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豹房對正德帝來說, 不僅僅是一個休憩場所, 更像是一個可以讓他隨意發揮的玩具,他在裡面摻雜了不少私貨, 導致原本應該非常美輪美奐的地方出現了不少小小的缺憾。
例如……
「為什麼這裡連顆樹都沒有?」不是謝遷要挑刺,而是進來沒多久後,原本栽種在兩邊的樹木全數不見,一瞬間一覽無遺, 只留下普通的鵝卵石小路, 令頗有園林審美的謝遷有點奇怪。
後面趕來的焦適之輕笑了兩聲:「這是皇上獨特的創意。」
謝遷皺眉, 看著眼前毫無美感的地方不知要說些什麼。正德帝漫步從後面走上來, 偏頭看著焦適之:「就這件事情你都不知道說了幾遍了, 還要讓我在他們面前再丟臉一次?」
焦適之笑道:「皇上,您之前不是挺自豪的嗎?」
正德帝之所以砍掉這些樹木, 其實是為了前面這房屋後的演武場,每次若是令人出動,進出都很是麻煩, 正德帝索性便把演武場前後所有的樹木都砍掉, 空出了更大的空間來。
「這裡是……?」
兵部尚書瞪大了眼珠子,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場景,焦適之走到邊上擺放著各種武器的架子邊,伸手抽出了一柄長槍, 紅纓穗隨著他的動作揮舞,「這是皇上特地開闢來為實踐的場所,大人們所提及到的銀兩雖然走的是豹房的賬, 但實際上是用來實踐各種器具以及加工製造。這點,工部的尚書大人應該也略有耳聞。」
雖然正德帝並沒有通過工部尚書便派人處置了這些事情,但工匠畢竟是歸屬於工部尚書管理,這件事情或多或少他都應該知道一點。
暴露在眾人的目光下,工部尚書輕咳了兩聲說道:「皇上這兩年的確是製造了不少東西,臣聽說,新式盔甲似乎不錯。」這便是默認了。
也由不得他們不知道,從他們入豹房到現在,他們沒有看到什麼實質上過於奢華的東西,即便有幾處美麗的景緻,但也只是相較於外頭來說,對宮內的之人早就見慣了。而最大的地方,莫過於呈現在他們眼前的演武場。這個幾乎一眼望不到頭的地方是如此大,大到這幾位終於明白在文華殿時皇上如此激動的原因。
……原來從幾年前皇上就已經蠢蠢欲動了,怪不得當初鎮壓寧王叛亂時如此淡定,章法老道,命令毫無置喙的餘地。
李東陽臉上露出淡淡的笑意,忽而說道:「皇上果然天資不凡,實乃我等楷模。不過南巡之事剛了,北巡暫且押後會比較好,皇上以為如何?」
朱厚照是個吃軟不吃硬的傢伙,在李東陽的語氣軟化下來後,倒也沒有強求。不過更重要的是,這件事情也並不急在一時,適之剛遞過來的消息反倒更加重要。
如此一想,正德帝便令這些人先回去了,獨獨把李東陽留了下來。在焦適之提醒時辰後,更是賜宴與他,難得的一起吃了晚膳。
正德帝向來不喜歡繁文縟節,賜宴時也沒多想,直接就令李東陽入座了。李東陽難得詫異了半晌,以前即便弘治帝賜宴,也沒有皇上與他們坐著一起吃的道理。不過他並沒有提出來,而是在正德帝的右手邊坐下。
就在他默默地進食的時候,旁邊「啪嗒」一聲,令他不自覺望了一眼。卻是正德帝一筷子打在焦適之的飯碗邊,正欲說話的時候,焦適之便開口,「皇上,不要敲飯碗,這樣寓意不好。」
「我是讓你不要咬著筷子吃飯,你吃飯走神的毛病說了幾遍都不改。」正德帝不滿地說道。
李東陽下意識一望,果不其然焦適之尷尬地移開了筷子,隨即發現了自己身前堆積如山的食物……「您是想撐死我?」皇上這個願望這麼多年了似乎一直都沒有變過。
正德帝漫不經心地壓制住焦適之的反抗,「吃得比鳥都少,我當初養的那幾隻鸚鵡都比你吃得多。再不吃還有,你的湯還沒喝呢。」
李東陽只聽見焦適之一聲嘆息,然後默默地不說話了。他眼角抽抽,這兩位是不是完全忘記他的存在了?總覺得他在這裡就是個多餘的存在。
因為如此的對話太過平常熟稔,這麼些年一直如此,焦適之的警惕心也稍稍退卻,並沒有覺察出異樣,抬眸望著李東陽說道:「李大人,劉閣老身體如何了,這段時日一直比較忙,沒能親自上門去拜見他,實在是內心有愧。」
