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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仿佛知道的太多》第92章
第92章

  正德八年初, 正德帝於福建設立專門的機構負責海運之事, 名為南海行。特命王守仁擔任此行負責人,同時兼任兩廣總督。

  正德八年八月, 寶船廠按規定製作完成正德帝所需船隻,八月十五進行試航。正德八年九月,正德帝令太監張永並一系官員隨同出海。隨行有水軍相護,開始浩浩蕩蕩地進行了第一次嘗試。

  正德帝財大氣粗地要求使者不必顧忌時間, 務必在出航時一併蒐集沿海國家的資料, 方能不虛此行。好不容易能把這事弄成, 正德帝自然不是只看朝夕, 他更想知道的是關於其他國家更深層次的東西。

  等到這件事情暫時落下序幕後, 已經快到正德八年末了,此時代王已經上奏請求皇上, 允許重新提起之前關於《宗藩條例》一事,把曾因反對而暫時擱置的民籍問題重新提出來討論。

  正德帝雖然有猜到時間一長他們或許會有人抵擋不住,不過這麼短的間隔內便有人主動開口, 還是令他詫異不已。一查之下才發現問題。這這一任代王妻妾甚多, 子孫也不少。作為王爺,他所能定下的世子只有一個,然而朝廷除此外只會再負擔兩人的俸祿,其他那十幾二十個便不會再管。

  按理說作為王爺, 自己掏錢養十幾個閒人也不是什麼問題。然而有些人受寵,有些人不受寵,代王不可能一視同仁, 如此一來他那些妻妾更是不滿了。一時之間後院起火,鬧出了不少事情。如果僅此也就罷了,然而那兩個還未定下來的位置引得他那些好兒子相互爭鬥,比皇位爭奪還激烈,用力過猛一時之間連續死了好幾個。這幾場喪事辦下來代王頭髮都要發白了,猶豫再三後不得不做出頭鳥提起此事。

  正德帝看完奏報後,拍案笑道:「原來是後院起火,這倒是給我免了不少事情。適之,其他藩王的動態如何?」

  焦適之道:「持觀望態度的佔大多數,只有兩位王爺明顯地站在代王這邊,餘下的幾位這幾天傳來的奏章都是在反駁代王。不過有代王在,事情就已經打開了缺口,倒是比之前簡單許多了。」

  正德帝頷首,示意樂瀟把內閣的人傳來,信心十足地準備去應戰了。焦適之被他要求著早點歇息,不被允許跟著離開。

  雖然每一次事後皇上都會如此體貼,但焦適之面對如此溫柔的關切還是有些哭笑不得。身處下位的確略艱難了些,卻也不是連路走不動道了。皇上的溫柔話語焦適之在當面是聽著,轉身卻還是做不到在床上躺一天這樣的行為。

  把奏章都歸檔起來後,焦適之走出屋子。難得一次休沐他獨自一人,焦適之便回屋擦拭起佩劍來。

  這把劍自從跟著他,除了在鎮壓寧王叛亂時派上用場,之後便一直作威勢之用,少有出動的時候。把劍保養了一遍,焦適之起身抱著劍去往了演武場。他雖然每天早晨起來都會練劍,但隨著事務繁多,焦適之已經很少會有時間去真正與人對練了。

  豹房內的演武場經過了正德帝的多番改造後,適應了多種地形的練習,甚至還在裡面圈出了林子可以當做地勢的練習。平日裡除了演練外,在豹房當值的侍衛也能夠在幾個特定的時間段去練習,所以當焦適之過去的時候,寬闊的場地上還有幾個人在。

  站在邊角上有一人最先發現焦適之,頓時便擠開站在他面前的人往這裡走過來。等到了焦適之面前,他欲下跪行禮,「卑職張長羽,見過……」他還沒有說完,焦適之的劍柄便抵在他的膝蓋上,「別來這一套,幾日不見,你倒是文縐縐了許多。」

