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焦適之開始著手準備歸鄉的事宜, 首先他需要告假, 這個需要先同薛坤說一聲, 然後再跟上面申請, 等到假期批下來的時候,已經到了要離開的前一天。
焦適之讓人把這件事情告知了焦君,然後便提早回宮了。他今天晚上也不打算回焦家, 只待明天早上直接去城門口會和便可。他所需的東西也不多, 小德子都已經幫他準備好一個包袱了。
回到皇宮後,焦適之發現東宮看起來有些寂靜。太子從皇上那裡討要來的假期並沒有結束, 這種時候東宮應該比往日更加歡樂才是。相比較每一次從端敬殿回來,朱厚照看起來都像是經歷了一場大戰一般。
焦適之生怕太子又偷溜出宮,今日他提早回來的事情朱厚照並不知道,他順著東宮找了一圈,把太子常去的幾個地方都找遍了之後,他突然想起了還有一處。
焦適之最後是在後院的疙瘩角落裡找到了一臉沉思的朱厚照, 身邊伺候的人圍著朱厚照站成了一個圈,害焦適之還以為朱厚照出了什麼事情。
沉思中的朱厚照最近覺得父皇不太對勁。
今日是他第八日沒見到父皇, 這對弘治帝來說根本不可能。
而另外還有一事,以前不管出了什麼事情, 每天晚上弘治帝是一定會回坤寧宮陪著張皇后。深宮寂寞, 張皇后身邊也只有那幾個人守著, 平日裡也無聊得緊。弘治帝捨不得張皇后如此, 尋常都是與張皇后同進同出, 並無另居他所的道理。
然而前日太子早上去看望張皇后的時候, 偶爾聽到張皇后的輕聲抱怨,說著這段時間弘治帝忙得連坤寧宮都未曾踏足。
這怎麼可能?簡直就跟劉瑾不貪財一樣不可能。
可沒兩天後,也就是今天,朱厚照忽而被弘治帝要求,從明日開始要隨著他去上早朝!
就在半個月前,還有言官曾經上摺子說起此事,因為朱厚照直接了斷地拒絕了,弘治帝也沒強硬地要求他做什麼。不過半個月的時間,為何弘治帝的做法截然不同?
朱厚照不喜歡上朝,弘治帝現在還年富力壯,他又懶得去聽那些臣子的嘮叨,這正是兩全其美的事情。弘治帝知道朱厚照的性格,而他也從來沒強迫過太子做任何事情。
這接連的幾件事情都讓朱厚照心裡升起不詳的感覺。
正待他思索著這兩件事情的時候,一道熟悉又溫和的聲音從身邊響起,」殿下,如果你打算思考問題,那還不如去書房裡待著,外面容易著涼。」初春時節,天氣仍不是很暖和,焦適之在旁邊站了大半天,太子都是一動不動,特別容易受寒。
朱厚照伸了個懶腰,懶散地說道:「這不是打算出來曬曬太陽嗎?」
焦適之抬眸看了眼烏雲當空的天色,低頭默默看著太子,朱厚照挑眉壞笑了兩聲,忽而說道:「趁著你離開之前,陪我去趟文華殿。」他還是覺得不太妥當,準備拉著焦適之去找個人。
一刻鐘後,劉滔戰戰兢兢地單獨面對太子殿下,看著太子銳利的眼神,難得有點心虛。皇上現在還在文華殿,太子竟是直接就過來了。
「劉滔,我父皇最近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情,你在父皇身邊這麼久,有沒有發現異常?」朱厚照懶得廢話,抓到人就直接發問,嚇得劉滔還以為太子發現了什麼。
不過在聽到太子的話語後,他心裡稍微鬆了口氣,拱著手恭敬地說,「殿下,皇上這段時間是因為西北邊不太穩定,所以一直在跟幾位大人們商討,身體疲累過度,的確有些不太舒服。不過前兩日已經召太醫過來,並無大礙。」
聽著劉滔的話,朱厚照狐疑地說道:「真的只是這樣?」
劉滔淡定自若,「是,殿下。」
「行了,回去吧。」太子略顯煩躁地揮了揮手,把人給趕走了。焦適之在後面守著,聽完了一整場的對話,「殿下在懷疑,劉滔沒有說真話?」
朱厚照冷哼了一聲,漆黑眼眸中含著狠戾,「全是廢話,狗屁不通。」太子到底是皇宮教養出來的,如今這般說話,也是心裡著實有氣。
劉滔在宮中或許不是最有權勢的內侍,卻一定是弘治帝最親近的內侍。即便是最受皇上信重的司禮監,都不可能如劉滔這麼接近弘治帝。這宮中可從來沒有誰敢真的對太子說假話,如果劉滔說的是謊言那麼只有可能是弘治帝要求的。
哼,忙著西北的事情當初就連攻打哈密之時,父皇都從未有過如今的舉動!