李東陽笑道:「皇上已經派了太醫過去看了,只是尋常的病症,就是需要好好靜養,不能再動氣了。」
兩人正說著話,坐在中間的正德帝隨口塞了一塊肉,露出嫌惡的神色,「這是什麼東西?」
焦適之淡淡瞥了一眼,「豬肉。」
「我不是已經禁止吃這個東西了嗎?」正德帝臭著臉把東西嚥下去了,明明臉上還殘留著難以下嚥的模樣,語氣卻顯得很平靜。
「我把政令追回來了。」焦適之端起湯碗,說得更加平靜。
李東陽嚇了一跳,正德帝的臉色更臭了,「適之,我可是想了好久才憋出那麼委婉的語氣,你怎麼就全盤否定了?」
焦適之把碗放下,覺得食不言寢不語是個好習慣,「您就算不喜歡吃豬肉,又或者因為豬是您的生肖都好,也不能令百姓們因此失去主要的肉類。我知道皇上只是一時興起,過不了多久又會放棄,但如此折騰對百姓而言太過勞累了。」
正德帝捂臉嘆息,若不是李榮來找焦適之,適之根本不會知道這件事情,「李榮那個傢伙……」
焦適之說道:「您也別怪他,是我讓他這麼做的。」雖一直在皇上身邊,不過除了那次幫皇上批改奏章,焦適之從不會主動去看奏摺。正德帝一再表示不介意,但焦適之心裡的界線令他仍無法簡單地當做普通的事情。
「李榮就是被慣的,如果他從最開始就認為這件事情不妥,他為何不在我頒發下去的時候便勸說我?反倒是我命令下了之後才特地去找你?你在知道後認為不妥,但命令已經要派發下去,怕趕不及,為了阻止便先壓了下來。」
「可如果這件事情傳出去,你知道你會如何嗎?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才是!」
正德帝冷聲說道。
焦適之的筷子觸碰到碗沿,低嘆了一聲,皇上還是一如既往的敏銳,一但稍有漏洞,就會立刻被他抓住。
「適之,我要聽真話,到底是為何?」正德帝輕輕撞了撞焦適之的膝蓋,絲毫不顧及就在旁邊的李東陽。
焦適之無法,不管往哪裡避開都是異常明顯的動作,「您知道,李榮不應該是那樣的性格,但是……若是有些人令他做些什麼,他是無法抗拒的。」
李榮一貫忠心,但他對先帝更忠心,對太后娘娘也是如此。
焦適之雖然說得含糊,朱厚照卻一下子就聽出來了,臉色頓時便冷峻起來。焦適之擔心地看著他,他一直憋著這件事情好幾天,就是因為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理由去告訴皇上這件事情。不管是從哪方面入手,最後都會落在李榮身上。正德帝一向信任李榮,對他的性格也很是熟悉,一下子就能猜出緣由。
太后娘娘與皇上的關係才剛剛好轉,若是因為這件事情又立刻跌入谷底,焦適之便深感愧疚。至於張太后針對他的這件事,焦適之並沒有放在心上。
皇上與他的事情,任何一位母親都會無法接受……吧。
不過看來拖延幾天也沒有什麼好處,皇上看起來還是很生氣。焦適之無奈地想到,身側的朱厚照忽然幾口把碗裡的菜全部吃光,然後給自己夾了一大塊豬肉,惡狠狠地說道,「今天晚上,這盤菜絕對不能剩下!」
正德帝氣呼呼的模樣令焦適之怔愣了片刻,忍不住低頭淺笑起來,皇上的舉止,這麼多年都不能夠看透呀,真的是有趣的性格。
飯後,正德帝把今日適之交給他的證詞遞給李東陽,李東陽看了幾遍後說道,「皇上是在懷疑邊境那邊出了問題?」
「到底是出了問題還是有人渾水摸魚,眼下不能斷定。不過韃靼那邊得盯緊了,別這兩年消停了又立刻鬆懈了。內閣還有六部你盯著點。」
李東陽默默點頭。
朱厚照端著茶盞嘟噥了一句小聲的話語,即便那麼小聲,在寂靜的屋內還是被李東陽聽得一清二楚……「如果現在劉老頭還在就輕鬆了。」如果是劉健在的話,以他威嚴,的確能很快就壓下非議。李東陽雖然謀略出眾,到底差了點時間的積澱。
李東陽忽而輕笑起來,令正德帝立刻敏銳地回過神來,「李卿家這是怎麼了?」
李東陽笑道:「臣只是沒想到,有朝一日竟然會從皇上嘴裡聽到這句話,真是死而無憾了。」
正德帝蹙眉回想了片刻,方才想起那句無意識吐露出來的話語,當即眉頭皺得死緊,這樣的話居然是他會說出來的?!