  張長羽笑嘻嘻地站起身來,「大人,我這不是禮多人不怪嗎?連父親這段時間也嘗誇我有禮許多了。」

  焦適之笑道:「你這話的水分太多了。張統領頂多就能誇你一句,對了,這段時間他身體怎麼樣了?」張長羽便是曾經的東宮統領張東華的兒子,去年張東華便因為傷病而乞老歸家了,張長羽入宮後因為嘴甜手黑,頗得正德帝喜歡,很快就被調到豹房來。

  張長羽說道:「還是老樣子,一到換季就會疼,不過焦大人送過來的藥物真的頗有奇效,父親還讓我一定要多多謝您呢。」

  隨著兩人的對話,那些散落在旁邊的侍衛們也都過來見禮,焦適之一一同他們說過話後,拉著張長羽給自己陪練去了。

  張長羽苦兮兮地說道:「大人,您明知道我打不過您,每次都找我,對您也沒有好處啊?」焦適之慢條斯理地拔劍出鞘,眼帶笑意,「你說錯了,是我覺得你有進步的可能,所以才要多加鍛鍊你。你別擔心,今日我會手下留情,你應該不會那麼慘烈。」

  張長羽摸摸鼻子,不得不應戰了。

  焦適之對侍衛們在演武場的練習很是支持,而且要求必須要真槍實刀地來,但若是不能夠好好地把握其中的度重傷他人,也有相應的懲罰。畢竟身為宮中侍衛,若連這樣都把握不住,亦或是身手不進反退,也沒有留存的必要。

  焦適之與張長羽在交手的時候,周圍也有人停下來觀看。焦適之事情多,很少來演武場,他們平日裡能見到這位宮中統領的次數也不多,偶爾能見到了,便會比旁人來得更關注些。有個年輕小侍衛看了幾眼後,嘴裡不滿地嘟囔了一句,「看起來也就這樣而已。」話剛說完就被旁邊的人拍了一記,「沒事瞎說什麼呢?那是你能瞎扯的?」那人不服氣地撇嘴,倒也沒再開口了。

  看了一會兒,剛才拍打年輕小侍衛的人說道:「焦大人今日看來的確是留手了,不過十招內張長羽要輸了。」小侍衛不服地辯解道:「我在張大人手底下只能過一百招,就算焦大人再如何厲害,現在還沒五十招呢!」

  「哈哈哈哈哈——」那人笑著拍著他,「所以你的眼力還不行。」隨著他的話語,焦適之一腳把張長羽踢開,蹙眉看著張長羽,「你這段時間是怎麼回事,怎麼比上一次還更加不堪了?」

  張長羽翻身站起來,面露尷尬,「最近,的確是懈怠了點,大人您別生氣。」

  焦適之倒也不是要求手下各個都是絕世高手,但是這種明顯能感覺到的退步還是不應出現的。就在他還要說些什麼的時候,另一個中年侍衛走了過來給張長羽解圍,「大人,這傢伙剛娶了嬌妻,怕是沉浸在軟紅被窩裡出不來了。」

  張長羽一腳踹過去,罵道:「你胡說些什麼呢?我就是這段時間被父親逼著去讀什麼孫子兵法三十六計什麼的,看得我頭都大了。光是看都看不下來,還要我理解,現在只要想起那幾本書我都要吐了。」這解圍還不如不說呢,盡給他瞎扯。

  焦適之若有所思,「張統領的做法沒什麼不對,倒是你居然因此而退步了,該罰。下個月之前,你把《孫子兵法》抄上十遍。下次再與我對打的時候如此懈怠,我就送你去五軍營磨練一段時間。」

