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焦適之說得沒錯, 牟斌的確是察覺到了張萬全的動靜, 雖有在糾察, 然還未查到深處。上中所薛坤不是第一個來找他的, 卻是把事情弄得最清楚的。
張萬全對他底下位置的渴求,他自然清楚。牟斌也料到他要動手,卻沒想過他竟然如此沉不住氣不對, 不是沉不住氣, 看起來更像是自有依仗,就不知道是何事讓他如此信心膨脹了。
焦適之對這些個人的心思尚不清楚, 不過這日卻是他難得的休沐,他倒是難得稍稍晚點起床。東宮的時間稍晚,也是為了配合太子,如果讓太子寅時初便起身,他自然是不肯的。
「適之?」來到正殿後,剛起身還有些茫然朦朧的朱厚照在看到焦適之的時候面露驚喜, 連洗漱還沒開始就小跑過來。
他上上下下把焦適之打量了一遍,忽而皺著小鼻子說道:「你怎麼又長高了?」朱厚照用手掌比劃了下身高, 發現自己之前到了焦適之的鼻子,現在居然才直到他的下巴!
焦適之別過頭悶笑了兩聲, 不是他笑話太子, 而是他那副憤憤不甘心的小模樣實在是有別於他某些時候的睿智, 反差得太大, 他有些受不住。
朱厚照大怒, 整個人半趴在焦適之身上, 使勁扯著他的領子把他的正臉轉了過來,發現了焦適之臉上來不及掩飾的笑意,憤憤指責,「你笑話我!」
焦適之趕緊伸手摟住太子的腰身,也無法去顧忌這個姿勢的大不敬了,「殿下,卑職錯了,您快下來,這樣子太危險了。」
朱厚照傲嬌地一哼,甩臉子了,「我就不!」他動作敏捷,雙腳一下子夾在焦適之的腰上,另外兩隻手放在他的脖頸處,洋洋得意地說道:「你趕我下去呀。」
焦適之苦笑,連忙對身後的劉瑾高鳳等使眼色,趕緊過來幫忙呀!結果幾個大太監面面相覷了一眼,衝著焦適之聳肩,表示他們也無能為力。笑話,這是太子在跟焦大人嬉鬧,正是太子高興的時候,他們去湊什麼熱鬧啊。
焦適之無法,只能就著這樣的姿勢抱著傲嬌的小太子去淨臉漱牙,走到擺放著早膳的桌案邊,焦適之與太子打商量,「殿下,要不您下來?不然這樣您不好進膳。」
朱厚照不干,「那就不吃了。」
焦適之:
「那,殿下換個姿勢?」焦適之換了個說法,朱厚照勉強同意。
最後這件事情在焦適之人生第一次破恥度地給太子喂食後落下「圓滿的句號」,焦適之一臉無力地走在太子攆車的旁邊,看著內裡朱厚照笑眯眯的模樣,完全不知道理應比他更加羞恥的被喂食者為何如此淡定。
看來這是一場關於臉皮厚度的戰爭,顯然焦適之無力抵抗,徹底敗退。
今日在端敬殿上課的先生依舊是楊廷和,這位之前被焦適之氣得不輕,然而涵養極好,在之後也沒有見他對焦適之說些什麼,仍舊是繼續上課,焦適之對他頗為敬重。
太子就挺懶散的模樣,在位置上坐下後就坐沒坐相,不過好歹注意力還是有停留在講課上,楊廷和就當做看不見了。焦適之無奈,只能在旁邊多記著點,希望今日回去後還能和太子探討下,免得他待會直接就睡著了。
其實焦適之不知道,給太子授業的先生中有些古板端正的老人對坊間傳聞以及太子帶他入閣讀書依舊不滿,但除此之外開明的那些大多對他頗有好感。在他之前,太子十日裡能有一日進端敬殿就已經是感天動地了,弘治帝與張皇后寵愛此子,多少次上諫依舊是無用功,當時他們又豈能料到今日太子會如此乖巧地日日前來?