然朱厚照即便再如何聰慧,此時還不能完全想到到底是出了什麼事情,不過剛才劉滔的話語他記在心上,轉身便去太醫院了。
一路上朱厚照都沒怎麼說話,焦適之在身後看著一直不發一言的太子,眉頭微蹙,手邊不自覺地握著佩劍。旁觀者清,太子或許現在還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可焦適之心裡卻驟然的想起了一種可能。
一種讓人渾身發寒,毛骨悚然的可能。
如果皇上的身體出現問題了呢?一種幾乎連太醫院都無法救治的問題?只有這樣,才能夠解釋為何弘治帝如此著急,如此反常的希望太子隨同上朝歷練。也只有這樣,弘治帝才驟然會有這種爭分奪秒之感!
小半個時辰後,太子黑著臉色從太醫院出來。
朱厚照並沒有在太醫院得到滿意的答案,那幾個太醫絮絮叨叨,翻來覆去都是那幾句照本宣科的話,聽得太子的耳朵都快要生繭子。他掃了一眼屋內幾位瘦弱的太醫,煩躁地嘖了一聲,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地,再逼問幾句就昏倒了一個,就這樣的身體還當什麼治病救人的太醫!
朱厚照沒有感覺,實際上是他渾身的極低氣壓,方才壓得幾位太醫哆哆嗦嗦。
站立在中央,孤身而立的太子眉宇間滿是桀驁之色,面上冰冷的模樣壓得幾個太醫面色難看。或許是他從未有過如此心焦的時候,方才第一次露出如此壓迫的氣勢。
就在太醫院內氣氛即將升騰到極致時,一雙溫熱的手掌搭上了他的肩膀,輕柔地說了一聲,「殿下。」
無功而返,太子的神色愈發的沉寂難看。
焦適之幾次欲言又止,到最後入了東宮還是一言不發。以太子現在的舉動,怕是也聯想到了同樣的可能。劉滔的隱瞞,反倒讓他順藤摸瓜地找出了不尋常的地方。
可是這樣的猜測太過可怕了,可怕到令人寒心,難以置信。
弘治帝在晚上得知了太子來找劉滔的消息,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神色倦怠,「劉滔,這件事情務必守住,不要走漏風聲。」
劉滔看著弘治帝這幾天彷彿老了幾歲的模樣,輕聲勸道:「皇上,您別這樣。娘娘和太子遲早都會知道的,您就算瞞著,到頭來還是一樣呀。」
「哈哈,劉滔啊劉滔,你這小子偶爾還是憋不住話呀。」弘治帝反倒是笑了起來,指著劉滔說話,「平日裡要你說話,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話來,現在倒是反過來了,說著也沒完。」
「皇上」
「好啦,朕心裡自有主意,你就別廢話了。」弘治帝揮了揮手,不打算再說下去了。
「可是皇上,太子,太子殿下他或許已經知道了。」劉滔委身一拜,跪倒在地,再無他言。
弘治帝一怔,視線劉滔他身上漸漸轉移到桌案上跳動的燭光,盯久了,人也走神了。
他自己的兒子,他哪會不知道呢?