李東陽看著皇上面容略帶不滿的模樣,道,「皇上,您的改變越大,就令臣等越發擔憂,您的改變,到底是基於任之呢?還是您本來就會如此變化。」
正德帝單手撐著下頷,勾唇笑道,「如果是因為適之那又如何?」
「那自然是當做一切都沒發生過。」李東陽似乎沒有察覺到室內冷凝下來氣氛,冷靜地說道。
「呵。」正德帝輕笑了一聲,「如果適之現在在這裡,怕就不會那麼沒膽子去劉健府上了。說來,他也有一年沒有跟劉健怎麼聯繫了吧。」
李東陽默默喝茶,「一年半了。」
他們同為內閣,自然知道劉健的倔脾氣,也知道以前偶爾還會談及焦適之的劉健再也沒有說到他。而且在他們勸說他不要出頭後,就更不必說了。
「他總是那麼傻。」正德帝端著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也不知道在說哪位。
「皇上打算如何?」李東陽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皇上的歲數漸大,這兩年勸說他的聲勢越來越大,即便李東陽與謝遷暫時不會對皇上與焦適之的關係說些什麼,可是時日久了,他們也不得不加入勸阻的行列。
當初弘治帝為了維護張太后打了那麼多太極,李東陽真的沒想到面對著下一任皇帝,竟還是會面臨如此的局面。難道皇家偏愛出情種?
對天下來說,最不該擁有太多子嗣的便是皇家,這進一步登天,退一步屈膝的待遇太過截然不同。但最該有子嗣的也是皇家,哪怕只有一個都好。
「昭告天下。」
正德帝漫不經心說道,視線還落在手中澄澈的茶水上。
「咳咳咳咳——」
李東陽狼狽地取出帕子摀住嘴巴,剛才大驚之下把茶盞都打翻了。
「李卿家,不要太不小心了吧。」身邊是皇上涼涼的話語,令李東陽啼笑皆非,若不是皇上突然來這麼一出。
……若不是皇上突然來這麼一出!
李東陽的眼神銳利起來,他此時才發現,今日皇上留下他並不只是一個偶然。
皇上是故意的。
「您知道的,即便您提前同臣打了招呼,如此犯天下之大不諱的事情,臣是決然不會贊同。」李東陽說道,聲音裡早沒有剛才那麼淡然。
朱厚照淡笑著拍了拍手掌,「你說的沒錯,朕當然不是為了提前告知你,才做這樣的事情。」
「朕只是想通過李閣老告訴那些喋喋不休的人,不要有太多的廢話。想說事情便老老實實說事情自己來說,不要想著歪門左道。」
「朕若是不高興了,其他人也別想痛快地過活著。」
李東陽在正德帝離開後,在屋內靜坐了許久,這些時日,為了皇上的事情,的確有不少人試圖從焦適之這邊下手,看來是惹怒皇上了。
他心中不住迴旋著正德帝的最後一句話。
「你們現在真的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朕之秉性如何,沒有人比你們更清楚了,眼下有人替著你牽制著居然還不樂意。」
「真的想自尋死路不成?」
他渾身雞皮疙瘩猶在,彷彿屋內凌厲冷冽還未散去。李東陽從未見過皇上剛才的模樣,嗜血張狂,那雙眼眸真的宛如猛獸。
他閉上眼睛,許久後喝乾劉瑾重新端來的茶水,那盞茶早已冷透,喝得他心肺都是冷意。
李東陽從屋內出來的時候,剛好撞見焦適之小跑著過來,見著李東陽連忙行禮,「李閣老,下臣失禮了,敢問皇上是否在此?」
焦適之剛被皇上支開去叫李榮,這樣的事情本來不用他親自去。不過焦適之也知道皇上只是想支開他,並沒有怨言。只是似乎一直很是著急,在回來後便匆忙著尋了過來。
李東陽搖了搖頭,「皇上在一刻鐘前就離開了。」望著焦適之突然蹙眉的模樣,他問道,「任之是有什麼著急的事情?」
焦適之無奈道,「皇上怕是去坤寧宮了。李閣老,恕下臣不能送您出去,這就讓人護送您出宮。」
李東陽正欲說些什麼,樂華趕忙追了過來,他從豹房門口就一直守著焦適之了。豈料焦適之並沒有看到他,一溜煙兒從豹房門口到了這裡,追得他上氣不接下氣,「焦,大人,皇上,皇上讓小人帶李爺爺,啊,不對,李榮去,去坤寧宮,您在,在這裡等他就好。」
焦適之抿唇看了眼樂華,低聲說道:「我知道了。」
李東陽莫名從中覺察出一點擔憂……皇上去坤寧宮,又有什麼值得擔憂的?
