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皇帝出巡在有明一代甚少出現, 正德帝大張旗鼓地昭告天下, 倒是開了一個先河。
隨著皇上的行進,朝中大臣非常欣慰地發現路線還是按照之前決定的那樣, 每隔一段時間回報的消息非常正常。他們自從皇上離開起一直飄忽不定的心總算是稍微安定了點。
然而事實證明,對待朱厚照這位皇帝,他們就不該那麼早放心。不對,他們是一直都不能放心才是!
正德帝第一個月老老實實地按著預定計畫走了, 第二個月開始慢慢地脫離了原定計畫, 第三個月的時候更是已經跑得沒影兒了, 雖然大軍還是跟在後頭, 但是這方向, 明顯是往著宣府去了!
咳,雖然正德帝也曾經說過他要去宣府, 但是按著計畫應該是在回程的時候順帶進行的,也就是俗稱的走過場,看上兩眼就行那種。但現在皇上明顯路途還沒有走到一半, 人就已經在去往宣府的路上了。以他們對皇上的瞭解……大臣們突然有點絕望。
遠在萬里之外, 馬蹄踏踏聲中,反射著冷冽鋒芒的紅穗槍頭微微起伏,士兵肅穆的面孔帶著堅毅,幾成一道筆直的直線。遠遠望去延綿不斷的大地上有一條緩慢挪動的長龍, 看不見頭尾。
隊伍中,焦適之騎著紅棗小跑到後面的馬車中看望李東陽。李東陽前兩日因為過於疲憊,最後傷寒發燒。而這症狀也引發他身體極度不適, 連坐馬車都會眩暈,焦適之每天都會來看望他,順便把送來幾個橘子。倒不是李東陽貪圖這幾個水果,只是焦適之想著那酸酸的味道應該能緩解一下暈車的狀況。
畢竟他們現在出門在外,長途跋涉中也只有皇上還能夠有不間斷的果蔬供應,運輸這些畢竟不是像在京城那麼容易。
焦適之從馬脖子上提起個小籃子,然後遞給楊廷和,「楊閣老,這是皇上特地給您留著的東西。」楊廷和一愣,從車窗接過來打開一看,頓時哭笑不得,兩個白胖胖的壽桃躺在小籃子裡,「皇上怎麼會想到送這個東西?」
焦適之輕笑道:「下臣也不知道,或許是您與皇上之間的小秘密也說不定。」
焦適之此前隨同正德帝被楊廷和教習過一段時間,同楊廷和還算是比較熟悉的。此話一出,楊廷和無奈搖頭,「哪裡有什麼秘密,皇上是認為我老當益壯?不過我應該也沒有那麼老成才是。」楊廷和是個中年美男子,的確算不得老。
如此自嘲,令旁邊的李東陽也不禁笑出聲來,「若是皇上覺得你老當益壯,那豈不是得認為我是屍餐素位了?」焦適之悶笑了一聲,待看過李東陽的臉色不錯後,便也沒再打擾兩位大人。回到御駕旁邊,人剛剛走進,正德帝便撩開簾子問道:「李東陽怎麼樣了?」
焦適之答道:「看起來比前幾日好多了,再過幾日應該便能康復。」
正德帝撇嘴,「這都是第二次出來了,比上一次還不堪,真是孱弱啊。」他感嘆起來。