如果不是心有懷疑,又為何敢直接找上劉滔對峙,絲毫不懼身後的弘治帝知道?又或者,他根本就是想借此質問弘治帝。
以太子的心性,這並非不可能。
宮內的燭光越來越暗淡,然而屋內兩人卻絲毫沒有心情去想這個事情,一個站著一個跪著,就彷彿被冰雪凍住一般,沒有任何動靜。
罷了,弘治帝終究長嘆了一聲,站起身來。
生死有命,他當了十幾年的皇帝,到底也算不得虧。弘治帝神色恢復了平靜,沉穩地說道,「去坤寧宮吧,還有,把太子也給朕帶過來。」
劉滔轉瞬間明白了弘治帝的想法,猛然一個頭磕到地上,大聲地應了一句,「是,皇上!」聲音到了極處,竟帶著點點哭腔。
弘治帝笑罵道:「多少歲數的人了,還哭呢?」劉滔的臉色埋在袖子裡,聲音聽起來不大清楚,他說道:「皇上,小人這是高興!」
早痛晚痛,都是當頭一刀,不過如此而已。總歸是死,一個人寂寞地去死,與有人陪著你去死,總是不一樣的。
這個道理,弘治帝不會不明白。
只是人剛站起來沒多久,弘治帝的身體便搖晃了幾下,正欲說些什麼,就在劉滔目眥盡裂之下一頭栽倒下去,昏迷不醒。
「來人——傳太醫啊——」
那道尖銳撕裂的聲音傳出了殿外,順著風聲,彷彿也傳入了東宮,剛剛坐下,正欲端起茶盞的朱厚照,神色莫測地看著腳下破碎的瓷片。
那是他剛剛失手跌落的。
——
乾清宮急召太醫,這個消息避不可避,猶如狂風一般席捲了整個皇宮,而此時,除了朱厚照與焦適之,即便是張皇后都沒有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人身體偶爾有點小毛病,絲毫不是什麼大問題,弘治帝不過而立之年。只是張皇后心裡還是擔心,很快便趕了過去。
以坤寧宮到乾清宮的距離,原本該是張皇后先到的,然而在張皇后下了鳳駕之時,正好見到太子的衣角消失在門口。張皇后疑惑了片刻,太子如何這麼快便趕到了。
緊緊跟在朱厚照身後的焦適之是最深刻感受到太子寒意的人,那勃發的懼意與暴怒的火氣交織在一起,隱忍在狀似冷靜的面具下,隨時隨地都有可能爆發。
人直接就越過了殿內跪拜下來的宮人,越過前殿,走過偏殿,直接進入了弘治帝的寢宮,此時殿內氣氛極其壓抑,圍在床邊的一群太醫們正在低聲辯論著什麼,劉滔正在其中給弘治帝更換額間的巾子。
而他也是這一群人中最快發現太子來的人,劉滔趕忙起身,擠開幾個太醫,在太子面前跪下,「小人拜見太子殿下。」
朱厚照猛然一腳踢在劉滔的心窩,狠戾的勁道頓時把人踢到牆角,吐血不止,面若白紙。那響聲驚得殿內跪倒一片,只見太子聲音極冷,落到劉滔身上彷彿在看一具冰冷的屍體,「這便是你所謂的並無大礙!若是父皇有一點差錯,孤要你劉滔碎屍萬段!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太子忽而暴起,嚇破了一干人的膽子,也嚇到了緊隨著太子進來的張皇后一行人。
張皇后愕然地看著陌生的太子,又低頭看著不遠處正掙紮著爬起來的劉滔,一時之間竟不知道做出什麼反應來。
劉滔勉強從地面上爬起來,又重新跪下,「殿,下,皇上,原本是,想與您,與,皇后娘娘敘說,此事。」他說話時極費力氣,幾乎每說一句話,嘴裡都有新的血水流出,含糊不清,「只是剛才,正欲前往,坤,寧宮之時,不知為何,突然,昏迷。太醫正,在商議,還望,殿下息,怒,稍安,勿躁。」
劉滔的每一句話都在簡單地敘述事情,說到最後,仍未給自己求饒,只是勸太子耐心等待。