  張長羽大驚失色,連忙擺手,「大人,我絕對不會再這般了,五軍營就算了吧?」那地方他可不愛去,宮裡可是好多了。

  焦適之瞪了他一眼,把他踢開了,又找了個人來對練,一連挑了七八個人,才覺得身子骨鬆活開了。正想繼續的時候,遠遠見著小德子小跑過來,看起來十分著急。

  「大人,皇上正找您呢,知道您來了演武場後,臉色特別難看,如果不是被樂瀟總管勸住了,現在就直接過來了。」小德子急切地在焦適之身邊說道。

  焦適之望著天色,發現居然已經快日暮,他不知不覺中在這裡呆了快一個多時辰,怪不得皇上現在回來了。

  從演武場回來,焦適之剛一入屋便見到生氣的正德帝坐在桌邊,樂瀟一臉苦色,見到焦適之進來後如釋重負。焦適之衝著他點點頭,看著視線落在自己身上的正德帝,決定先發制人,道:「您與內閣的商議如何了?」

  朱厚照拍了拍身邊的凳子,示意焦適之坐下。那張凳子上還特意放了軟墊,焦適之遲疑了幾息,樂瀟識趣地退下了,只留下他們兩人在室內。看著皇上堅持的態度,焦適之也只能坐了下來。

  「你先別轉移話題,我不是讓你好好休息嗎?知道我聽見你去演武場的心情嗎?什麼時候不能去,偏偏要選在今日?」正德帝不滿地說道,拉著焦適之上下看了好幾遍,生怕焦適之哪裡出了問題。

  焦適之笑道:「您不若同我比劃一二,就知道我現在身體如何了。」正德帝噘嘴,憤憤不平地扯了扯適之的衣袖,看來他與適之在這件事情上是談不攏了。

  眼見著正德帝也沒有小德子說的那麼嚴重,焦適之心裡也是悄悄鬆了口氣,要是皇上真的生氣了,要哄回來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抱著這樣的想法,焦適之再度試圖轉移話題,「您還沒回答我之前的問題呢,您沒跟那幾位爭吵吧?」

  正德帝隨口說道:「又不是什麼有分歧的事情,他們幾個比我還樂意坐等他們相互爭執呢。禮部那邊已經在重新起草文書,等確定後我再看一眼。」焦適之點點頭,這事估計也就八九不離十了。

  朱厚照又道:「等這件事情處理後,我想去宣府那邊看看。」

  焦適之詫異地看著皇上,又覺得這也是應當的事情。皇上從以前就一直很嚮往明成祖南征北伐的壯舉,對韃靼一直是躍躍欲試的態度。先前也曾提過幾回,只是都沒有這一次給焦適之感觸深刻罷了。

  皇上的語氣,是真心的。

  他深呼口氣,沒有說什麼打擊的話語,畢竟從提出此事到真正成形,中間不知道要經過多少次阻撓。不過幾十年前,便有明英宗御駕親征,致土木堡之變的事情發生,朝臣們憂心忡忡也實屬正常。皇上或許也是知道這一點,方才沒有提及前幾年一直頻繁有戰事發生的寧夏鎮。但宣府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即便是要去這裡,難度也是不小。

  正德帝看著焦適之沉吟的神色輕笑道:「適之不必擔心,我既然會提及此事,自然也做好了朝廷反對的準備。我只不過是去遊覽一番,這兩年也沒什麼戰事,不必那麼擔心。」

  焦適之道:「但是宣府畢竟太過靠近邊境,而且也是隨時準備迎戰的重鎮,您若想要過去,還是有好一番問題要應對。」宣府自古以來就會兵家必爭之地,哪裡會有那麼簡單。

  正德帝朗聲笑道:「那是自然,這些迂腐之人就只會一大堆大道理。他們就放心好了,這一次我也會帶上他們,令他們與我一起領略塞外風光。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對吧?」

  焦適之:……

  其實那些大臣的本意應該不是這樣的。

  正德八年十月,朝廷上爆發了關於民籍的激烈爭吵,期間多位藩王狠狠地抨擊著代王的奏章,正德帝並未表態。正德八年十一月,正德帝收回之前曾允許部分藩王設立護衛的權力,朝廷上的態勢日漸膠著,持著兩種觀點的人不相上下。

