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焦適之右手拽著衣襟不住喘息, 另一隻手放在床沿被太醫們診脈, 那蒼白的臉色讓朱厚照整個人如同即將爆發的火山,即便守在床邊一言不發, 都令人大氣不敢喘一下。
「皇上,焦大人是因為一時氣急攻心,氣血不順才會吐血。不過這口血能吐出來也就好了大半,只是焦大人現在的情緒還是比較不穩定, 之前那次重傷尚未徹底恢復底子, 若是循環反覆, 對身體虧損甚多, 還是得小心養養才是。」
太醫的醫囑令正德帝臉色難看, 他揮手令太醫們退下去寫方子,走走到床邊坐下來, 看著以手蓋眼的青年,伸手撫著焦適之散落的發絲,「適之, 你是怎麼了?」
李榮已經回報過他, 剛才看的奏摺完全沒有不妥當的地方,都是些尋常的禮節性摺子。而另一邊比較言辭激烈的焦適之並沒有看。可若不是因為這樣的原因,適之又為什麼會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突然如此呢?
焦適之聽到自己胸口劇烈跳動的聲音,腦袋更是突突地發疼, 他知道皇上正坐在旁邊擔心著他,他也知道他應該給皇上一個合理的解釋。
可是心口實在是太疼了。
疼得焦適之不得不蜷縮起身子才能勉強抑制住那種感覺。朱厚照察覺到焦適之窸窸窣窣的動作,正想蹲下來看清楚他的臉色時, 卻發現適之拽住了他的衣袖。
「皇上,別動。」青年的聲音透露著難得的虛弱,「我之後,會同皇上說清楚這件事情,不過現在……別動就好,請您……」
正德帝停下動作,許久後整個人翻身上床,從背後摟住了焦適之,「你啊,總是時不時嚇我一跳,有事情的話便說出來,我又不會吃了你。」
焦適之乾笑了兩聲,沒有說話。眉宇間卻帶著憂慮,若不是那句預見是如此的……他也不會一時失控,惹來這麼大的關注。以往雖然偶爾會看到一些令人著急擔憂的評價敘述,可最嚴重的,也不過是當初還是太子時的那次落水。
這麼嚴重的,卻從來都沒有過。想到這裡,焦適之內心一曬。人生本來就只有一次,生與死,自然也只有一次。
可如此直接的令他看到了皇上的死期,還真的是無法忍受啊。
焦適之微睜著眼,看著皇上摟在腰腹間的手臂,眼中酸澀,僅僅是一閃而過的字跡,都如此地令人難以接受,若是真的出現,那可真的是後悔莫及了。
焦適之吐血的事情並沒有傳開,正德帝在出事的那瞬間便徹底封鎖了所有的消息,等太醫們診斷完了後,他也沒有離開。這裡本來就是正德帝的屋子,他在豹房的時候便經常住在這裡。把焦適之安置在了裡間後,正德帝令人把所有的奏摺都搬到了裡面去,就坐在焦適之旁邊做事。
焦適之深感皇上的體貼,又對自己即將吐露的事情深感不安。可想起當初皇上同他說起那位老者的時候是那麼的驚喜,應該不會……怎麼樣吧?