朱厚照一言不發,抬腳往太醫那處走去,焦適之隨著太子過去,卻是叫住了最外邊的一個太醫,低聲說道:「還請大人給劉總管看一下,畢竟他是皇上身邊的內侍,待會皇上醒來還是要用他的。」那太醫本來便對弘治帝的治療沒什麼幫助,見焦適之言之有理,又看太子沒有阻攔,轉身便去看劉滔的傷勢。
以太子剛才盛怒之下的力道,要是不及時醫治,極容易出事。劉滔畢竟是弘治帝身邊的人,打他就相當於打了弘治帝的臉面,雖事出有因,但若是劉滔因此而死,於太子聲名不利。
張皇后雖然被剛才的場面嚇了一跳,但朱厚照是她的兒子,張皇后又怎麼會害怕自己的愛子。她輕輕越過焦適之,徑直走到內裡去。從剛才太子的模樣中不難看出,弘治帝的病情必定不是她之前所想的小毛病。
然而直到太醫的話出口,站在龍床前的兩人也有些難以置信。
張皇后的纖纖玉手拽住手帕,力道之大,使得手背竟露出了些許猙獰青筋來。她仍然不覺,輕聲說道:「你再說一遍?」
「娘娘,皇上的身體虛弱,現下有些發燒。臣等已經熬好了藥,可以喂服了。只是皇上的身體虛不受補,方子的藥量是再三斟酌,效力不及以往。」言下之意,正常量的藥對現在的弘治帝來說相當於砒霜,然份量過低的藥卻幾乎沒有效用,兩難抉擇。
「別廢話,把藥拿來。」朱厚照冷冽一瞥,在藥碗送來後,他與張皇后悉心喂著弘治帝吞服下藥汁,然後守著弘治帝看太醫們討論。
焦適之心中一片清明,把劉滔提去偏殿休息後,便站在門外候著。門內等著自然也可,只是焦適之總局的不甚自在,彷彿無意間侵入了私密空間。
焦適之送著劉滔離開的時候,眼見著太子平靜下來,傷重的劉滔鬆了口氣,露出一個不知道是傷心還是什麼的表情,但總歸是落寞的。焦適之也沒跟劉滔搭話,倒是馬永成有過去端茶送水,順帶悄悄地探消息的,劉瑾與高鳳謹慎地站在焦適之幾步外。
他站在柱子下,靜靜看著坤寧宮外的草木,有些神遊天外。
今年的春天來得很晚,即便是現在仍然帶著凜冽寒意,樹上的枝丫開始抽出綠芽,在滿牆富貴色中點綴著難得鮮活的顏色。這是最令人喜歡的顏色,也是最讓人厭惡的顏色。代表著復甦的氣息,也代表著死亡的氣息。
熬得過冬日的,自然皆大歡喜。熬不過的……
焦適之在門外,從黑夜等到深夜,長夜漫漫,殿內始終沒半點動靜。劉瑾等人有些不大安分了,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他們心裡的猜測現在倒出來,或許堆積成了一籮筐。
劉滔也躺在偏殿內,雖然他傷勢挺嚴重的,但剛才的那位太醫救治及時,好歹撿了條命回來,日後好生休養就罷了。然而即便是這樣,他的思緒顯然不比門外站著的幾個人輕鬆,兩眼放空看著門外許久,之後才漸漸想起太子身邊的人來。那些都是在太子身邊伺候多年的老人了,劉瑾這些人自不消說,等皇上之後,這些人將會是順理成章取代他們的人。
而焦適之劉滔對焦適之的印象並不深刻,太子身邊的人繁多,焦適之也不是最開始便跟著太子的,當時太子鬧著皇上要個貼身侍衛的時候,劉滔也在現場,說實話,他並不看好焦適之。
太子的性格宮內的人都知道,至情至性是不錯,然而如果細算說下來,也代表著喜怒全憑自己的心情。弘治帝的溫和自持落到朱厚照身上,怕是零星半點都沒有。跟在太子身邊出頭容易,成椽子砸爛也容易。前期太子熱情似火,後面失去興致了,當初千求萬求的東西也自然而然被丟到腦後。這對太子來說不是不可能,畢竟發生過太多次了。
他不是喜新厭舊,就只是簡單地忘記了。這才是最令人害怕的,不然為何劉瑾等人需要使勁渾身解數,都不能讓朱厚照忘記他們的存在?
