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張萬全或許真的有什麼萬全之策, 即便在正式的場合上也常常與牟斌爭鋒相對, 口出不遜。錦衣衛內部的鬥爭很快蔓延開來, 在京的衛所之間的氣氛也變得僵持起來。
這幾日薛坤開始頻繁地找焦適之來商討事宜, 似乎接納了焦適之成為一份子,或者說,正在接納中。不論如何, 他現在的處境比一個月前好了許多。
然而上中所的處境卻不怎麼樣。
掌管力士校尉的這幾個衛所中, 上中所一直是七所之首,餘下的幾個衛所即便不是完全聽從於上中所, 也是與上中所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正因如此,張萬全對上中所很是看重,這段時間一直在對薛坤施壓。
上中所內部的錦衣衛現在已經不敢去老大面前觸霉頭了,先前兩個不怕死去了之後,被薛坤抓去比劃了幾場, 現在已經在床上躺著了。
陳宇涵天天在外面奔走,知道的消息不少, 不想知道的消息也不少。
「張萬全後面除了雍靖王外,必定還有別的勢力, 不然以牟指揮使的能力, 不應當如此疲憊應付。」陳宇涵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來, 然雙眸放著精光, 斷然言道。
焦適之點頭, 如果不是如此, 現在牟斌該很快就控制了局勢。雍靖王雖然是王爺,然從靖康之亂後,明朝的王爺早就不是什麼實權人物,雍靖王站到張萬全身後,頂多讓張萬全腰板直了一點,絕不至於讓他信心膨脹至此,直接動作起來。
必定還有一股新的力量,既看中了錦衣衛的職權便利,又不能親自擔任,更對牟斌恨之入骨這樣的人選,想必不多,而焦適之現在能想到的,唯有壽寧侯與建昌伯二人!
「千戶大人,若是壽寧侯與建昌伯兩人是鎮撫使大人身後之人,指揮使大人當如何?」
陳宇涵一嘆,苦著臉色說道,「我也正是有此猜測,卻不敢真正妄言。」他的消息來源比焦適之靈通,這兩天在外面奔走的確聽到了點點風聲,然而沒有任何證據,他們兩個人根本是奈何不得……不,應該說即便是有證據,也無可奈何。
他們的猜測並沒有錯。
不管是哪一個姓氏的人當權,都有無數攀炎附勢之人,這北鎮撫司的張萬全,便是這樣一個人。
他本性嚴苛,略顯暴虐,同時又寄望更高的位置,常對上者趨炎附會。不過這個人是實實在在有能力的,所以弘治帝一直在用他。他與張皇后或許幾百年前同出一家,同為張氏,他私底下借此與皇后的兩個兄弟張鶴齡與張延齡交好,漸漸勢大,卻一直隱忍不動。
張皇后性格惇厚,得弘治帝信重,奈何她的兩位兄弟的確是正統的紈褲子弟,仗著姐姐的威懾囂張跋扈。弘治十年,張延齡曾在內廷因醉酒姦污宮女,被內侍張文鼎所見,差點用金瓜打死。被攔下後,他向弘治帝進言兩人的斑斑事蹟,結果弘治帝反倒把他下獄,雖有大臣求情勸阻,最終張文鼎仍被張皇后下令仗殺。
由此可見,張氏兩兄弟在京中如何放縱。
弘治帝與張皇后兩個人都算得上理智之人,奈何張皇后疼愛幼弟,弘治帝寵愛張皇后,導致出來的惡果也不少,因著這兩年的事例,也沒有人敢再在這上面栽跟頭。
薛坤嘆了口氣,覺得這段時間自己的鬍子都要被拽光了。平日裡錦衣衛出去辦事雖手腕心機無一不缺,但他們出去是懟人的,而現在他們是被懟的。
焦適之沉吟良久,心中倒是有個計畫,然而此時還不到破釜沉舟之時,薛坤是絕對不會同意的。他初來乍到,現在能與薛坤一起商議已經是他們對這幾日他表現出來的能力的信任,卻不代表著他真的信任他這個人,敢於豁出去賭一把。
薛坤正待說些什麼,門外突然有個錦衣衛匆匆趕了進來,臉色難看地說道:「千戶大人,鎮撫使大人過來了!」薛坤一震,整個人緩緩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張萬全居然會親自來找他。
如果是在薛坤找上指揮使牟斌之前,張萬全便來尋他,那個時候的薛坤可能就認了,但是現在他已經搭上了指揮使,若是他轉頭又被張萬全給拉攏走,光是牟斌的怒火就是他無法承受的,兩面三刀的小人最令人噁心!