李榮……難道剛才那件事情?
李東陽猛然回神,這事不適合再想下去,那是後宮的事端。而在他提出告辭時,焦適之羞赧地把他親自送到了宮門口,並派侍衛隨行。
李東陽在馬車內搖搖晃晃地想到,果然剛才任之,是打算去坤寧宮吧?
罷了罷了。
送走李東陽後,焦適之帶人回了豹房,遣散他們後徑直回了屋內,讓小德子備好熱水後,泡在木桶裡不出來了。
難得有時間悠閒泡澡,而不用像之前匆匆洗漱一遍,焦適之卻完全提不起力氣,撩起長發垂落在桶外,他靠在桶壁發呆。
不知道皇上會與太后娘娘談論些什麼,若是再出點什麼事情,焦適之無論如何都會覺得不舒服。
整個人慢慢地滑入水面。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適之!」
一雙大手猛然把焦適之從水中拉起,倉促下進入眼中的水令焦適之眼睛酸澀得睜不開來,只能眯著眼睛聽皇上焦急的聲響,「你有沒有事情?怎麼整個人都埋在水裡!」迎頭一條巾子落了下來,正德帝幫他擦拭了眼角,焦適之用力眨了好幾次眼睛才算是緩過來,「我只是泡個澡而已,您太擔心了。」
焦適之不在意的態度令正德帝怒道:「西山那邊連溫泉都能淹死人,難道木桶就不會?小心無大錯。」
焦適之無奈地低頭,免得頭髮落水又滴入眼睛。溫泉當然與木桶不一樣,那一直高溫的溫度自然容易泡昏人。木桶可就……
眼中映入自己光裸身體,焦適之渾身一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頭上的巾子扯下來掩蓋在重點部位,面紅耳赤地說道:「皇上快出去!」
正德帝僵住三息,忽然大力地摀住臉,哀嘆道:「我居然沒有好好把握時機,還什麼都沒看到呀!」
焦適之在皇上哀嚎的時候早已抓住時機跳出木桶,扯著裡衣慌忙地套在身上,手忙腳亂的模樣更是難得一見,令朱厚照笑得非常開懷,「適之,你在這麼緊張下去,或許我真的會做些什麼也說不定啊。」
焦適之尷尬地穿好裡衣,動作才稍微自然了點,「皇上,既然您知道我在沐浴,便不要這麼大大方方地進來。」
正德帝癟嘴,「適之,我們之前都曾坦誠相見了,有什麼好怕的?還有,之前不是說了不要稱呼我為皇上嗎?不要這麼拘束。」
焦適之無語,假裝沒聽這兩句話,看著皇上的模樣嘆息,「您別這樣了,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之前看皇上那麼生氣的模樣,焦適之還以為他會跟太后娘娘爭吵起來,不過現在看來心情還算可以,那應該算是和平解決了。
「跟母后吵了一架,然後就回來了。」正德帝淡然地說道,拿著巾子走近焦適之,「我不會對你做些什麼,適之那麼害羞,當然是慢慢吃起來才比較有趣呀……你的頭髮都濕成這樣,不要動。」
焦適之先是被前一句震撼到,又被後一句無語到,雖然還是順從著讓正德帝走近他,但還是無奈地說道:「您知道您剛才的用詞有點……不當嗎?而且您同太后娘娘吵了一架,怎麼心情還這麼好?」
「我的用詞很精準的。」正德帝笑眯眯地說道,把焦適之下邊的頭髮先包住,使得水滴不再繼續落下,然後才繼續說,「李榮那件事情明顯是母后給你下套,我自然是得問清楚,最開始語氣的確不是很好,因為與母后之前的態度相差太大,我並不能接受這樣的做法。」
若是從一開始便不同意,朱厚照自然也會生氣,但不會有現在這種被背叛的感覺。若不是張太后之前溫和的態度,正德帝也不會對她那邊這麼放鬆警惕。所以最開始過去的時候,正德帝的心裡很不痛快。