等到燭光微顫的時候,焦適之才恍然回過神來,不知不覺中,他竟然盯著皇上看著整整一個晚上,猛地驚醒後他才翻身面對著床榻,兩隻手下意識蜷縮在胸口的位置。
不知道為什麼覺得自己慫慫的。
「適之這個時候才感到害羞?我可是被你看了一整個晚上呢。」正德帝調侃了一句,合上最後一本摺子走到焦適之身邊,越來越近的聲音令焦適之的確有些羞愧,他剛才的舉動的確是很不得體。
朱厚照伸手摸了摸焦適之通紅的耳垂,不顧焦適之的顫抖又細細揉捏了兩下,方才松開手說道:「現在時辰已晚,適之好好休息吧,這幾天就不要擔心別的事情了,安安心心休養幾日。」他說完後便站起身來,打算去焦適之的房間對付一宿,人還沒走動,衣袖就被拉住了。
與早先同樣的動作。
「皇上,我有事情想跟您說。」身後是焦適之溫和的話語,他似乎已經恢復了平靜的心緒,再沒有傍晚那樣令人擔心的畫面。
正德帝轉身看他,俊朗的面容上滿是擔憂,「你早先那副模樣,我可完全不認為你已經做好準備了。」焦適之半坐起身來靠在床頭,輕笑著說道:「皇上,我並不是心裡堆積著事情,只是一時之間震撼過頭罷了,因此才會如此,著實是失了禮數。」
朱厚照坐在床邊,皺著眉頭去摀住焦適之的嘴,「什麼叫失了禮數,若是你那口血生生再嚥下去,都不知道得花多少個時日去調養,以後不可再說這樣的話。」
焦適之衝著皇上眨眨眼,算是答應了這件事情。沒辦法,若是沒有給皇上應答的話,正德帝是不會撒手的,可在這時候,焦適之可不敢同朱厚照那麼大膽去舔對方的掌心,只能如此示意。
「你想說什麼?」正德帝鬆手問道。
「皇上可還記得,那個曾經解救過我的老者?」焦適之輕聲說道。朱厚照點頭,「自然記得。」
「其實,這不是我同那位老者第一次相見,第一次應該是在我入宮的那一年,剛好是祠堂被燒燬的前一夜。當時我在祠堂睡著了,迷迷糊糊在睡夢中與他進行了對話,最後他贈送了我一個能力。」焦適之娓娓道來,然而視線並沒有落在身側的朱厚照身上,而是靜靜地看著被縟上的花紋。
「從此以後,我每日都能看到關於皇上的預知,每天一次,或是皇上的趣聞,或是關於皇上的評價。一直如此。」
「傍晚我之所以情急失控,是因為我……看到了關於皇上逝世相關的事情。」
正德帝一直很安靜地聽著焦適之說話,直到焦適之停下來後才說道:「適之為何要告訴我這件事情,若是尋個藉口,也不是很難的事情吧?」子不語怪力亂神,即便當初那位老者救了焦適之,他也從未往那個方向想過。
「我曾經,答應過皇上,若是皇上問起,我不會隱瞞任何事情。」焦適之輕聲說道。
「若是我利用你呢?若是我從此開始懼怕於你?你難道不擔心這樣的問題?」正德帝挑眉詰問,然而握住焦適之的動作卻沒有任何改變。
熟悉的嗓音在耳邊響起,那是焦適之聽了十幾年的聲音,從粉雕玉琢的稚童,到乖戾張揚的少年,再到如今恣意灑脫的青年……焦適之此刻才發現,這預見的能力給他帶來了多大的影響。每一日過去後,他都會隱含期待,明日又會見到怎樣的語句呢?