就連謝遷也私底下與李東陽感慨過,「此子在,抵得過我等苦功三年。」當然現在這兩位還是在先生的循循善誘下認真端坐,老老實實地接受知識的熏陶。等出了端敬殿後,太子的臉色一如既往的鬱鬱,「楊先生廢話的功力又更上一層樓了,我在課堂上補眠的想法指日可待。」
焦適之無力拉住正在吐槽個不停的太子,殿下啊,您少說點吧,先生還在後頭呢!現在就急著說話,小心之後被先生穿小鞋。
楊廷和自然是聽到了太子的話語,不過他完全沒有生氣,反倒是心情頗佳,笑著應諾,「如果太子想在課堂上補眠,臣也不會拒絕。不過接下來這段時間,劉閣老清閒了些,該是劉閣老在了。」
朱厚照:
他臉色一變,苦惱地看著楊廷和離去,皺巴著小臉看焦適之,「適之,我後悔了,要不這幾日你回來陪我讀書?」至於毀諾的事情,他想都不想的。朱厚照雖天性頑劣,卻十分重諾,他認真答應的事情,絕無半途而廢的道理。
焦適之毫不猶豫地應承,「好。」
朱厚照眼眸一亮,然後又搖頭,意興闌珊地說道:「不行,你給我在上中所好好地待著。我還不信了,劉老頭能對我怎麼樣!」這些個先生裡頭,真正能夠讓朱厚照退讓三分的,也就只有劉健了。
這老頭看起來溫溫和和的,實際上脾氣特犟,就算是弘治帝也不會故意去招惹他,又何況是現在功力不夠的朱厚照呢。
不過聽到這個消息後,朱厚照已沒了興致去練武了,打發人去說一聲後,朱厚照拽著焦適之去了豹房。這豹房與虎房相對,都是在西苑旁,這一週邊養了不少動物,分別以動物的名稱命名。依次還有虎房,象房,鹿場等,不過朱厚照喜歡大型的動物,反倒是豹房虎房這些去得次數較多。
雖說是要去豹房,不過在路經虎房的時候,朱厚照忽而停下了腳步,又往裡頭走去了。
焦適之恍惚記起這裡應當還有一隻太子要求養活的瘦弱小虎,不知道虎房的人把它養活了沒有。當時朱厚照是特地用它來點醒焦適之,他心中還是希望它能夠存活下來。
劉海得知太子來臨的時候,整個人小跑了出來,趕忙笑著說道:「殿下可是來看望那隻小虎的?臣這便為殿下引路。」之前為了把那隻幼虎養活,他們可是戰戰兢兢了許久,然而太子卻從那時起便許久未曾過來,後來又出了落水的事情,連他自己都快忘了。
太子淡淡地頷首,劉海喜不勝收,趕緊在前面帶路。
一行人入了虎房,經過那個七拐八彎的小園子後,直接就看見那座小山丘,不過現在這座小山跟之前已經不一樣的,左邊是一隻懶散的大虎帶著只小虎崽,小虎正在撲著玩兒,另一側是疙瘩角落裡的半大幼虎,正趴在石頭上遙遙地望著遠方,不知道在看些什麼。
劉海解釋說道:「這只幼虎成功活了下來,被臣等放歸山林。然身上已經沾染人氣,母虎再也不會接受它作為同源,只是現在母虎還有養育的孩子,又因為我們人為的驅趕,還沒有撲殺幼虎。」至於那幾隻公虎自然不會放在一起,不然一隻幼崽都活不下來。
焦適之直直地看著那隻幼虎,它與他們的距離並不是很遠。在感受到來人之後,它扭頭看著他們,似乎帶著些許好奇,從它漆黑清澈的眼眸中簡直可以看到來人的倒影,懵懂如初,卻也安靜如初。
朱厚照看著一人一虎的對視,在旁邊靜靜地守著,劉海想說話都被他的眼神壓制下來,不敢妄動。
許久,焦適之轉身看著太子,「殿下,您不是想去豹房?」
「可以了?」朱厚照挑眉。
「可以了。」
劉海在旁邊聽得雲裡霧裡,目送著太子一行人的遠去,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
豹房就在虎房的旁邊,內裡如同名字所顯,養育的正是豹子。不過這裡的豹子數量不多,只有一對。焦適之明顯能夠感覺到太子殿下在這裡比在虎房自然點。
「殿下喜歡這裡?」焦適之安靜地問道。
正在看著豹子慵懶睡姿的朱厚照搖頭,漫不經心地說道:「喜歡這裡,不怎麼喜歡豹子。」他並不是真的那麼喜歡這些動物。
半晌,朱厚照回過神來,轉頭看了一圈這裡的佈置,「在這裡也能夠放鬆些,不想在宮裡看得那麼緊。不過說句實話,最開始喜歡這裡,還是因為在這裡玩樂更自在哈哈哈——」
說到最後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說起來,他好像已經很久沒有來這裡了。
即便是朱厚照自己,他猶沒有發現這些循循漸進的改變代表著什麼。
焦適之摸了摸鼻子,感覺不知為何默默一寒。
這天下午,朱厚照拉著焦適之把自己往常常去玩樂的地方翻了個遍,有些地方還殘留著「作案工具」,讓焦適之看了不禁扶額。
為什麼連扮鬼的工具都有?還有一些不太雅緻的衣裳,甚至連宮女的服裝都有!焦適之瞪著那明顯是朱厚照身材大小的衣裳半晌,決定不去深究太子曾經穿著他做過什麼。
天,殿下以前瘋鬧起來是真的夠咳咳,焦適之把那兩個不好的字眼吞下腹,連想都沒有再想下去。
但忍了又忍,還是不禁再感慨了一句,好在沒有流傳出去,不然那幾位教導朱厚照的老學究老先生要被氣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