不過當他說起這事時,張太后卻笑得前俯後仰,最後笑眯眯地說道:「你一直護著他,讓我也沒辦法好好看看他到底是怎麼樣的性格,我便讓李榮多加留意,若是遇到事情可以稍加利用的便要回稟我。所以我就在這件事情上小小地做了手腳。」
「母后,若是您想問什麼事情,自然可以來問我,不需要這麼試探。」得知張太后的態度,正德帝不能說是鬆了口氣,但口氣還是稍微緩和了些。
張太后含笑道:「你的說法就更加不可信了。一個人的性格若是不遇到事情是不能夠真正表現出來的,若是焦適之值得你如此看待也就罷了,若是個品行不端的人,我自然是不能接受。」
「現在看來,勉強還夠格吧。」張太后自在地說道。
朱厚照被自家母后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手段弄得無奈嘆息,令人把李榮帶了上來,「母后,雖然您這次是為了我,不過李榮的心性已經不能留在司禮監了,我會把他調到其他地方去。」
「我希望您知道,我並不是在針對您,司禮監太過重要,即使是有您的授命,也不能隨意胡鬧。李榮,這次便算是小懲大誡,若是以後再如此,你就直接去南京吧。」
正德帝輕聲說道,然後甩袖離開,看起來還是有點小生氣的。
張太后訝然地看著正德帝離開的背影,又看著叩頭不語的李榮,心裡有些愧疚。李榮原本是司禮監的頭頭,若不是她胡鬧了一把,倒是不會這麼倒霉。令人對他加以賞賜後,這才把人送走,宮內又恢復了安靜。
莫姑姑小心地看了眼張太后,生怕張太后又因為皇上的態度而生氣,豈料張太后只是略微沉思了片刻,便對莫姑姑說道:「看來這一次焦適之還算不錯,就是不知道他到底能抵住多久了。」
「太后娘娘難道不生氣嗎?」莫姑姑仔細端詳著張太后的神色,直到確認她真的沒生氣後才敢這麼問道。
張太后笑道:「壽兒的脾氣就是這樣,難道我真的能夠一直衝他生氣嗎?他願意跟焦適之在一起,我也攔不了了。不過我看那焦適之的性格並不是如此肆意妄為的人,若是有朝一日真的出點什麼事情……」
「我就不信,他還會如此堅持下去。他的性格同壽兒,可是相差十萬八千里啊。」
張太后與莫姑姑的對話,正德帝並不知道。給焦適之解釋完事情經過後,焦適之的頭髮也被擦得半乾。焦適之阻住皇上繼續擦拭的動作,輕聲說道:「皇上,這就可以了。」
「但是李榮那邊……」
「我知道你想為他求情,不過適之,若是這一次他真的無心之失也就罷了。但是他是在母后的命令下做出這樣的事情來,以後自然也會在母后的命令下做出其他的事情。除了你,我不相信任何人。即便那人是我的母后。」
雖然這樣的話有些殘酷,但正德帝還真的無法徹底地相信張太后的作為,畢竟這些年留下來的印象太過深刻了。若是有朝一日這個漏洞被人利用,那可真的就是後悔莫及。
焦適之便不再勸了,只是覺得有些可惜。李榮的性格雖有些粗鄙,但是整個司禮監在他的掌控下運轉得很好,難得沒有沾染上什麼事。
「皇上想換誰上去?」
「劉瑾是不行了,這傢伙太會斂財,一上去又是一頓亂事。高鳳年紀太大,熬不了幾年,讓樂華去吧。」正德帝在焦適之身側坐下,隨口念了幾個名字。
焦適之詫異,「樂華?他之前一直跟在皇上身邊,司禮監的事情並不清楚,現在就上去,能勝任嗎?」
正德帝輕笑道:「有什麼關係,那小子不過是在你面前賣乖罷了,他的手段跟劉瑾比起來可差不了多少。不說這個了,剛才李東陽是你送回去的?」
焦適之點頭,站起身來又穿了件外衫,然後擺弄起頭髮來,想把頭髮先束起來。正德帝雙手撐在身後,悠哉地看著焦適之的曲線,笑眯眯地說道:「適之為什麼不問我獨獨留下李東陽的原因?明明我以前從來不這麼做的。」
焦適之連頭都沒回,雙手正在忙著處理頭髮,還有些濕潤的頭髮並不能很好地被弄起,「皇上不是為了平衡內閣與六部的關係嗎?」
