

  「……來!」

  哐當——

  「再來?」

  劉芳全翻身躺在地上裝死,他全身上下都痛得要死,不知道焦適之是如何應對的,明明看著是用劍刃,轉眼間劍背便抽了過來,簡直是把劍當鞭子使喚,硬生生把劉芳全身上都抽出了血痕來。他起先的確是咬死不認賬,看後來焦適之下手越來越黑,令他終於忍不了了。

  媽的,看著乾淨的一人,怎麼感覺心那麼黑呢?!

  焦適之看著地上喘氣如死狗的劉芳全,倒是沒再問了。還劍入鞘後,他安靜地看著另外兩人,認真地問道:「你們兩個也需要同我打一場嗎?若是需要的話,我還可以陪你們活動活動筋骨。」

  蘇汝民木然道:「不,不用了,您請——」

  劉勝明的視線在場中晃了一圈,都幾乎要搞不清楚著狀況了,剛才還那麼欠兒的幾個人,忽然就這麼收斂了,令他有些反應不過來。焦適之倒是這幾個人的心思猜了個透。

  剛剛劉勝明曾經說過,這院子是鎮撫使所使用,而在他們一行人來之前,施華等人卻偏偏出現在了院中,淡然自若地宛如自己才是這裡的主人,這不正意味著對焦適之的不滿?或許他們之前還以為鎮撫使會從他們幾個人中挑選,沒想到突然被焦適之從中摘了桃子,自然心有不甘。

  而相較於劉芳全與蘇汝民,施華更像是他們這個小團體中的領袖,雖然各有利益爭紛,不過素日裡該是以他為主的。而三人中,也偏偏是他的敵意最小,而且消失得最快。

  外界對焦適之的認知最多的是指揮同知以及福州戰役。然而福州戰役的內詳全部被正德帝封鎖得一乾二淨,他們只能知道是焦適之逮住了寧王,怎麼逮住,過程如何,除了錦衣衛內部的高級官員,便也只有內閣的人知道了。那輕飄飄很是虛幻的一句話落到紙上,自然是不能夠令人心悅誠服。而剛剛施華的阻攔焦適之都看在眼裡,證明這位在短時間內立刻便猜出了利益關係,便做出了最佳的判斷,相比較他周圍的那兩人,可用價值更高。

  焦適之在心裡快速地下著判斷,面上倒是不顯,衝著幾人點點頭,「既然你們無事了,我便當做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從明日起一切如常,劉大人,還請在前面帶路吧。」焦適之示意劉勝明繼續帶他參觀,劉勝明連忙走在前面,引著他入了屋內。

  劉芳全一個魚龍打滾站了起來,憋氣地看著施華,「施華,你今天是怎麼了?你平日裡對此事的不滿呢,怎麼慫都比我還快?」

  施華淡淡看了他一眼,冷靜地說道:「焦適之這三個字難道還不能令你們想起些什麼嗎?」

  蘇汝民搖頭,「他在之前不過是個指揮同知,與我們算來也就是平級,我也少有去關注他。」對他最多的印象也就是這兩年才多了起來,然後在最近因著福州戰役才讓他們真正放在心上,不過是個普通的官家子弟,現在連父親都不在朝為官,蘇汝民真的看不出有什麼地方好值得他們記掛的。

  咳咳,當然這個他們意料不到的武力算是其中之一。

  劉芳全平時能用拳頭向來不用腦,面對著施華的提問自然是搖頭。他管著詔獄也從不需要做什麼用腦的事情,但別看他被焦適之三兩下便干翻在地,但是他最大的愛好卻是各種各樣的刑罰,這兩年他私底下不知創造出多少極其陰毒的刑罰,令他自己玩得挺過癮的。

  施華抿唇道:「你們不知道也的確正常,我也是到剛才才想起來。幾年前張萬全下馬的時候,起因是他想染指牟斌手下的衛所,然後在上中所的時候便失敗了,而那人便是焦適之。他手上那把劍不是普通凡物,至少是歷經沙場的寶器,剛才出鞘的時候我便察覺到了。若此人真的有真材實料,那麼便不可能是個普通人物,我聽說他現在還管著宮內的防守。」

  蘇汝民一怔,「這怎麼可能?!」一內一外都是同一個人在掌握,皇上在想什麼?