那種隱約的期待,竟成了他情感萌芽的初始。
「若皇上如此,那只能說明我看走了眼。而若真是如此,我也自當收斂,守好君臣該有的……」焦適之蹙眉說道,還未說完的話語被正德帝摀住,隱含怒氣的話語響起,「朕不準!我不準!」
焦適之眼中流露出淡淡的無奈,朱厚照雖然看到了,卻假裝看不到,「適之,你每走一步都要考慮三步後的事情,若是再讓你說下去,我會被你氣死。」他蹬掉靴子,長腿一跨,把焦適之連帶著被子抱在了身上去。
「且不說這預見的真假,就光憑你把這件事情隱瞞了我這麼多年,適之說,我該如何罰你呢?」正德帝在焦適之耳後竊竊私語,那氣聲令焦適之忍不住打了寒噤,想起了前幾日父親寄信過來時所謂的懲罰。雖然那日下午是逃過了一劫,可那天晚上他卻是被皇上關在屋內廝磨了整整大半個時辰,他差點沒能從屋子裡出來,只要一想到整夜都無法恢復正常的耳朵,焦適之就不自覺嚥了咽喉嚨。
「皇上,我錯了。」
焦適之老實承認,乖乖地任由有些冰涼的手掌貼在腰間,聽著正德帝的又一次問話,「你如此擔心,是因為,所有的預見都成真了?」
「……有一些是,有一些不是。」
焦適之倦怠地靠在朱厚照懷裡,也不再去想這樣的行為到底合不合規矩了,「最開始我能知道的東西並不是很多,直到那一夜您在絳雪軒落水,我去救您卻得到同樣的結果。而先帝去世前幾日,我也在睡夢中恍惚夢到您,因而預見了此事。單憑己身之力,我似乎並沒有做出什麼改變。」
「有啊。」正德帝毫不猶豫地說道。
焦適之詫異地欲抬頭,卻感到頭頂上落著一份沉甸甸的重量,正德帝用下巴揉了揉他的頭髮,低喃著說道:「那幾次,我身邊都有你不是嗎?」
被團團包住抱在懷裡的溫潤青年有些發愣,許久後輕笑了聲,「您說得沒錯。」
「不過,寧王造反的事情令我看到了不同。按照我所看到的時間,他應該是在正德十五年造反才是,可卻提前了這麼久。當我在福州攔住他的時候,我才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似乎相對我們來說,這是前寧王所經歷的第二次。」
正德帝輕輕揉捏著焦適之的手指,不住地在適之兩指間的軟肉摩挲著,「所以,相較我們,他可以算是洞察先機了?」
焦適之頷首,「的確如此,不過傾容似乎打亂了他的步伐,導致很多先機都被廢掉了。」
正德帝笑起來,低沉的聲線在胸腔振動,靠在他懷裡的焦適之感受頗深,原本有些微紅的耳朵更加通紅起來。焦適之不自覺地換了下位置,卻被正德帝死死壓住,「不要亂動。」
焦適之疑惑地停了下來,只感覺身後的人深吸了兩口氣,「適之,你是不是忘了,我可是個成年已久的男人啊。」
「所以……」焦適之一臉懵逼,完全不知道話題怎麼突然之間就跳躍到了這裡。看著茫然的焦適之,正德帝索性用行動表明真相。
「皇上!皇上停,停下來!」
焦適之面容羞紅,被皇上扣住的手掌無法動彈,另一隻手卻是在被中死死壓住皇上妄動的手掌,「我,我知道了,您別亂來。」
「呵呵……」正德帝貼著他笑道,「我其實很好奇呀,不如我們來試試?」
「皇上,我們還在談著正事呢!」
焦適之急忙阻止,要是再讓皇上說下去,他都要無臉見人了。明明剛剛還在說著很正經的事情,為何皇上會突然之間跳到這個話題?!
「現在適之是不是放鬆了點?剛才你的肩膀可是僵直得緊呀。」朱厚照輕嘆了聲,抽出藏在被中的手,環住焦適之的肩膀說道。低沉的聲音帶著纏綿的溫柔,幾分憐惜消散在空氣中,又漸漸被他的動作所溫暖。
「適之不必擔憂。既然連寧王謀反的事情都產生了這麼大的變化,那其他的自然也不會一直如此。我們知道了我的死因,定然不會再重蹈覆轍。不管我是什麼時候死,都不會是現在吧?若是適之一直如此緊繃,那你的身體可撐不住。」
焦適之的頭髮被正德帝一陣揉搓,雖然變得有些凌亂,整個人卻漸漸地放鬆下來,「是啊,皇上說的沒錯。」
「現在可以告訴我,我是什麼時候逝世的?」
「……正德十六年,三月。」
正德帝把焦適之摟得更緊,低嘆了一句,「還有八年啊。」
「是不止八年。」
焦適之說道,他從正德帝懷裡掙脫出來,轉身注視著正德帝的眼眸,認真地說道:「皇上難道只願意同我在一起僅僅八年的時光?」
在,一起?