「雖然內閣凌駕在六部之上是眾人皆知的事情,但是律法上並沒有這樣明確的規定,當內閣大學士與六部尚書並不是相同的人物時,常會出現這樣的場景吧。」好不容易把頭髮弄好,焦適之回頭看著正德帝,「聽說前幾日戶部尚書與禮部尚書同內閣起了爭端,這可是之前從未有過的事情。」
朱厚照撫掌大笑,「適之啊,你倒是頭腦靈活,有些時候我真的想知道你到底在想什麼,那麼明顯的都看不出來,順帶的原因倒是解說得清楚。」所以他留下李東陽為了示威什麼的適之是一點都沒有察覺到,還真是遲鈍。
焦適之被正德帝這麼說,一時之間有些發懵,想不起來遺漏了哪點,便把疑惑的視線投注在正德帝身上。
朱厚照覺得焦適之剛洗完後異常水潤的眼眸中透著乖巧,禁不住有種想揉他頭髮的衝動,「沒事,你說得很對。劉健的身體不行了,看著也就是這兩年的事情。等他退下去後便是李東陽上來。但是李東陽與劉健的風格不同,更加內斂低調。若是他壓不下去,之後內閣與六部的矛盾就會起來了。」
焦適之知道皇上並沒有說實話,剛才那句話明顯不是這個意思,但是在說正事的時候他也不會岔開去追問,「您說得沒錯,但我相信李閣老,以他的能力這並不難。」
「對,的確是不難。不過我也懶得讓他們這樣慢悠悠地解決,等這種要他傳達的事情多上幾次,六部那邊就會老實了。現在我還在朝上,內閣與司禮監的勢力都不會過大,等哪天我不想幹了,再想著如何把六部抬起來吧。」正德帝丟下最後一句不定時的話語,拉著焦適之便往外面走,焦適之還沒來得及追問他最後一句話,便被他帶著往外走,「皇上,您呀去哪兒?」
「去跑馬啊。」
「現在?晚上?!」
「演武場那麼大,在這裡多跑幾圈就好了,太久沒活動身體,要是被你壓下來了怎麼辦?」
焦適之:……
總有那麼一刻,令焦適之懷疑起皇上平時都在想些什麼。
……
豹房內裡最大的秘密被正德帝毫不在乎地洩露給朝臣後,有好幾日朝廷都是風平浪靜的,彷彿暫時不知道如何面對這個突然勵精圖治的皇帝,不過在之後有人重新提起海運的事情後又激起了波瀾。
因為正德帝一直沒有提及的原因,以及船隊的規模也的確不大,除開李東陽等幾個人外,並沒有誰注意到這件事情。而這一次重新提起此事的人正是李東陽。
最先出列反對的人便是戶部尚書,「皇上,臣認為此事不妥。船隊出行便需要大量的錢財支援,目前國庫並沒有那麼多盈餘。而且南邊倭寇為患,還是應該封鎖海境才是。」兵部尚書附議,「皇上,近幾年海境被騷擾的奏報時有,臣贊同戶部尚書的觀點。」
李東陽駁回,「此次出海目的與前朝不同,不僅是為了宣揚大明國威,更是為了與海外諸國互通有無。即便不能建立起貿易往來,也可增長見聞。至於倭寇之事,難不成我朝竟要為了小小倭寇封鎖海境,令所有依海為生的漁民蒙受大難?我等為官是為瞭解決民生疾苦,報效朝廷。不過小小困難,便心生退意?」
焦芳出列道,「皇上,臣認為此事應該謹慎小心,不得隨意而為。兩位尚書大人的話有道理,李大人也是如此。我等可結合而來,兩頭並行。」
焦適之站在皇上身後聽著殿下的朝臣辯駁,在聽到焦芳的話語後微微蹙眉,焦芳的話看似有道理,實際上只是在和稀泥。而他的和稀泥與謝遷還不一樣。謝遷實在口才出眾,能把死人說活了,但是焦芳……
焦適之望著正德帝的側臉,若是一如既往,以皇上的性格,可不會令他久待。
在焦君離京後,焦適之在京城中唯一的親戚便只有焦芳一家,他也偶爾會上門去拜訪,但焦芳為了避嫌很少久留他。不過以焦適之對他的認識,他應該不是這樣含糊的性格才是。
莫不是心裡有什麼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