焦適之笑道:「皇上這話可就偏頗了些,難道能夠拿您來同李閣老作對比嗎?李閣老可是比您大得多呀。」光是歲月帶來的削弱便是完全不同的。
正德帝攀住窗口,哀嚎了一聲,「適之,要不你上來吧?」
焦適之淡定搖頭,「臣覺得還是在馬背上比較舒坦,您還是安心在御駕上吧。」
正德帝對此萬分不服,從上一個城鎮出來後,與下一個城鎮的距離便擴大了,他們已經在路上走了十幾日,因為正德帝並不趕路,因此走到現在還差三分之一的距離,這令他在馬車上坐得異常煩躁。然而不管是焦適之還是其他跟隨而來的大臣,都不是那麼希望皇上騎馬而行。
被正德帝磨了幾天後,焦適之不得不把自己的理由說出來,「皇上,雖然您時常在宮內有練習,偶爾也會出宮跑馬,但是這種長時間的騎行,您還未習慣,很容易受傷。」
正德帝摸了摸下巴,突然問了一句,「距離下個地方要多久才能到?」
焦適之謹慎答道:「十日之內,之前探測到前方有一方難得的良田,因而您已經答應繞開路線,便又多了幾日。」
「這段時間內,應該能夠讓我好好地休息一二吧?」正德帝笑眯眯地看著焦適之。
焦適之無奈苦笑。
說來這段時間皇上熱衷於跑馬的事情,還是跟上一個城鎮有關。
北巡路上,正德帝偶爾會經過一些城鎮,也會在地方官的帶領下巡視一番。但是他最喜歡的還是偷摸著微服私訪。因此有時候會在帶著侍從先行一步,這些他都與兩位閣老約法三章,一點要平平安安地去,平平安安地回。因此大部分時間正德帝都是藏在馬車裡出入城鎮的。
他們所經過的最後一個城鎮不知為何非常熱衷於鬥雞這活動,正德帝在街上閒逛時看到了那非常熱烈的場面,擠進去後還拉著焦適之給看中的鬥雞下賭注,不過不知道是他手氣不好還是怎麼回事,但凡被皇上看中的鬥雞,那天總會出現什麼事故導致失敗,後來正德帝一氣之下就讓焦適之幫他下賭注了。
此前焦適之完全沒有留意這件事情,算是被皇上趕鴨子上架,看了幾眼就隨便地下賭注,然後博得了頭名。當時皇上那個難以置信羨慕嫉妒的小眼神焦適之如今想起來還會笑。
回去後,經過他們包下的院子時,正德帝一眼就望到了還在馬廄裡的紅棗,抱著紅棗在旁邊說了好半天的話,最後哼唧著被焦適之給帶回去了。第二天起,正德帝便一直試圖騎馬。
焦適之嘗試著從皇上的角度理解這件事情,或許是皇上從鬥雞中被打擊了自信,所以要從賽馬上找回來?出於這樣微妙的心思,焦適之一直沒有詢問皇上這件事情,只是沒想到直到今日皇上還是那麼鍥而不捨。
半個時辰後,李東陽愕然從馬車內坐起身來,望著不遠處一閃而過的身影,對著旁邊的楊廷和說道:「任之身側的那個人是不是皇上?」
楊廷和遠遠望了一眼,頓時臉都皺起來,「那的確是皇上。」雖然身上穿著件侍衛服,可是能同焦適之走得那麼近,又是那樣熟悉的模樣,怎麼可能不是那位一直愛遛著他們玩兒的正德帝!