  正德八年十二月末,正德帝卡在年關前把重新擬定的《宗藩條例》在朝廷上公佈,然後順理成章在第二天封印封筆,高高興興地過年去了。

  皇上這個年過得非常鬆快,然大部分藩王卻是過了一個非常不高興的年。

  然而經過了過年那段時間的沉澱後,正德九年元月,正德帝重開朝議的那天,贊同的人數便超過了大半,遠比年節前的數目多得多。但凡有所思考的人,都知道正德帝並不是那種會芥蒂皇家聲譽的人,既然是他主動提出了民籍的事情,便意味著他已經做足了成算。

  這幾年來這位皇帝的行為也令他們摸透了大半,要不不動,要是動了就必定早就做好準備。

  正德帝順利地把這件事情推行下去,不過之前是王守仁在負責監督此事,若是他知道這後半年這麼快就有這麼大的轉折,正德帝也不會這麼快調動他。只能再重新令人負責此事,索性那人雖刻板了點,對此事毫不手軟,監督的力度倒也不必之前差。

  處理完心腹大患後,正德帝就開始琢磨起了北巡的事情。不過焦適之好歹勸住了他,令他沒有那麼快就打算出行。此時新的《宗藩條例》正在實施,若是正德帝在這個節骨眼上立刻就出宮北巡去了,很難安定民心。

  正德帝在認同了焦適之的建議後,又悄咪咪地把李東陽找來了。似乎是沾染上了以前焦適之找劉健的習慣,他現在也很喜歡在私底下把李東陽招來聊聊。畢竟李東陽嘴嚴,腦筋動得又快,跟他說這些事情不容易被洩露。因而當焦適之又一次在豹房內看到李東陽的時候,也只是習以為常地帶著他去了皇上的屋子。

  就在他打算退下的時候,正德帝叫住了他,「適之先別走,今天也沒什麼重要的事情,就是隨便聊聊而已。」焦適之腹誹,皇上您的隨意聊聊,居然還需要特地把一位內閣首輔給叫進來,還真是「隨意」啊。

  李東陽的笑容不變,「皇上願意同老臣說說話,是老臣的榮幸。」

  正德帝絲毫不為所動,撇嘴說道:「你現在不在心裡罵我就是好了,還能覺得是你的榮幸?」

  李東陽道:「皇上此言有失偏頗,臣無不是戰戰兢兢,哪裡會在心中腹誹您呢?」

  作為一個剛剛腹誹過皇上的人,焦適之覺得壓力有點大,「皇上,李閣老,要不有什麼事情,咱就先開始吧?」這個開場白有點不太妙啊。

  正德帝摸了摸下巴,倒是輕而易舉地就放過了李東陽,笑眯眯地說道:「說來也是,每次朕同李卿家所聊的話題,似乎都會驚嚇到李卿家呀。不過這一次也不例外,希望李卿家不要吃驚。」

  李東陽笑道:「臣已恭候多時。」

  焦適之在旁邊聽得一臉笑意,皇上與李閣老的關係倒是好,能惹得嚴正的李閣老如此說話,看來李閣老對皇上也再無之前的芥蒂了。

  「那便好,朕要出京北巡。」

  李東陽臉上笑容一僵,視線從皇上身上移到焦適之身上,焦適之正在「認真地」品茗,那股子出塵的意味都幾乎令人不忍去打擾了。

  李東陽無奈道:「皇上,您若是想再來一次南巡,那還是比較容易的。可是北邊那麼多軍事重鎮在,您若是要過去,可就不符合您的身份了。」

  正德帝道:「不過是去看幾眼,跟朕的身份又有什麼關係?若這麼說,也應該是,正因為朕是皇帝,方才能夠去那些重鎮巡視吧?」

  李東陽搖頭,認真地說道:「皇上不該如此說。您身份貴重,此前南巡時出事,就已經令朝廷上下擔憂不已,這一次若是去北巡,怕有人要誓死血諫了。」

  正德帝嗤笑了聲,淡淡地說道:「朕的事情,難道因為他們那小小的擔憂就要為之改變?這世上世事無常,就連喝水都有可能被嗆死,難道他們還要為了這讓朕從今以後都不要喝水?豈不是滑稽!」