  「皇上在想什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要鬧事可以,先掂量下自己的靠山有沒有人家的大,若是沒有的話,就不想相互扯後腿了,我還想悠哉的多活幾年。」施華嘆氣。他也想他現在什麼都不知道,那麼如同以前那般肆意也就算了,但是現在把事情看透了之後,施華倒是不敢肆意妄為了,新官上任三把火,而焦適之這把火要是燒起來,怕是不會輕易便能了事。

  焦適之晚上回宮的時候,被人徑直引到了西苑去,看著豹房燈火通明的模樣,焦適之幾步走到了屋內,看著皇上半躺在榻上看奏摺的樣子輕笑道:「皇上,您這樣子也不怕傷到了眼睛。」

  朱厚照懶散地說道:「我就隨便躺躺,不礙事的。你今日是不是遇到麻煩了?」

  「皇上倒是比我還清楚。」

  「那是自然,把事情交給你前,我就令人在私底下查過一遍了。鎮撫司內的確是有幾個硬扎子,不過那是以往的鎮撫使背景不夠強大,如今我站在你身後,他們幾個若還是敢犯上,你就全部都趕出去。這麼沒眼力見的留著也沒有。」正德帝把手裡的奏摺合上,隨手丟到了左邊那堆裡面去,那是全部都看完了的。

  焦適之無奈道:「是是,全部都被您猜中了,他們其中有個倒是不錯,腦子轉得挺快。在封鎖了那麼多消息的情況下還能猜得出點什麼。」

  正德帝翻身坐直,望著焦適之的目光中帶著點點歉意,「適之,若不是我一意孤行把消息都封鎖下來,他們也不敢懷疑你的功績。」

  焦適之輕笑道:「皇上這說的是什麼話?我本來便沒做什麼,寧王之所以被俘,我只是在恰當的時候出現在那個位置上罷了,換了誰都可以抓住的。而我除此之外的確是沒有多大的功績,他們一時憤然也是正常的。」

  他們心裡都清楚,封鎖住真正的消息,是為了給焦適之做掩護,不然如何去解釋焦適之身上的劍傷問題,就連當時在場的李東陽也不知道焦適之傷勢的真正情況,還以為是太醫妙手生花。而從福州回來後,焦適之便再也沒有聽過那個太醫的消息了,心裡沉寂了幾息後,也只能當做是不知道。

  正德帝不滿地說道:「這是什麼意思,合著該你的功勞你還在給我往外推,別人都巴不得給自己渲染多一點功績呢。」

  焦適之笑道:「皇上,我做了什麼,難道你不應該比別人更加清楚嗎?既然皇上心裡清楚,我又為何需要去在意其他人的想法,他們同我又沒有任何關係。」

  正德帝面上正經,心裡卻慢慢地樂開了花兒,甜得他連眉角都帶著笑意。

  此後一段時間,焦適之在北鎮撫司十分順利。正如同正德帝所說,那些只是憑藉靠山在北鎮撫司橫著走的人,當他們發現背後的靠山硬碰硬的時候發現完全抵不過,那些刺頭也就老老實實了。當然其中也有本身性格桀驁不馴的人,與身份背景無關,不過在與焦適之「深入交流」了幾次之後,也變得服服帖帖了。

  對此,北鎮撫司的人都承認,無論如何他們都不希望與這位看似溫和的鎮撫使大人「交流交流」,每次「交流」完後都得請上三四天假,實在是消受不住。

  劉芳全倒是還有一此偷偷搗鬼,把焦適之帶入了詔獄,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直面了那些血腥的刑訊場面。焦適之在淡定地旁觀了全過程後認為這些刑罰手段有失人性,在沒有確切犯罪證據的犯人身上動用這樣的手段是不合理的,然後便把劉芳全貶為詔獄獄卒三個月,令他好生反省並思索如何管理,同時把施華又調了過來分管兩個部分,頓時把他忙得夠嗆。

  在深入地與囚犯們接觸了三個月後,出來的劉芳全差點沒軟在門口,自此就真的是服帖了。

  焦適之本身的行事風格比較穩重,在革除了劉芳全那種幾近是屈打成招的方式後,他帶著人轉而開始研究起精神上的折騰。事實上這一種劉芳全也很喜歡,並迅速地融入進去。而在焦適之有意識的把控下,這些都維持在一個度上。

  不是很容易的事情,卻也不是很難,焦適之這邊進展順利,正德帝那邊倒也不麻煩。

  正德六年五月,有言官上奏,言藩王世代相傳,子孫無數,實乃國家之危害,希望皇上能夠有所變革,以緩解國庫的危機。次日,又有人上奏,言藩王佔據大量土地,卻不思進取,頻頻出現禍患,證明制度還有問題,請皇上定奪。