李東陽嘆口氣,默默地轉移了視線打算不再為難自己的心臟,從旁邊的格子裡把剛才看完的書摸出來,打算再好好看看,認真品味。
楊廷和注意到他的動作,不禁問了一句,「李大人,難道您不打算去阻止他們嗎?」李東陽看了看自己的老胳膊老腿,衷心地說道:「你覺得我們兩個跑馬能跟得上他們嗎?」
楊廷和:……
「但是我們可以叫人去追。」楊廷和試圖垂死掙扎。
李東陽搖搖頭,隨手把書籍攤開放在膝蓋上,神色淡漠地說道:「當時我們能勸得住,那是因為有任之在身邊攔著,現在任之就跟在皇上身邊,你覺得又有多少作用?皇上如今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能隨意拿捏的性格了,你就別著急了。既然任之能同意,身後跟著的人定然不少。」話剛說完,他自己也笑了,說起來,正德帝可從來沒有歸屬於可隨意拿捏這個行列來。
楊廷和皺眉聽著李東陽對焦適之的讚譽,不滿道:「雖然焦適之的確是皇上身邊的寵臣,但難道還能抵得過我們的勸諫?這也太過盛讚他了。」李東陽笑而不語,沒有再說些什麼,既然楊廷和不相信,他也不會多費口舌去說些什麼,待日後再看吧。
此刻他倒也能夠體會到皇上那種感覺了,心中藏著一個大秘密,暗暗地等待著別人得知真相時駭然的神色,有時候的確是會上癮的。
焦適之不知道他們那麼快就被李東陽他們看到了,他在答應幫助皇上後,便先去弄了一套侍衛的服裝,好能讓皇上不要那麼醒目。不過他答應的前提是皇上必須同意他派人在後面跟著,不然就此作罷。
正德帝在出去玩跟坐馬車之間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出去,就算身後跟著那麼一群人,也好過在馬車裡悶死。換上焦適之送來的服飾後,正德帝還美滋滋地說道:「一看這衣裳,就知道我跟適之是絕配。」
焦適之在旁邊笑道:「是,皇上說什麼都對,但是您這裡沒弄好,請過來一下。」他挪動到皇上面前幫他整理衣襟,等弄好的時候,正德帝的視線早已帶著眷戀的意味,他俯身在焦適之額頭啄吻了一下,隨後又笑眯眯地抬頭看著適之,「你才是說什麼都對。」
焦適之面色淡定地說道:「就算是這樣,我也不能答應您撤走侍衛的要求。」
正德帝垮著臉跟在焦適之後面出來,聞霜早就不耐煩地在旁邊踹著馬車的車輪,旁邊守著的馬伕不知道勸哄了多少下才勉強讓他安靜下來。結果正德帝一出來,聞霜那急躁的馬性子又起來了,嘶鳴聲不斷,一看就是非常不滿。
在他旁邊的紅棗很是自然地在他後面踢了一腳,然後優雅地走到了焦適之身邊蹭他,焦適之好笑地看著正德帝被聞霜一腦袋頂得後退了幾步,在旁邊又細心地等了半晌,才等來略顯狼狽的正德帝。
朱厚照無奈地說道:「太久沒帶他出來了,倒是讓他性子焦躁了不少。」
焦適之笑道:「畢竟旁人又不能帶他出去跑馬,他也不願意令其他人騎到身上,皇上您是應該對他負責。」
正德帝翻身上馬,「所以,我這不是出來了……」
這話還沒有說完,正德帝剛剛坐穩,察覺到動靜的聞霜立刻就帶著正德帝跑出去了,那尾音還在空中飄著呢。
焦適之一看這架勢,連忙上馬跟在後面絕塵而去。而其他本來應該跟著他們的侍從在幾息後才反應過來,一個個懵逼著在後面跟隨。不過前面那兩人身下都是良駒寶馬,在全速奔跑的時候,他們根本不可能趕得上去,只能眼睜睜看著兩者之間的距離在慢慢拉開。
焦適之無暇去關注後面的人怎麼樣了,眼睛一直盯著前面被聞霜帶得一往直前的皇上,眼不錯地一直跟著,就生怕給跟丟了。這裡人不生地不熟的,皇上要是跑偏了方向,那可才真的叫絕了。
正德帝的確沒料到聞霜會那麼急切,在初始的時候的確是被嚇了一跳,但是在後來感受著兩邊不住往後掠過的景色,卻不知為何精神越發亢奮起來,帶著一種莫名的感覺。他知道焦適之在身後,也知道焦適之一定能跟上來。
也唯有他能跟得上來。
兩騎在前面絕塵,後面追趕的侍衛們很絕望。
直到聞霜玩膩了之後,已經是整整半個時辰後的事情了,在這整個過程中,他們從行進大軍的中段直接跑到了最後面,還直接略過了最後面壓陣的那些士兵。若不是過了不久後正德帝的速度終於是減慢了,焦適之便要忍不住了。
焦適之漸漸趕上正德帝,與他並肩而行。在他們兩個的速度減下來之後,後面的侍衛們總算是趕了上來,不過到了這個時候,正德帝已經打算往回走了。
酣暢淋漓地來了這麼一場,正德帝的心情非常愉快,他看著身側的焦適之說道:「若不是一直困在宮裡,每天出來跑這麼一次不知道多麼暢快。」
焦適之無奈道:「您看到了身後這些快要被您這麼一出搞得半死的士兵了嗎?」那灼灼的目光像是在詢問皇上,之前您答應我的要被人保護的呢?