正德帝似乎聽不懂焦適之的話語,眼中滿是懵懂的模樣。焦適之俯身吻住正德帝的嘴唇,不過輕輕一吻,正欲起身的時候,一隻手掌按在焦適之腦後,使得焦適之無法抬頭。而原本只是乖順貼著他的唇瓣露出了原本面目,激烈地闖入了焦適之嘴裡。雖然焦適之與朱厚照兩人心知肚明這麼幾年,可是除了第一次情緒失控外,這是他們的第二次接吻。
……
「皇上?」
「嗯?」
「……舌根,麻了。」焦適之含糊不清地說道。
正德帝稍稍離開他,一臉委屈,「可我還想要,適之,好不容易你答應我了,難道還不能讓我一次性吃個夠嗎?」
……一次性吃個夠什麼的,真的適合從皇帝嘴中說出來嗎?焦適之無力地看著眼前放大的俊臉,敏感的上顎又一次被舔舐,令他忍不住打了個激靈。背脊上的手掌安撫似地摸了摸他,卻又在青年的顫慄下絲毫不見收斂。
「夠,夠了……」
「可我覺得,永遠都不夠。」
細細的啃吻,猛烈的吮吸,即便顫慄都無法停止下來的動作,正德帝幾乎做到了極致,卻在最後又停了下來,他握住焦適之的手背,把他緊拽著被縟的手指分開,繼而滑入指縫緊緊握住,「適之,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喜歡你……」
焦適之睜開眼,睫毛還掛著不自覺掉落的淚珠,「我也是。」沙啞的聲音沉沉地落在正德帝心頭,令他摟著的動作更加用力。
「還不夠,現在還不行。」朱厚照咬著焦適之的耳朵說道,原本曾藏在心裡的隱秘想法漸漸漫上心頭來,甚至佔據著他全部的思緒,既然已經做到了這個地步,又為什麼不能夠正大光明地告知天下呢?
朱厚照心裡默默地衝著張太后磕了三個響頭,然後抱著焦適之縮進被縟裡,輕柔地說道:「適之,如果我想做一件事情,但你知道後肯定不會同意,你說我該去做嗎?」
焦適之把默默地往被窩裡藏了藏,感受了下皇上摟著他的力度,絕望地可以預料到明日早上伺候的人的臉色了。雖然他們實際上的確是沒有做完,可是他從來沒有在皇上這裡留宿過。如此明顯的不同,即便樂華小德子他們不敢說什麼,可眼裡的神色總是瞞不住的。
「您是皇上,如果不是危害社稷的事情,當然不需要經過我的同意。」說完後,焦適之苦笑,他現在同皇上的關係,不也是危害著朝政嗎?
「適之說得也沒錯,我是皇帝,總是有點任性的權力呀……」正德帝嘟噥著說道。
焦適之從中覺察出不對勁的地方,急忙說,「皇上,您想做什麼?」
正德帝把焦適之摟得更緊,笑眯眯地貼著他的肩膀說道:「適之不必擔心。說來,你瞞我這麼久,還是得給適之懲罰對不對?」
「皇上……」難道剛才,那個,不是懲罰?