  李東陽道:「皇上這樣便是偷換概念了,這兩年雖然韃靼未再叩關,可是威脅仍在。這便是您出行的一大危險,食君之祿擔君之憂,臣不認為我等是憂慮過度。」

  焦適之聽到這裡,就已經明白李東陽是怎樣的想法了,事實上從南巡的時候,他就已經表達過這樣的思想。天子巡視,尤其是之前正德帝那種微服私訪,其實某種程度上來說很有必要,這能夠令天子深切地體察民情。但不論是哪一位皇帝出巡,都會承擔著莫大的風險,再好的皇帝都會有那麼幾個想致他於死地的人,如果真的出了什麼事情,皇上現在又沒有子嗣,豈不是玩完兒了?

  正德帝把身前茶盞的茶喝完後,隨手把焦適之身前放著的那杯茶也給端過來,「朕這一次會帶著大軍出行,斷不會如之前那樣偷跑的。不過李卿家放心,就算朕偷跑了,李卿家也必定是隨手攜帶,不會丟下你的。」

  聽到這句話的李東陽就如同焦適之之前所想那樣滿心鬱悶又吐露不出,皇上,老臣還真不是擔心這樣的事情!

  正德帝非常愉快地把對話進行下去,並在最後取得了階段性的成果,派人把李閣老送回去後,笑眯眯地對焦適之說道:「李卿家看來頗為讚賞我的意見,我心甚慰。」

  焦適之回想著剛才李東陽的臉色,絲毫看不出皇上現在所說的內容,要真的是那樣還好。他哭笑不得地對皇上說道:「雖然您上次南巡時的表現能夠強有力地駁回那些膽敢懷疑您的人,但也同樣會令他們更加擔心皇上的處境。畢竟上一次您可是落跑了,這一次您的保證可沒多大用處。」

  正德帝抬手喝完了最後一口茶水,道,「北巡比不得南巡,若是我真的要去宣府,身邊一點人都不帶肯定是不行的,我又不會拿你我的命來開玩笑。跟李東陽先提及此事,也是為了令他有個準備,別私底下察覺了什麼再來勸諫,聽著都覺得難受。」

  焦適之好奇道:「李閣老雖然嘴嚴,但是若是這麼重大的事情,他若是跟內閣商議也實屬正常,到時候消息要是洩露了,難道皇上不擔心嗎?」雖然李閣老的人品一貫不錯,但朱厚照是絕對不可能因為人品這樣比較虛無縹緲的東西而隨意做決定的。這玩意要是在沒做好準備就被大臣們知道,那可是會被嘮叨到死的。

  誰叫明朝有著這樣一群可以肆無忌憚抨擊事物的言官呢?

  正德帝笑道:「你卻是不知道的,劉健退了之後,我把李東陽架得太高。如今內閣內李東陽與謝遷是一夥兒,焦芳與楊廷和雖不至於走到一起,卻也時常會合夥針對李東陽。就算李東陽提前知道了又能如何,他知道我的秉性,最多也就會跟謝遷提上一嘴。謝遷的那性子,嘴巴比李東陽還嚴,不會出什麼事情的。」

  謝遷一貫就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焦適之一想起謝閣老的那張嘴,也是深感佩服。據說他曾經把人罵完了,等那人回家好幾天後才回過神來謝遷那番話是在罵他。這樣的說話藝術令人歎為觀止。

  不過朱厚照非要令李東陽提前知道他的心思,也是為了另外一件事情。正德帝欲要收養繼子,其中他看中的兩個都在北巡的路線上,到時倒也能夠去看看。就是不知道到時李東陽知道他的心思,會不會真的氣昏過去呢?