正德帝訕笑道:「這不是聞霜突然興起,所以我根本就沒能剎得住呀。」
聞霜不滿地嘶鳴了一聲,紅棗好奇地抬頭看著他,同樣也被聞霜撞了一下。紅棗性格溫和,倒是沒有生氣,看著聞霜半晌後反倒是湊過去蹭了蹭聞霜的脖子,嚇得聞霜往前面小跑了好幾步,正在跟正德帝對話的焦適之就見著眼前一陣掠影,皇上不見了。
正德帝看了幾眼朗聲大笑起來,「適之,你家紅棗可是在耍流氓啊!」
焦適之好氣又好笑地看著前面的正德帝,摸了摸紅棗說道:「皇上,是聞霜性格太內秀了吧?」聞霜在地上不滿地撩蹄子。
兩人從後面再重新回到中段花的時間就比之前要長了很多,而且焦適之細心地注意到正德帝的臉色不太對勁,等回到了御駕旁邊後,他稍稍往後退了幾步,對旁邊一人囑咐了兩句,然後才又重新趕了回去。
樂瀟早在御駕旁邊守候著,畢竟現在也差不多是晚膳的時間,若是皇上還不回來,他就得派人去尋找了。眼見著在最前面一黑一紅的馬兒過來,他才算是鬆了口氣,連忙走上前去迎接。
焦適之下馬後,先對樂瀟說道:「這兩日吃的東西都清淡些,看看有沒有什麼上火的東西全部都撤掉。」
樂瀟也沒有看皇上,聽著焦適之這麼吩咐,連忙低頭應是,然後便退下了。焦適之看著旁邊同樣下了馬的皇上,無奈地說道:「您難道還要瞞著我嗎?」
正德帝摸了摸鼻子,看起來很是無辜,「適之想太多了,如果你現在不說的話,我也會跟你說的。」
焦適之上下看了皇上非常正經的姿勢,搖頭說道:「我從您身上可是全然看不到這一點。」正德帝繼續幹笑,隨後姿勢略顯彆扭地上了馬車。焦適之坐在車廂外等了一會兒,直到剛才那個被他吩咐的侍衛回來後,他才進去了。
剛一進去就看到正德帝蓋著一層薄被在身上,一本正經地看著奏摺。焦適之褪去靴子,從軟墊上走到皇上身前,一臉正色地說道:「您是打算自己敷藥,還是要我來?」見正德帝尷尬了半晌沒有回答,焦適之便作勢要去掀開被縟,一下子被正德帝按住了手腕,「適之!」正德帝臉上倒是沒有生氣,只有淡淡的羞窘。
畢竟是那個位置,即便是適之,正德帝一時之間也有些適應不過來。焦適之笑起來,俯下身去,靠在皇上耳邊說道:「您怎麼了,難道是害羞了?可是這種事情,您也對我做過呀。」剛運動後炙熱的氣息落在正德帝耳裡,竟是帶出了幾分不常有的魅惑。
朱厚照呼吸一窒,似乎想起了什麼活色春香的畫面,捂著臉呻吟道:「要死了,適之,現在這樣的情況下,你就不要誘惑我了。」他們在外面近三個月,焦適之都不願意正德帝近身,難得如今焦適之主動接近正德帝,他卻什麼也做不了。
焦適之輕哼了聲,直起身來看著正德帝,「我之前都跟皇上說過此事,可是皇上卻是不信,現在倒是能相信了嗎?」
正德帝雖然也是武藝在身,到底比不得日常磨練的武人,就算是焦適之也是日日跑馬練出來的,而皇上卻是不同。他身子到底比常人嬌弱些,這麼大幅度地長時間騎馬,兩腿間的皮膚一下子就會磨破。那種痠疼痛感是很難忍耐的,剛才正德帝卻是忍了一路,除了焦適之,旁人卻是看不出他受傷了。
正德帝扁著嘴把焦適之的頭扭過去,伸手接過焦適之手上的藥瓶,叮囑道:「適之別過頭去,千萬不要轉過來,不然我之後可是要報復回來的。」焦適之扶額,直接就背過身去,報復……皇上您現在是幾歲了呀?