正德帝光是感受著那遲疑的停頓都知道適之是怎麼想的,輕揉著他的耳朵說道:「當然不是,那個只是情到深處的事情罷了,怎麼能作為懲罰呢?不如這樣,以後只有我們兩人的時候,你不可稱呼我為皇上,可好?」
「當然不行。」
「咦,為什麼?」
「當然是……皇上停下!」
「停下,什麼?我可什麼都沒有做……」
第二日,焦適之便重新恢復了生龍活虎的模樣,連湯藥也只是喝了兩三天便沒有再喝了。那件事情就彷彿消散一般,只是在夏日過去後,仍在他們心頭蒙上一層淡淡的陰影。
而焦適之在此之後長達數日再也沒進過豹房,只要一想起當時伺候的下人的臉色,焦適之就尷尬到再也不想去回想。至於他與皇上的關係,其實同之前也算不上有什麼變化。雖然說他們之前並沒有捅破這層關係,但是焦適之幾乎是與皇上同進同出,居住的地方也在皇上旁邊,就算沒有說清楚,其實也沒什麼差別。
而且,焦適之總感覺皇上似乎在想著什麼事情,更準確的說,是在打算做什麼事情。只要一聯想到皇上的前科,焦適之就有一種要提前知會內閣的衝動,獨樂樂不如眾樂樂,這種驟然間產生的要死一起死的心情還的確是新奇。
焦適之一邊整理著手頭的文書,一邊漫無邊際地想到。今日他派人把北鎮撫司的捲軸都搬出來曬太陽,不過這裡每一份都是隱秘,因而大半的力量被他派去看守了,連劉勝明也去了,而焦適之就在屋內整理著鎮撫使的文書。
因為手裡的事情不是很重要,焦適之倒是隨意地令自己發散著。從那日預見到那麼驚悚的內容後,之後的預見都很正常。不過把這件事情告訴皇上的後果便是每天第一次見面後,正德帝都會把他拉到隱秘的地方逼問他看到的內容,這樣的次數多起來,連劉瑾的眼神都開始不對勁起來,焦適之只得答應皇上,每天閒暇的時候會告知他後,這事才算完。
而他們,也並沒有談論到那件事情。
仔細想來,其實也沒有什麼可以談論的地方。那是在遙遠不可知的數年後,而且起因經過結果都異常清楚,別說防範,只要不去江南便足以避開了。只是這麼久了,焦適之一直對是否能改變這件事情存在疑慮。
即便寧王叛亂的事件大部分都改變了,可是寧王失敗這個最重要的結果,卻沒有得到更改。只要一想起這點,焦適之便忍不住蹙眉,只是他並不想把內心的擔憂告訴皇上。這本來就是關於正德帝的生死,他一直表現得憂心忡忡的模樣,怕是會給皇上造成壓力。
「叩——叩——」
輕緩的敲門聲把焦適之從沉思中驚醒,他看著站在門口的施華,「你進來便是,怎麼還敲門?」施華抱著捲軸走進來,「大人,雖然庫房資料很重要,但是您也不至於把自己院子的人都派過去吧,太危險了。」
焦適之輕笑著合上文書,「這裡最不需要護衛的怕就是我了,有跟沒有都一樣,他們跟著我是浪費了。」
施華不滿地說道:「大人,寡不敵眾,您還是多帶著幾個人比較好。」
「好,下次不會了。」
焦適之應道。
施華正如焦適之所說,的確是個很有能耐的人,在刑偵這一件事上無人能出其右,北鎮撫司裡面也沒有人敢得罪他。畢竟這位是能在不知不覺中就從你嘴中掏出不少情報的人,對於他們這些以情報為生的人簡直就是折磨,雖然是自己上司,卻也很少有人接觸他。焦適之與他共事過一段時間後,發現他卻是個難得老實的人,與最開始的印象繼而不同。
「這些是最近抓捕歸案的人的供詞,不過其中有幾個看起來怪怪的,雖然已經問出了結果,但總感覺還差了點什麼東西,希望大人能再給我幾天的時間,我想試試看能不能問出來。」施華把手裡的東西交給焦適之,焦適之剛掀開便被那整齊的內容嚇了一跳,「你還是這麼認真。」