後來,聽說太子願意去讀書了,再後來,在練武場上看到了殿下的身影,再再後來等到宮裡的人終於重視起了焦適之的時候,太子的變化也落入了他們眼中。仍舊是以前的模樣,卻不再是那麼的鋒利逼人,觸眼傷人了。
挺好的。
最後劉滔只是簡單地給這件事情下了評價,閉上了眼睛,他累了。但隨即他又重新睜開了眼睛,然後把自己的思緒挪到其他的地方,他還有更多需要去思考的事情,這只不過是其中一件。
臨近子時,身後的木門悄無聲息地打開,因為此時門外眾人都是背對著大門的,因而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人卻是焦適之。
他猛地回頭看著從門內走出來的朱厚照,小心地看著他的神色。太子面上一臉鎮定,完全看不出在裡面現在的狀況如何。
他只是徑直地往前走,目不斜視。
在經過焦適之的時候,朱厚照忽而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扯著他大步往前走,那步伐快得身後人根本趕不上去,很快就落下了。
焦適之嘴巴開合了幾下,似乎是想說什麼,但最後猛然閉了上去,什麼也沒有說。
那拉著他的力道,太重太重了,重到焦適之的心都忍不住發顫。
他不知道太子要去哪,不過看著身邊眼熟的景色,稍微一想便知道是去哪兒了——絳雪軒。那個太子曾經遇蛇落水,很久再也沒去過的絳雪軒。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在宮道上大步地走著,途中遇到的無數巡邏隊都小心翼翼地避開這組合,太子的模樣一看就不大對勁,湊上去簡直是自己找死。
等到這兩個人捲著風兒地入了絳雪軒的時候,太子站在庭院中冷聲喝道:「全部都給孤滾出去!」那冷硬的聲線讓聽到動靜出來的內侍們一顫,連忙摸爬滾打地跑開了。
此時已近午夜,絳雪軒內並無燭光,天上的明月清亮,落到地面上如水,把絳雪軒映得這方小天地看得很清楚,後面那小湖已經被填上,又在上面栽種了花草,等到來年春色,想必會更加好看。
焦適之停留在原地,視線靜靜地落到太子身上,那個站在他身前半步的人沒有任何動作表情,握著他手腕的力道依舊大得出奇,幾乎是那種要扭斷的勁道。焦適之彷彿能夠感受到手腕的嘎吱作響,然而他沒有動。
太子也沒動。
兩個人就這樣一前一後的站著,直到太子轉過身來,鬆開了焦適之的手腕,卻是伸手一撈,把焦適之猛地拉入懷中。
焦適之一時茫然,有些反應不過來,交叉在他背後的雙臂收縮,把焦適之整個人都摟在太子的胸膛處,焦適之被這力道壓得無法控制地靠了上去,心跳聲入耳,頓時讓焦適之的耳朵一陣發麻,然而下一刻肩膀的點點水星讓焦適之無暇注意到這個過於親密的舉動。那溫熱的觸感先是滴落到衣裳上,更浸透到肌膚裡。這具靠著他的高大軀體在微微顫抖,一下又一下,克制卻無法控制地,焦適之微顫著雙手,遲疑片刻後輕輕摟住了太子的肩膀。
先是一顫,後面是力道更深,更大的擁抱,緊得呼吸都有些不暢,彷彿怕懷裡的人跑了,又似乎在宣洩著什麼。
焦適之也不知道那無聲的哭泣持續了多久,只知道在他察覺不到時間流逝的時候,太子終於從他懷中抬起頭,那雙眸子清亮異常,猶帶水潤光色,卻帶著令人發顫的寒意,與眉宇間的暴虐之色糅合在一起,構造出此刻太子身上排斥一切的氣息。
然而落到焦適之眼裡,他卻輕而易舉地在太子眼眸深處,看到了無窮無盡的痛苦。
他終於開口,卻不是勸慰,「殿下,卑職在這裡,卑職一直在這裡。」
太子像個幼童一般反問道:「你會一直在?一直在嗎?會走嗎?會離開嗎?」
焦適之一直耐心勸慰,直到某一刻太子站直了身體,他聽到他說,「適之,父皇,時日無多。」
這句話終於清清楚楚地落到了焦適之的耳朵裡,如同雷鳴炸響,破開了虛彌。
弘治帝,終究是甦醒了,同時,也開口了。
弘治年間,皇家的情感與別個不同,猶如普通家庭一般生活著。弘治帝不願意告知身體情況,除開一部分為穩定局勢所考慮,更是因為這不容置喙的情感牽涉。弘治帝花費了自身極大的涵養,才堪堪忍受住這個事實,張皇后與朱厚照又能如何?
