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什麼感覺?
焦適之偏著頭,似乎是對這個問題產生了點點疑惑。空氣中飄來冬日的氣息,凌冽而冰涼。淡薄的陽光中游離著細碎的浮沉,輕柔且緩慢地打著旋兒,腦海裡忽而浮現出許久以前的畫面,那是龔氏還在的時候。
那是個同樣寒冷的冬日,焦府的氣氛卻與之更加冰冷,焦君與龔氏大吵一架後憤然出府,而娘親則抱著小小的他坐在庭院裡靜靜看著景緻。那年的雪很大,卻也很美,洋洋灑灑地從空中落下,雪白的花朵佈滿庭院每一處角落。
小小的焦適之歡呼著從娘親的懷裡掙脫開來,抱著與他一般大小的長劍跑入雪中,留下一串小腳印。
他記得,他在雪中舞劍。
磕磕絆絆,亂七八糟。然而龔氏笑著,眉眼彎彎,那是一個很美麗的女子。
他還記得,娘親衝他衝他招了招手,然後親自在庭院中為他舞劍,優雅的姿態如同美麗的舞者,手中長劍帶起無法掩飾的煞氣,猶如一株美麗卻刺手的花朵。龔氏很美,很輕柔地告誡他,「劍招可以很美,卻不能只是美。」
那個消失在記憶中很久的畫面在腦海中重新盪開,與眼前神色自若看著小虎的太子重合在一起,幻化出迷離的錯覺。
「什麼感覺?」焦適之聽到自己的聲音,平淡柔滑得猶如繃緊的琴弦。
「我看見了花架子。」朱厚照露出個神秘的笑容,他轉頭靜靜地看著焦適之,眼眸中猶如閃動著晨星而明亮耀眼,淘氣得像發現了藏著大秘密的藏寶圖。
有花架子啊,那,花呢?
焦適之瞪大雙眼,一貫自持冷靜的面容流露出幾分茫然,他遲鈍地眨了眨眼睛,嘴巴開合了兩下,似乎想說些什麼,太子突然站了起來拍拍雙手,如一貫那樣帶著笑容看著焦適之,「適之,好玩的東西看完了,我們走吧。」焦適之漆黑的眼眸中帶著幾分訝異幾分迷茫,彷彿不為人知的角落被一隻不知輕重的腳丫踩了幾腳,還沒等主人表示抗議,又悄咪咪溜走了,典型管殺不管埋。
朱厚照徑直拉開了房門,門外站著十幾號哆嗦著身子的人,屋外大雪紛飛,驟然間溫度便下降了,凍得這群被趕出來的人牙齒打顫。太子偏頭指了指門內的那隻小虎,怡然自若地開口,「這只小虎,孤要它活著。」靜靜地瞥了眼劉海囑咐,「可千萬別死了喲。」最後幾個字溫柔得宛如耳語,劉海卻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噤。
這天氣還真是冷啊。
太子身後,是一臉平靜的焦適之,兩人一前一後地出來。太子終於願意屈尊坐一下攆車,焦適之守在旁邊,一行人又這麼回到了東宮中,然後這日餘下的時間裡,平靜得一如既往。
夜晚,皓月當空,月兒明亮的光芒遮去繁星璀璨,白雪皚皚的庭院灑滿銀白色的月光,像極了一副漂亮的畫作,又像是鏡花水月中的波瀾,一觸即散。焦適之迎著月光,踏雪而回,肩上落下幾片雪花,很快又消融化水。
回到屋內,徑直進了右側的屋子,熟悉的氣息沁入心脾,負責此間的小內侍早已把握了焦適之來回的時辰,早早地在屋內備上炭火與香料,舒適得讓人卸去防備。焦適之褪下身上的侍衛服,換了身常服後,把隨身佩戴的長劍橫在桌上,輕輕地在桌邊坐下,手裡捧著壺沏好的茶,卻沒有任何動作。
今日,太子的確是帶他去看了好玩的東西,好玩到他有點想把太子切開來,看看這肚皮到底是不是黑的?嗯,不必切開也知道,太子的確是只黑肚皮。隨手把茶壺放到桌上,焦適之伸手摸了摸劍鞘,指尖微微發顫,感受到那股致命的誘惑。
一寸一寸地摸過去,那是熟悉到極致的觸感。
這把劍,他從五歲得到至今,整整過了九年啦。
五歲的焦適之,抱著長劍胡亂揮舞,劍鞘丟在腳下,劍刃鋒芒逼人。
十四歲的焦適之,抱著入鞘之劍,無趣得像個幾十歲的老頭子,天天跟在太子身後,絮絮叨叨,偶爾口露驚人之語,平靜得一如死水。
平靜……不過是十幾歲的少年,又有哪個是真得如古稀老人一般寂靜如水?
像隻貓兒一般,焦適之使勁揉了揉臉,攜劍出了房門,就在門口庭院小小的空間裡,迎著飄雪站了片刻……風很大,他彷彿聽到了破冰的聲音。
少年呆立片刻,慢慢地,一點點地,流露出活潑明亮的笑容,連眉梢處都含著無處安放的肆意。
手腕微動,人早已消失在原地,雪花翩翩,這場雪越下越大了。在這場難得的雪景中,有一人與雪共舞,劍勢凌厲破空貫穿長虹,尖銳得連空氣都要破開,銳意勢不可擋,氣勢如虹!