  每天都被大臣氣的正德帝認真地思考著這點。

  ……

  正德九年四月,平靜了將近半年的朝堂又因為正德帝的一言而震動。皇上宣佈,七月起他要北巡。

  別說路線,就連途中如何調動地方軍隊,還有其他需要注意的地方他全部都替大臣們標出來了,著實是非常的體貼了。然而面對這份體貼,朝臣們只能又開始了持續不斷,鍥而不捨,屢敗屢戰的勸說生涯。

  大臣們內心非常苦逼,好不容易上一次南巡的事情安定下來,皇上又打算北巡?!有了上一次的經歷,時常都在擔心皇上落跑的大臣們怎麼可能持贊同的態度!

  從四月到六月,整整兩個月的時間大臣們都在跟皇上進行著抗爭,並且因為文官佔據優勢而佔據上風。不過這樣的情形,在六月末得到了驟轉,在外鎮守的幾員大將紛紛上了摺子,希望皇上能夠北巡,以示朝廷威武。

  這可就稀奇了,還從來沒有武官在這事上主動上奏,要求皇上前去巡視的。事實上,一貫以來這樣的事情也跟他們搭不上邊,突然來這麼一手,文官們都有點懵。然曆數那些名字,王勳、朱振、江彬等,全數都是現在駐守在邊境上的武官,並頗有成就。難得能見到這樣的局面,也是令人稱奇。

  正德七月初,朱厚照不顧朝臣反對,開始準備出行事宜,並點了李東陽,楊廷和兩位閣老隨行,京中三大營抽調人手隨行,同時令焦芳與謝遷暫時掌握大局。

  正德帝強硬的態度最終還是令朝臣們閉嘴了,而且這一次相較於南巡的時候,皇帝威嚴日甚,早已不是當初那需要討價還價的情況。正德帝毫無妥協之意,令他們最後不得不放棄。而皇上這一次點去隨行的人數比南巡的時候要多上不少。令他們在驚訝之下注意力也被轉移了不少。

  畢竟南巡帶著的那幾個官員,正德帝純粹是拿來湊數的。這一次他經過了細心挑選,帶出來的官員可是不少。有些文官驟然得知自己榜上有名,雖然感念皇上恩澤,卻也十分頭疼。且不說他們之前還在苦勸皇上不要出巡,便是那遙遠的路途便足以令他們孱弱的身軀受苦。不過還沒有哪一個敢同正德帝上諫說自己不想隨同出行的。

  在這樣一種詭異的氣氛下,北巡的準備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焦適之在這幾個月的口水大戰中,深深感念自己的官位剛好處在一個微妙的狀態。雖然也需要隨同上朝,卻不需要站隊。身為錦衣衛本身便是皇上的近臣,除非自己特地鮮明的提出己身觀念與皇上不一,否則默認便是隨同皇上的。

  私底下也有人希望通過焦適之來勸醒皇上,然都被焦適之給推拒了。原本便沒有所謂的不清醒,又何來勸醒一說呢?

  而令文官驚訝的武官上摺一事,倒是在焦適之意料之中。

  這麼些年,從皇上登基初始,私底下便同邊境的這些武官常有聯繫,並在建築了豹房後,把一些通過實操得出的東西與武官們溝通。當然最開始在武官們眼裡,朱厚照不過是個毛頭小子。即便是皇上,可是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朱厚照的話語並沒有得到他們多少重視。

  直到後來正德帝新改造的盔甲得以真正應用,並替換了之前那些舊式盔甲。那些在邊境駐紮的武官們才開始慢慢重視起來。但真正令他們折服時,還是正德帝鎮壓了寧王叛亂之後。有真正能拿得出手的戰績,對這些看重實力的武官來說,才能得到他們的尊重。