施華說道,「如果不能夠把聽到的東西都完整的記錄下來,自己總結的話總會帶著主觀的看法。當然,若是太過麻煩,下面那一份是簡略的過程。」
焦適之笑道:「無礙,你做得很好。那幾個人就由你負責吧,如果真的有嫌疑,再留幾天也沒關係。劉芳全那邊你盯著點,不要做什麼出格的事情。若是確定了罪行的也就算了,那些只是嫌疑的不要下死手。」
施華點頭,在焦適之重新低頭看著文書時,他悄悄地退了出去。
看完施華送過來的捲軸,焦適之也差不多明白施華的意思了。被抓進來的這幾個人都是馬販子,有漢人也有胡人,他們的口供雖然都一致,但是對比起其他人的口供帶著更加強烈的條理感。換而言之,這些口供或許是他們事先就記下的。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其中的原因的確是值得深思了。
畢竟馬販子與外族的聯繫是最為密切的。
把這件事情記在心上,焦適之處理起其他的事情。
而幾日後,施華交出了一份令人驚訝的答案,焦適之看著上面的供詞,沉默地看了許久,「你確定這上面的每一字都毫無虛假?」
「那是自然。」施華的回答帶著強烈的自信。
焦適之把翻開了幾遍的供詞合上,「沒想到剛消停沒兩年,這又開始鬧上了,能夠想到來個裡應外合倒也不錯,但是這起義豈是那麼容易便能弄得起來的?韃靼是欺我朝無人嗎!」
施華道:「大人,您要告訴皇上嗎?」
「難道不告訴皇上嗎?」焦適之瞥了他一眼,雙手合十撐在桌面上靜待施華的回答。
施華冷靜地說道:「此事無憑無據,只是幾個普通的馬販子的話語,如何能夠得到皇上的信任?這兩年出的亂子不少,皇上不一定會看重。若是這樣,還不如我們先把證據整理出來再做打算。」
焦適之憋不住笑了一聲,惹來施華疑惑的視線後索性朗聲大笑,「哈哈哈哈,你對皇上的瞭解還是不夠呀。」他一邊笑著一邊搖頭,把施華交上來的供詞折合起來塞到袖口裡,「今日沒什麼事情了,我先回宮去向皇上稟報此事,若有什麼命令,明日再說吧。」
施華目送著焦大人遠去,疑惑地摸了摸臉,難道皇上還是尚武之人?晤,或許沒錯,可是從來沒見過他真的關注過軍事兵法,難道是他消息有誤?
焦適之拋給施華一個解不開的疑惑,而他則是帶著紅棗出了北鎮撫司。
出乎意料的是,正德帝並沒有在豹房,也不在乾清宮,而是在他很少過去的文華殿。樂華告知他這點後,又悄悄地對焦適之說道:「焦大人,皇上召內閣的時候臉色並不怎麼好看,您過去的時候多擔待點。據說已經砸碎了不少東西。」跟著正德帝過去的是劉瑾,樂華還留在豹房內。
焦適之詫異地挑眉,原本還想在豹房等皇上回來,聽完樂華的話後,他倒是關心起文華殿的情況了。
劉瑾在外面苦著臉,聽著裡面劇烈的爭吵聲發愁,他自己本來就是朝臣的眼中釘肉中刺,進去說話只能火上澆油,但任著裡面這麼吵著也不成,若是皇上氣急了,被拿來撒氣的可不就是他們這些伺候的。雖然劉瑾掌管著東廠,但每日都會入宮來,豈料今日竟是如此倒霉,剛好趕上這個時候。
他在殿外踱著步,遠遠瞧見了焦適之,頓時欣喜過望,連忙迎了上去,「焦大人,您來得正好,快來就救火吧。」焦適之站在殿外瞅了幾眼,這才發現除了幾位內閣大學士之外,六部尚書也都在。
「你總得先跟我說清楚,裡頭到底出了什麼事情?」焦適之問道。