聽著身後窸窸窣窣的聲音,焦適之問道:「皇上,傷勢嚴重嗎?如果太嚴重的話,可是需要去請太醫過來。」
正德帝先是用乾淨地水把傷勢處理一遍,又把藥水倒在紅腫滲血的皮膚上,抽氣著說道:「不用,過幾日也就好了,誰都得經過這麼一回,適之也是如此不是嗎?」
焦適之淡笑著說道:「我不過是怕皇上太過逞強罷了。」
正德帝一邊忍痛一邊還不忘記鄙視適之幾句,「要說逞強,誰都比不過你吧。你倒是跟我說說,當初那個在屋子裡躲了好幾日的人是誰?若不是我硬生生進去裡面把你扒拉出來,我都不知道你受傷了。」
焦適之抿唇而笑,「您現在是體會了一把我當時的感覺了?」畢竟傷在了非常尷尬的地方,難道要大告旁人說他受傷了嗎?焦適之實在沒有這樣的能耐。
頃刻後,正德帝道:「好了,你可以轉過來了。」
焦適之轉了過來後,卻發現正德帝身上依舊蓋著被子,如果不是旁邊地板上的水漬,焦適之還不能分辨出他到底有沒有上藥,他哭笑不得地說道:「您不用把自己蓋得如此嚴嚴實實的,這樣子傷勢好得慢。」這是焦適之多次受傷後,他自己親身的體驗。
正德帝倔強地不服輸,「我覺得這樣子比較舒服。適之你不用管我,叫樂瀟送膳進來吧,剛才你陪著我跑了那麼久,現在應該餓了。」
焦適之無奈,想著皇上待會也會出來,便先出去叫樂瀟了。他在外面先隱晦點了點現在皇上的狀況,然後又叫他取來水盆,親自端進去把那些污穢擦乾。他剛蹲下來的時候,正德帝便皺著眉坐起身來,不顧那瞬間的劇痛說道:「適之,你這是干什麼,讓其他人進來處理就行了。」
「皇上,您還想讓誰進來?不過是小事,沒什麼關係的。」焦適之三兩下便處理完,看著正德帝笑道。他身邊的事情都是親力親為,這也不是多麼大的事情,既然皇上不想要其他人知道他現在的情況,那知道的人越少豈不是越好?