  接連兩日的奏報,掀開了正德六年浩浩蕩蕩的「限藩」行動。

  面對朝廷的意圖,藩王們自然不會坐以待斃,紛紛上奏哭訴,言本身的難處。半月後,內閣首輔劉健上奏,犀利地揭開了藩王面紗下的真實情況,並把國家的實際甩到了朝臣面前來。第二天,禮部尚書上奏,提出限子女,限妻妾,定田地等二十七條方法,其中首當其衝的便是限子女這一條,試圖把藩王的庶支全部歸為民籍,可以作為普通百姓一般參與科舉或是行商。然而便是這最為有效的一點引起了藩王的抨擊,一時之間朝堂上充滿了不同的聲音,即便隔著大江南北,朝臣們都宛若看到了眾位藩王激憤的神色。

  然此事本來就是正德帝在私底下先提出來的時候,面對藩王如此激烈的反對,他倒也是光棍地退了一步,然而卻是暗地裡令禮部先把法度給規定出框架來。

  正德帝六年八月,原本該在幾十年後才出現的《宗藩條例》提前出世,同樣是為了規定藩王而存在,然而這《宗藩條例》卻更加嚴厲,雖未明確規定庶支是否歸為民籍事情,卻清楚明了的點出朝廷只會負擔每位藩王最多不超過三位子女的爵位俸祿,兩代後便不再支付;限制妻妾人數,需禮部通過方為明媒正娶;每兩年清查各封地所屬,若有誤差,假一倍二……

  如此一來,朝廷不再為藩王子弟提供無止境的俸祿,而那些無資格歸屬的子弟既沒有分封爵位俸祿,又不能外出自求生路,即便有接濟,也往往過得很不如意。正德八年末,終於是在代王起頭下,重提民籍的事情,不過這是尚未發生的事情了。

  同樣在正德六年,劉瑾被皇上召回京城,開始了皇上的清丈行動。劉瑾當然知道正德帝便是要他做一把刀子,尖銳地刺在某些人的心上,可即便如此他也心甘情願。畢竟若是回不了京城,他怕是連繼續發光發熱的機會都沒有,如今有這麼一件符合他性格的事情,又能夠重新得到皇上的信重,他為何不干?

  前腳朝臣們還在群策群力地應對藩王,後腳皇上就開始偷摸摸地懟起那些他早就想處理的事情。包括他在登基初始到現在一直在整頓的軍田邊田侵吞的事情。

  正德帝的性格便是如此,要不就不玩,要玩就玩個大的。正德五年剛剛平息了戰事,整個正德六年都在清查土地,即便動搖了再多的利益,正德帝也絲毫不在乎,說句實在的,這件事情其實從正德二年他便在謀劃了,但後來劉瑾處事不端被調走後,他找不到個合適的人選。後來一想到倒也是好事,趁著這幾年的時間又趕忙培養了一批合適的人才,再不像當初查貪污腐敗時那麼手忙腳亂。

  轟轟烈烈的兩件事情幾乎佔據了整個正德六年所有人的心思,等到了正德六年末,眾人這才恍惚過來,皇上這是又毫不留情地換掉了一大批人,這上下朝竟還有些不習慣。而成效卻是異常突出,正德六年的稅收幾乎比去年翻了一番,這還是剛處理完後的成果。

  正德帝對著充沛的國庫心滿意足,下朝後逮著焦適之嘀咕道:「若是每年國庫都可以收入這麼多錢,再過兩年便是小王子那邊一直攻打過來我也不怕了,哈哈哈哈哈我有錢了——」

  焦適之看著有點小激動的正德帝,心裡也是好笑。卻也是清楚這一年來皇上心裡的壓力,雖然內庫房有錢,可是內庫房的錢到底不是國庫的錢,國庫沒錢就證明在某方面還是存在著問題。正德帝幾乎是為此操碎了心,畢竟這位還是心心唸唸著御駕親徵去打韃靼的人,國庫怎麼可以沒錢呢?!

  「只是皇上,為何這些藩王會答應得如此痛快,我記得之前還有幾位很是激烈的反對……」他懷疑的視線落在正德帝身上,焦適之心中其實已經有了好幾個懷疑,但是想想總是跟這件事情對不太上。現在事情告一段落了,焦適之再度想起了這個問題。

  正德帝嘿嘿笑了兩聲,俯身在焦適之耳邊說了兩句話。

  「皇上!」焦適之又驚又怒,差點沒拍案而起。

  正德帝的兩手握在焦適之的肩膀上,輕柔有力地又把他按下去,「適之不必如此著急,有話好好說呀。」

  「皇上,您讓我如何同你好好說?您怎麼能如此糊塗,連這樣的事情都許諾出去?!」焦適之面帶薄怒,眉間蹙起,郁氣久久不能散去。

  「適之,你該是知道的,我不會娶妻生子,也不會納妃。」正德帝的手在焦適之肩膀上安撫式地來回按著,聲音低沉溫柔,「既然我不會有子嗣,那從其他人那裡過繼便是最好的法子了,不是嗎?」