劉瑾三兩下把事情解釋清楚,「皇上召幾位入宮似乎是為了商議邊疆佈防的事情,但到了後來便牽扯到了皇上的婚事以及出宮巡遊的事情。現在是在爭辯豹房的事情。」
焦適之:……這個跨越度太大了。「而且豹房有什麼好討論的?之前這件事情不是已經安靜了嗎?」
劉瑾壓低著聲音說道:「皇上今年又在豹房上花費了兩百萬兩白銀,內閣在知道這個消息後找了戶部,戶部那邊並不知情,所以……」
焦適之若有所思,摸了摸袖口的紙張,對著劉瑾點點頭,「你進去通報吧。」
劉瑾苦笑,「您這不是折煞我們嗎?皇上早就說過了,您不管去哪裡都不需要通報,我現在敢嚎這麼一嗓子,皇上能割了我的舌頭。」按理說他是東廠廠公,比起焦適之來說地位更高。可給劉瑾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在焦適之面前耍威風。他更是恨不得把以前那個同焦適之爭寵的自己掐死,如果知道之後事情會發展成這樣,他是絕對不會對焦適之有半點不敬的。
焦適之蹙眉,望著裡面營造出百官爭辯架勢的場景,這裡畢竟是文華殿,不經通傳便擅自進去,簡直就是在為自己找麻煩。但眼見著裡面越吵越凶,焦適之不得不硬著頭皮敲了敲門,權當是給自己一個安慰,然後才掀開下襬走了進去,盯著正德帝殺人的目光在門口行禮,「臣焦適之,拜見皇上——」
「趕緊給我站起來!」
正德帝略顯暴躁地從座椅上站起來,看出皇上有下來的架勢,焦適之連忙站起身來,頂著十幾雙眼睛的壓力從懷裡掏出了供詞,「皇上,臣有事要奏。」
站在皇上身邊的內侍連忙下來雙手接過,又小跑回去遞給正德帝。在正德帝接過來後,站在左邊的兵部尚書憨聲說道:「焦大人來得正好,你在皇上身邊多年,豹房如何,你該是比我等更加清楚,你是如何看法?」
焦適之瞥了一眼大鬍鬚的兵部尚書,覺得他跟每一任兵部尚書都有仇。劉大夏已經被皇上調去南京養老,現在這位雖沒有劉大夏這麼針對他,然而特別喜歡在這些事情中帶他下水,令他是防不勝防。
「皇上的確在豹房上花費了數十萬兩白銀進行修繕,不過臣認為這是合理的事情,並無大過。」焦適之說道。
「數十萬兩這個數目不太對吧?焦大人,內庫房年初在豹房上的花銷便是其幾倍,你這一下可就消減了不少。」戶部尚書不樂意了,焦適之就算要諂媚皇上,也不用如此胡謅吧。
焦適之拱手,「尚書大人,僅是在豹房的修築,的確只花了數十萬兩,其餘的錢財並不是花在豹房上,而是另有他用。皇上,臣懇請帶幾位大人過去觀看,便能知曉一二。」
正德帝剛看完證詞,聞言不太樂意地皺眉,「讓他們這幾個只會嘮叨的老頭子過去,我都怕以後都提不起勁兒來呢。」
老頭子們:……
焦適之咳嗽了兩聲,正色道:「百聞不如一見,還請皇上允許。」
「去去去,讓你們看個夠,別每天都那這件事情來煩我。」正德帝不耐煩地說道,手裡捏著的證詞倒是讓他想起了什麼,對著焦適之勾勾手,「我讓劉瑾帶你們先過去,我同適之還有事要說。」
等一臉茫然的大臣們被帶走後,焦適之見著皇上大步從台階上下來,「您怎麼了?」
正德帝猛地把焦適之抱起來轉圈,「適之,我剛想著有什麼理由能讓我去西北巡視,你這就為我送上了理由,真是太棒了!」
焦適之急忙說道:「您什麼時候定下這件事的?」驚訝下,他連現在的動作都顧不上了。
「剛才?」
「什麼?!皇上您……唔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