因著身上的傷勢正德帝著實好好地在馬車上待了好幾日,等到傷勢將將癒合後,正德帝又迫不及待地拉著焦適之又出去跑馬了。心中有草原的男人著實是攔不住,好不容易消停了幾天,楊廷和清晨出來淨臉的時候,生生被皇上甩了一臉灰塵。
咳嗽著站起身來,就見到一騎跑到身前翻身下馬,單膝下跪遞給了楊廷和一個小籃子,跟前幾天焦適之一模一樣的操作,「楊閣老,這是皇上命卑職給您的歉禮。」
楊廷和一頭霧水地接過來,難道皇上就在剛剛出門前就知道他一定會從他面前經過,順帶撲了他一臉土?楊廷和剛接過來,士兵低頭又行了禮,翻身上馬追趕皇上去了。
李東陽感覺到動靜,從車窗裡探出頭來,一眼望見灰頭土腦站在邊上的楊廷和,詫異地說道:「楊大人,你這是怎麼了?」剛才在邊上看見了全過程,然而也是不太明白的禮部尚書同李東陽解釋了一遍,隨後幾人的視線都落在了楊廷和提著的小籃子裡。
楊廷和想起了上一次那兩個白胖的小壽桃,對皇上的品味已經失去了信心。不過在周邊幾個大人的眼神催促下還是好笑地打開了小籃子上面闔著的木板。
結果出來的東西,果然一如既往的是正德帝的風格。
幾個人眼睜睜看著蜷縮在小籃子裡的小生物在驟現光明後,呆愣愣地與他們對視了幾眼,立刻蹦跶著從小籃子裡出來,那彈跳能力真的是令他們望塵莫及,一眨眼便在眼前消失不見了。
工部侍郎默默地望了一眼空無一物的小籃子,「這應該便是狡兔了吧。」那般迅速的動作還真的是猝不及防,一下子便消失,完全還沒有反應過來呢。
楊廷和抹了把臉,手上甚至還是一手灰,這才真正發現自己是多麼地失禮,連忙去旁邊稍作整理。那幾個原本圍過來的大臣們也沒考慮到這點,發現了楊廷和微妙的表情後這才紛紛避開。
李東陽看著重新提著小籃子上了馬車的楊廷和,笑道:「皇上給你賠罪的禮物丟了,你該當何罪啊。」他完全是調侃的語氣,楊廷和也只是搖頭笑道:「皇上本來就沒有同我等說過裡面是何物。賠罪禮物便是這個小籃子,我從未打開,又怎麼知道里面是何物呢?」
李東陽哈哈大笑,「此話有理。」
事實上,如果他們的眼睛銳利一些的話,便能夠看到跟隨在皇上身後的士兵們,馬脖子上無一不是掛著這樣的小籃子,只有裡面是什麼東西……
那就看個人的運氣了。
畢竟到了最後,連正德帝都不知道自己在裡面放了什麼。目睹了整個過程的焦適之只是笑,最後還是剔除了一部分過於坑人的東西,不然楊廷和拿到的東西,指不定裡面還有什麼呢。
如此反覆一段時間後,等大同鎮近在眼前的時候,正德帝身上的傷勢已經養好了,再騎馬的時候已經不會跟之前那麼嬌貴。在大同總兵王勳來拜見皇上的時候,正德帝便是一身騎服會見他的。
王勳雖在這幾年偶爾的來往信件中隱約得見皇上的性格,但是初看到如此年輕的模樣,還是嚇了一跳。正德帝似乎看破了他的心思,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王將軍不會是帶著那樣所謂的有色眼光看待朕吧?」
王勳連忙低頭,「末將不敢。」
「罷了,進城吧。朕派人提前通知你可不是為了擺譜,你帶這麼多人過來幹什麼?」正德帝蹙眉道,抬眸望著遙遙可見的巍峨城池。
王勳說道:「畢竟是聖人前來,末將不敢懈怠,還請皇上隨末將來。」正德帝揮手令隨行的大軍在城外駐紮,一部分人隨著他入城。
大同自古便是戰爭之所,因而民風彪悍,即使是王勳特地出城迎接的人,那些百姓兩側跪下時,仍有不少人探頭探腦地看著那些緩緩而過的騎兵。王勳皺眉,欲呵斥兩句,被正德帝抬手阻止了,「朕不過是個過客,在外頭便該有這樣的氣勢,面對韃靼才不會勢弱,不用去管他們。」
「朕又不是哪裡見不得人,怕什麼?」
王勳不禁為皇帝的胸襟感到佩服,沉聲道:「末將遵旨。」