直至朱厚照出來,張皇后仍清淚不止。
太子內心的一切咆哮,都不可能在弘治帝與張皇后面前顯露。一位本來就身處這場不幸禍事的漩渦中心,另一位情緒不穩,朱厚照只能一忍再忍。
直到剛才忍無可忍。
焦適之知道朱厚照現在心裡必然痛苦非常,這個時候,他必然不能棄太子而去,回鄉的事情怕是該重新定奪了。
朱厚照似乎明白焦適之心中所想,他的手掌落到焦適之的肩膀上,溫熱的體溫順著透過衣裳傳遞進來,他沉聲說道:「不行,適之,明日你必須回去。」
孝道大過天,無論如何都不能在這一節骨眼上出事。
這不比祠堂之事,那事焦適之本來便無愧於心,但孝字一途上,若是行差踏錯,便是徹底毀了。朝廷自來倡導孝道,不然又何必要官員丁憂三年?太子畢竟不是皇帝,服喪不是丁憂,奔喪一事,焦適之必須去!
焦適之被朱厚照說服了,或者說,他不得不妥協。
他的確不想知道走開,但太子根本不容焦適之拒絕,做出一副若是焦適之想要留下,他就強行把人帶走的模樣,根本容不得焦適之抗拒。
太子徹夜不眠,焦適之在旁邊陪著他熬了一夜,年輕氣盛倒是沒什麼感覺。次日清晨,焦適之騎著紅棗,帶著必要的東西前往城門口赴約,與焦家的車隊一起出了城去。
朱厚照送走了焦適之,而宮內的氣氛也在這日截然不同起來。既然此事弘治帝已經告知了張皇后與朱厚照,那麼也是時候著手準備告知大臣們的事情了。
太子雖然內心悲切,卻不輕言放棄。即便太醫院沒有法子,難道全天下還找不出一個有能力的人來嗎?他派出手下的人馬去找,倒是真的找到了幾個有能為的,他們進入皇宮後與太醫院的人一起,針對著弘治帝的情況對症下藥。
而此時,朝臣也得知皇上重病的消息,頓時引起驚濤駭浪。
或許這些年來大臣們對弘治帝有些行為有些許不滿,例如寵愛太子啦,偏信外戚啦,但是作為一個皇帝,他的勤政,他的納諫,都讓朝臣深感敬佩。
弘治帝或許有不足之處,但卻是個好皇帝。
弘治帝的身體早年間就一直不好,後來寵信李廣那段時間,許多大臣都擔心皇上會因為丹藥的緣故出事,那個時候的擔憂直到李廣自殺後便漸漸消退,卻未曾想到在此時應驗。
劉健等幾位內閣大學士更是憂心忡忡,他們對弘治帝的認識更甚,對太子的關注也高,此時此刻的太子殿下,根本還沒有做好準備。如果真的那就是純粹的趕鴨子上架!