他彈了彈衣裳,剛才流露出的神情完全收斂,變成沉穩大氣的模樣,沉聲說道:「隨我去迎接鎮撫司大人。」
「是。」兩位副千戶大人無一不從,跟隨在薛坤身後出門迎接。
上中所外,北鎮撫司鎮撫使張萬全正悠哉悠哉地坐在馬車裡,左手不市轉動著右手拇指上的血紅扳指,那鮮豔欲滴的顏色令人驚嘆,然這不過是他萬千收藏中的一件。他身材瘦削,臉色蒼白,帶著種常年不見血色的感覺,眉毛粗大,而額間有一道深深的凹痕,粗看去便是時常皺眉的模樣。
他是個第一眼看去就非常冷肅嚴酷之人,即便是轉扳指這樣散漫的動作也看起來十分冷冽。
「你們的千戶大人是多金貴的身子,這麼長的時間難道還不夠他從正堂走出來嗎?」張萬全的聲音輕飄飄的從車廂裡飄出來,隨著他的聲音,馬車外所有他帶來的錦衣衛都握著武器,更有甚者已經出鞘了。
一道粗厚的聲音響起,愈來愈近,「不知鎮撫使大人遠道而來,大駕光臨,卑職有失遠迎啊!」薛坤高大的身材從門口邁出,頓時軟化了剛才衝突的場面。
他快步走到馬車旁邊,無視了僅離他一步之遙的錦衣衛已經出鞘的刀劍,沉著應付,「在外也不能好好迎接大人,還請鎮撫使大人隨在下入內。」
「……那便進去吧。」張萬全慢騰騰地說道,隨後才踩著一個隨車錦衣衛的背脊下了車。
直到此時,焦適之才看到了這位鎮撫使大人的真容。不禁感嘆面由心生,古人誠不欺我也!
一行人往內裡走去,剛才差點在門口引起的風波煙消雲散,但是那些個隨著鎮撫使過來的錦衣衛們也魚貫而入,隨著張萬全而去,讓原本上中所的錦衣衛們滿心不安,也返身護衛。
張萬全被薛坤迎到了他自個兒的書房去,讓人給他上茶後,方才正色直言,「不知道今日鎮撫使大人親臨上中所,是有何要事?」
張萬全的性格刁鑽古怪,除了他之外,就算是薛坤在他面前也落不到個座兒。除開上中所三個堂上官站在前面,還有一個隨著張萬全進來的錦衣衛外,剩下的人都不得近身。兩方的錦衣衛都在門外守著,然神情各有凜冽,氣氛隱隱不對勁。
他漫不經心地撥動了下茶葉,悠悠地說道,「薛坤,你是不是沒有把我這個鎮撫使大人放在眼裡呀,原本我是想著,像你這樣的人,應當是識時務者為俊傑才是,怎麼會傻乎乎去走錯路呢?你說是不是呀?」張萬全的聲音輕柔陰冷,恍惚間焦適之還以為看到了十幾年後的劉瑾,兩個人某種時候還真的是如出一轍啊!
薛坤不動聲色地回應道:「大人此話何意?卑職辦事從來都是按規矩行事,從來不敢行差踏錯,亂了分寸。」
「分寸?」張萬全一挑眉,手裡的茶蓋直直地落在茶盞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卻更似跌落到眾人心眼裡去,「你同我談分寸?薛大人莫不是忘了,自個兒是怎麼爬上來的吧?」
薛坤咬牙,臉色未動,眼神已露出些許端倪。
眼見張萬全臉上已經露出淡淡自得之色,忽而有一少年清朗聲音響起,溫和清亮,「薛大人的意思是,做事當知道界限,若明知故犯,過界的手若是被人剁了,也合該自認倒霉,卻是不能尋他人報仇的。」
張萬全眼睛一眯,眉眼間流露出一抹厲色,「你是何人!小小年紀,竟敢在本鎮撫使面前大放厥詞,簡直是不知死活!」
焦適之毫不畏懼,踏出一步,高聲說道:「卑職乃上中所新任副千戶焦適之!」
「不過是個毛頭小兒,上中所什麼時候連這種貨色也接收進來了?」張萬全眉毛微蹙,滿臉不屑。一兩個月前,手下人的確是遞上了這樣的情報,不過張萬全每日處理的大事太多,這樣小小的東西連他的注意力吸引不了多久,一下子就被丟到腦後去了。若不是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現在他就要當場拿下這不知死活的傢伙。
薛坤平靜地看著張萬全,以他的性格,已經是拿出了全部的耐性了,「他挽救太子有功,本身武藝不凡,又聰慧好學,自然能夠擔此重任。」
焦適之沒想到這種時候薛坤居然會為他辯解,當即心中一暖。
張萬全卻是已經不耐煩了,他的時間寶貴,如果不是上中所的確重要,他才不會在這裡耗費時間。
「薛坤,你也別裝傻充愣。本鎮撫使今日的來意你自然是清楚的,我就是要個準話,要知道錦衣衛中偷奸耍滑也不少,簡單的言語之詞可做不了擔保。」說到最後一句話時,張萬全明顯意有所指,然而薛坤心一狠,絕對不能同意。
然今日鎮撫使張萬全過來,就是信誓旦旦地要拿下薛坤,掌握上中所!薛坤對上張萬全,無異於以卵擊石!
「怎麼,薛大人做不了主?那還不如把這上中所交給他人,免得白白佔了位置。」在萬般寂靜中,張萬全輕笑著說道。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張萬全的注意力全部落在薛坤身上的時候,他的脖子忽而貼上了冰涼的觸感,隨即身後有溫和聲起,含著盈盈笑意,「大人,卑職說過,話可別說得太滿了。」
張萬全的皙白脖頸上,橫著一把劍,刃如秋霜,鋒芒逼人,沒有人敢懷疑它出現在此處的原因!
正是一言驚四座,一動盡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