正德帝遠道而來,當然不是為了看些面子上的東西,不過這還只是第一日,他倒沒有多強求,在王勳悉心安排的總督府住下,也沒有答應王勳設宴的要求,就讓他該做什麼做什麼去,等他有事叫他的時候再過來。
王勳對正德帝的習慣也有些瞭解,倒也沒有惶恐,遵從命令離開了。
大同的粗獷風格與江南的精緻秀美截然不同,帶著一種自然原始的美麗。一路上焦適之都感受到完全不同的味道,然而卻很舒服。他望著走到他身邊看著庭院的皇上,靜靜地說道:「不虛此行。」
正德帝笑著頷首,「不虛此行。」若沒有親身前往,絕無記憶中那莫大瑰麗的草原,那一望無際的壯麗,實在是令人難以忘記。
焦適之摸著劍柄,回想著剛才入城的場景,警惕地說道:「雖然這裡看似民風淳樸,但同時百姓也是異常彪悍,若是不能好好佈置,我不太放心。您且先在這裡等候,我先退下四處走走。」
正德帝知道焦適之擔心他的安全,也沒有阻攔。目送著焦適之遠去,他轉身回了房內。王勳特地令人佈置的屋子,自然帶著軍人特有的習慣,雖然無不是之處,卻處處都帶著乾脆利落的感覺,連一件多的東西都不曾有。
到達大同的第一天,正德帝並沒有派人傳膳,而是帶著焦適之出去外面走動。他們特地換了衣裳,待了幾個侍從從後門溜走了,等李東陽等人緩過勁來找皇上的時候人又不見了。
焦適之跟著皇上在外面走動,還沒走完幾步就不得不扯著皇上往前走,「您可還記得出來前答應過我的事情,不是說好今天只是出來吃個飯而已?」這裡人生地不熟,所有人又都知道皇上到來。而且入城的時候皇上並沒有喬裝打扮,雖然現在倒是有,但保不準會被人認出來,焦適之自然得小心行事。
正德帝被焦適之扯著袖子往前走,視線卻在兩邊亂瞄,突然鎖定了一個地方,反過來扯著焦適之的袖子說道:「不如我們去那家吧?」
焦適之扭頭看了一眼,毫不猶豫又帶著皇上離開了,「您是不是沒注意到,那些都是兵痞子,雖然您想體察下臣沒錯,但是我們一看就是外地人,帶著的人又不多,要是鬧將起來您可能會受傷。」
正德帝不可思議地說道:「適之,你怎麼認為我會鬧事呢?」他的語氣非常地痛心疾首,對焦適之對他的不信任非常傷心。
焦適之連頭都不回,「當然是您這長年累月下來的經歷,才讓我有這樣的感覺。我認為這間很好,您要不要選擇這裡?」正德帝興致缺缺地望了一眼,發現這間酒家內裡安靜許多,就連小二走動的時候也沒有上一家那麼急促,看起來就跟在別的地方的客棧酒樓沒什麼差別。
眼瞅著另一個同盟臨時叛變,正德帝只得入了這裡,聽著焦適之要了一個包間,視線下意識在店內掃了一圈,忽然發現了點不對勁的地方。他默不作聲,直到入了包間後才看著焦適之。焦適之也正好抬頭看著他,忽而一笑,「您發現了?」
正德帝撫掌大笑,對焦適之讚歎不已,「你是如何發現不妥的?」
焦適之望了眼室內的環境,「他們身上,馬的味道太重了。」這話看似高深莫測,然焦適之不過是在說實話罷了。常年累月跟馬打交道的人,自然帶著點微弱的特徵,更不用說,他們每一個人腰間沉甸甸的包裹,難道里面裝的全部是饅頭不成?
不過也有可能是他們太過敏感造成的,因為兩人並沒有打算如何動作,只不過是默默進來吃了頓飯而已。焦適之不叫大堂的位置也正是因為如此,在大堂自然容易關注他們,但同時也容易被其他人關注到,風險太大了。
在他們進來後,焦適之已經授意其中一人出去另外叫人進來,就在樓下大堂候著,看看能不能探出什麼消息來。
正德帝的腳瞪在椅子上,完全一副市井無賴的模樣,無聊地說道:「這地方還不如剛才第一家呢,安靜得有些過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