  正德帝此次欲北巡,他便令這些已經真正歸附於他的武官們先行做好準備,來了一個出其不意。至於效果多大,他倒是不怎麼在乎,畢竟正德帝的心思擺在那裡,不論朝臣們怎麼想,這趟北巡他是去定了。

  唯一令他覺得有點為難的,倒是落在了太后那頭。

  張太后在得知朱厚照打算北巡後,怒氣洶洶地派人把正德帝請了過去,然後把他罵了個狗血臨頭。說實在的,這麼多年,朱厚照還從沒被張太后這麼斥責過,一時之間還有些懵逼。豈料前腳張太后剛把人罵完,後腳便氣得落淚,令朱厚照手忙腳亂地勸哄起來。

  張太后哭道:「我白養你這麼大了,這麼大一件事情都不先跟我商量一下,轉眼就說要北巡,那地方跟南巡能一樣嗎?啊,你這是想讓我天天為你提心吊膽!」

  朱厚照與莫姑姑兩人一左一右攙扶著張太后坐到榻上,立刻認錯,「您說得沒錯,這事的確是我不對,我應該提前跟您說才是。」

  張太后氣得拍了他一下,又道:「哪能是那麼簡單,難道我生氣的僅僅是因為這個?我是氣你不把自己的身體性命當回事兒!你現在又沒有孩子,又正是喜歡那焦適之的時候,難道沒想過之後的事情嗎?」

  朱厚照抿唇,望著激動落淚的母后,許久後低聲說道:「孩兒,打算過繼。」

  「什麼!」張太后頓時被皇上這句話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原本還哭著,倒也因此收斂了幾分。她透過淚濛濛的雙眼看著朱厚照,一字一頓地道,「你打算過繼?」

  正德帝輕輕點頭,這是在這件事情上,他唯一覺得對不起母后的事情。他終究是沒辦法完成她所想要的傳宗接代的願望了。

  「壽兒,哪怕只有一次,你都不願意試試嗎?」張太后下意識抓著正德帝的手腕,聲音淒楚地問道。她雖勉強接受了朱厚照與焦適之的關係,卻從沒想過朱厚照會為此而放棄傳宗接代的想法。

  正德帝淡聲說道:「您知道的,只有一次是多麼的虛假。與我而言,寧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此句字字珠璣,當能表達我的心意。」

  張太后怔愣地看著朱厚照輕柔地拉開她的手,輕輕地又放到膝蓋上,「母后,我知道您在擔心些什麼,但那是我想做的事情,還望母后能成全。」

  張太后無奈搖頭,聲音輕顫,「你這是,在割母后的心頭肉啊……「

  正德帝道:「母后,我這般性子,怕是做不了一個好父親了。如不是為了朝政著想,便是這過繼,我原本也打算不要的。但我既然已經放縱自己得到我想要的東西,便不會那麼不知足還渴望其他。」

  「唯有這件事情,請您不要逼我。」

  因為即便是張太后施加多大的壓力,朱厚照都絕對不可能放手,也不可能真的去尋個女人生孩子。那份感情之所以沉重,便是因為承載著太多東西,背負著太多代價時,依舊能夠如此堅定,不為之所動。

  最後張太后問了一個截然不相干的問題,「他知道你為他犧牲了這麼多嗎?」

  正德帝笑道:「母后,您說錯了一點。無論我付出了什麼,他所需要付出的也同樣如是。我們兩人並沒有誰欠誰這樣的道理。」

  這番對話的內容,正德帝並沒有讓焦適之知道。焦適之從皇上衣襟狼狽的模樣,卻還是猜出了幾許,不論是哪一件事情,都是不能回頭。焦適之只能當做不知道,漸行漸遠。

  正德九年七月,正德帝開始了他第二次出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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