  焦適之艱澀地開口,「您現在說這個,還太早了些。」

  「適之,已經不早了,我今年的確才二十多歲,可我父皇也是在三十多歲的時候便……」話還沒有說完,便被焦適之摀住了嘴巴,「皇上慎言。」

  被摀住的華服青年露出的眼睛裡滿是笑意,他衝著焦適之眨了眨眼睛,焦適之便感覺到掌心被輕柔地舔了一下,濕潤的感覺駭得他立馬撒手。正德帝又是笑,「好,我不說。不過這件事情是遲早的事,我不過是給某些我看中的人稍微透個口風罷了。」

  焦適之把左手收回來握起,覺得剛才被皇上觸碰過的地方滾燙得緊。他蹙眉,卻不知道如何去回應剛才皇上的話語。所有皇上曾經說過的甜言蜜語,都抵不過他剛剛輕柔的一句話,然而這句話卻幾乎能夠掀起滿朝文武的驚濤駭浪,甚至動搖到社稷的根本,他又如何能這麼自私?

  只是皇上他……

  焦適之的確是動搖不定,然他已經厭煩了這樣的局面。從最開始到現在,一直都是他在猶豫,他在徘徊,他在思索,他在後悔……這樣繁雜的思緒他很不喜歡,他更不喜歡自己的遲疑。

  他抬眸認真地看著正德帝,「您確定在這個時候宣佈這樣的事情?」

  正德帝失笑,手指拂過焦適之的發絲,輕笑著說道,「現在時機還不成熟,如果在這個時候調動的話,宮內外的施壓會令我顧此失彼。我定要一擊必中,自然不會……等等,適之,你剛才是什麼意思?」他猛然間眼中迸發出驚喜的光芒,連忙半蹲下來看著焦適之。

  焦適之:「……沒什麼意思。」剛才他誤以為皇上要在此時同雙方攤牌,焦適之已經不想再看著皇上一人在前面衝鋒陷陣,若是他心下不喜也就罷了,可他實際上滿心歡喜,又無法自控去拒絕皇上,那樣扭捏作態的模樣令他自己都看得不喜。若是這一遭皇上真要如此,粉身碎骨焦適之也陪他去了。

  然而……是他想太多了。

  正德帝似乎意識到自己錯過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時刻,連語氣都透露著哀怨的不甘心,「適之,你哪怕滿足一下我,我剛才錯失的東西可是令我痛心疾首……」他一手扯著焦適之的衣袖,一手捂著心口,一臉絕望的模樣。

  焦適之:……更加不想說了。

  正德帝痛心地發現焦適之真的不願意出口,訕訕地倚著他的腳坐在地上哀嘆,「這件事情深刻地告誡了我,以後說話的時候還要考慮一下對方的情緒,不然那一不小心就會錯過重要的事情。」

  焦適之好笑道:「皇上在這樣的事情上倒也能總結出點有用的東西來。」

  正德帝意興闌珊地抱著焦適之的小腿肚,悄咪咪摩挲了兩下解氣,這才說道:「你也不必擔心,這是沒有辦法的最終辦法,其實在我看來這也是唯一的辦法。只不過現在還不是合適的時候,也不用多著急。」

  「而且他們倒也是想得愉快,只怕這塊美味的餡餅他們沒那個命能吞得下去,我可不會給自己白白留下那麼多隱患,你說是嗎,適之?」正德帝抱著焦適之的小腿晃來晃去,焦適之知道他心裡不松快,但是過了剛才那個激昂的時刻,他實在是不好意思把那樣的想法說出來,只能任著皇上摺騰,然後忍不住悄悄地伸手揪住了皇上的一小撮頭髮。

  這個在他面前晃了一整天的小小撮被他揪了一下後,造型更加突出了,更加肆意地偷溜出皇上頭頂的冠帽。

  「適之……你剛才在做什麼?」正德帝似乎感受到了什麼,疑惑地問道。

  「沒有。」焦適之幾乎是脫口而出,面上強裝淡定地接受著皇上視線的檢閱,然後略心虛地看著皇上的眉間不說話。

  朱厚照懷疑地摸了摸頭,一下,兩下,三下……

  「好啊適之,你讓我支棱著這一撮毛一整天都沒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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