東宮正殿內,沉浸在睡夢中的小太子彷彿做了個極好的美夢,嘴角帶著喜滋滋的甜意,一翻身,又睡得一塌糊塗。
次日清晨,焦適之帶著包袱徑直去換了腰牌,然後按著規矩出了宮。稍晚起來的朱厚照撲了個空,派去叫人的內侍只顫巍巍取來了個信封。
剛穿戴好衣裳服飾的朱厚照挑了挑眉,把信封取了過來,扯開口子,把裡面的東西倒了出來。落到掌心是一張字條,上書——
今日聽君歌一曲,暫憑杯酒長精神!
站在太子身後的劉瑾小心地瞄了一眼,字跡是焦適之的,看起來沒有什麼不同,只是邊緣稍顯潦草,彷彿主人是在匆忙中寫就的。
「哈哈哈哈——」
太子忽而放聲大笑,十分暢快,隨手撕碎了紙條,灑落一地,而那信封也搖搖擺擺地落到桌上。殿內的宮人都被太子嚇了一跳,劉瑾等人瞅著太子的臉色,竟是異常高興。
劉瑾琢磨,這與今日焦侍衛不辭而別,難道有什麼關係嗎?以焦適之的性格,這不太對呀!為何太子殿下卻是如此高興?
而出了宮門的焦適之,面對著宮外的車水馬龍,竟有幾分不大適應了。
宮內一貫是安靜的,就算是東宮,也遠遠比宮外安靜許多。人少了,人氣也便少了,熱鬧的場面還是得人多才能堆砌起來。
焦適之自從入宮之後,就與焦家斷了聯繫,本來以他的職位,要跟宮外聯繫還是比較方便的,但他與焦府間陷入一種奇怪的僵持,聯繫什麼的自然不可能存在。不過大過年還不回家自然不可以,焦適之又沒有通知焦府的人來接他,看起來只能靠自己兩隻腳走路了。
焦適之也不著急,慢悠悠地順著街道走,時不時被街邊小攤吸引注意,到最後到達焦府門前時,手裡多了另外一個小包袱。
焦府前兩個石獅子被雪堆積了小半,門口正有家丁在打掃,其中兩個的眼角瞄到了焦適之,僵住片刻後猛地異口同聲,「大公子回來了!」
這兩個聲音讓焦府門前陷入了奇怪的平靜,氣氛中帶著點點詭異。焦適之宛若不覺,淡定地開口,「叫完了之後不打算開門嗎?」
愣在門口的幾個看門的家丁忙不迭地打開大門,目送著這位焦家大公子慢悠悠地踏入焦府,消失在他們的視線中去。在焦適之離開後,這樣詭異的平靜只維持了片刻,回過神來的焦家下人們面面相覷,議論頓起。
焦家大郎回來的消息,立刻如風捲殘雲一般席捲了整個焦家,焦適之還沒來到正院,楊氏就已經知道了這個消息。彼時她正在給腹中孩兒做小衣裳,一聽此事,頓時在拇指上戳了個小洞,毫不起眼,卻刺得發疼。
她一點一點地露出恬靜的笑容,衝著貼身伺候的丫鬟點點頭說道:「大公子既然回來了,還不快點派人去通知老爺。還有大公子的院子要好好整理一番,原先那個書僮不是還守著院子嗎?也派人去說一聲,廚房那邊也吩咐下,手腳都麻利點。」轉眼間楊氏便把各個地方都安排得十分熨帖,妥妥噹噹。
「是,夫人。」十四五歲的丫鬟安靜地點了點頭,立刻退了出去。
獨自一人坐在屋內的楊氏放下小衣裳,眼神落到那沾染了血跡的衣角,臉色微微扭曲。
「畫棋,把這東西拿去燒了吧。」
門口守著的丫鬟連忙掀開厚厚的簾子,撿起地上破碎得不成樣子的布料,悄悄地退了出去。身後楊氏嘴角含笑,重又拿起了個花樣仔細端詳,右手靜靜地停留在突起的腹部,不住摩挲。
焦適之在正院外行了個禮,隨後便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得到消息的劉芳早就哭鼻子地撲了上來,弄得焦適之閃身離開一臉懵逼,「你這幅樣子是飽受凌虐等我來替你報仇嗎?」不然怎麼這麼一個渴望的眼神?
劉芳一擦臉,氣得跳腳,「公子什麼時候會調笑人了,小的明明是喜極而泣!」
焦適之眉峰一挑,手裡的小包袱丟到劉芳身上,含笑說道:「劉芳啊劉芳,你也會說喜極而泣了,看來這段時日東西沒忘光。」
「公子,這是什麼?」劉芳疑惑地看著手裡沉甸甸的小包袱,問著人已經進了屋子的公子,總不會是銀子吧?
焦適之的聲音遙遙傳來,「院裡還剩下多少個人,把東西都分下去吧。」
劉芳一愣,三兩下拆開包裹,看著裡頭零碎的小玩意發懵,這是公子帶給他們的禮物?!他猛然回頭看著正屋內的焦適之,面露茫然之色,公子怎麼……有哪裡不太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