眼下此時還未有真正的定論,雖然太醫院那邊的消息說得嚴重,不過在他們與民間名醫的妙手施為之下,弘治帝的身體有了些許起色,倒是讓不少人心裡鬆了口氣。
話分兩頭,出京的焦適之一路走來,越離開京城,內心就越發擔憂,雖然在他離開的時候太子的情緒已經恢復了穩定,甚至臨走前還與他說笑了幾句。但弘治帝對太子的意義非比尋常,焦適之根本放心不下。
直到此時,焦適之這才發現,太子在他心目中,竟是成了第一等的重要人物。這無關身份地位,也不是由於那所謂的主僕關係,只是發自內心的關切。人心是肉長的,相較於七年前焦適之與林秀所說的話,此刻的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出宮前一夜,太子的悲鳴仍讓焦適之心悸,深怕他出宮後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只是現在離開京城,接收消息的速度異常緩慢,消息一個來回,都不知道是多少天前的事情了。
京城的氣氛如何,現在奔赴在回鄉路上的焦適之也並不清楚。焦君的老家在河南,從京城一路趕回去,再快也需要近二十天的時間,更不必說車上還有兩個小孩,再如何趕路也不快,焦適之雖然心中焦急,卻也沒有催趕。
焦適之一路上只是沉默地騎著紅棗趕路,與焦家的車隊沒有聯繫密切,雖然兩個小娃偶爾會透過車窗好奇地看著他,但很快又被伺候的人輕輕抱了進去。落腳的時候,焦君會派人來請,焦適之也不會拒絕,但到底無話可說,每每讓氣氛略顯尷尬。
在來之前,這樣的場面焦適之早就預料到了,倒也沒有覺得不習慣,偶爾避讓一下,就這麼過去了。
一路行去,在第十九天的時候,終於是回到了焦家老宅去了。
這所謂的老宅值得是焦君這一脈的宅子,焦家的嫡系自然不在這裡,不過小鎮上有很多人都是焦姓。焦家真正走出去的人也不多,焦芳算一個,焦君也算一個。不過焦芳是嫡系的人,自然不會因為一個旁支的長輩去世就趕回來,只是派人過來代他出席便是。
此次前來迎接他們的人便是焦君的二弟,焦明。
焦適之規規矩矩地叫了聲二叔,然後便隨著他們又走了一段路,他們這才從小鎮門口到了內裡的府邸。焦家在這裡的老宅經過了幾次修繕,看起來比焦芳京城的宅子不知佔地面積大了多少,更不必說焦君那處。
焦君對這裡極其熟悉,在下了馬車後,他親自把兩個孩子給抱下馬車,然後一手一個地牽著他們,低聲對焦明說道:「你也不需要多佈置了,雖然幾處的人都住在一處,但到底還是不如以前的地方住著舒服,待我安置好幾個孩子後,我便去靈堂守靈。」
焦君從很多年前裡就不住在老宅子裡,而是另外買了宅子居住,在他們來之前,焦君已經派人過來打掃過了,把房屋內都通風了一遍,現在他們來了,剛好可以直接入住。
焦適之牽著紅棗進入這處只有兩進的小宅子裡,這裡的佈置並不如老宅那麼大氣輝煌,卻帶著獨屬於自己的精緻氣息,讓人流連忘返。兩個孩子臉上也滿是喜意,這連日來的舟車勞累彷彿也煙消雲散。
兩個孩子還小,焦君不可能在這裡放著他們單過,因此他們隨著焦適之住在正屋,焦適之自己隨便在旁邊挑了一個便進去了。紅棗似乎對這裡有點不大喜歡,以她的脾氣,估計是察覺到這裡是個許久未開封過的宅子了,屋內還隱隱有著霉味,不過不是很重。
焦適之把屋內的窗戶打開,讓陽光透進來,然後牽著紅棗出了門。
小鎮很小,從小鎮門口走到小鎮最裡面,也不需要花上小半個時辰,兩刻鐘便差不多了,但是在小鎮背後,卻有著一座高山,很多人都會進去裡面採摘東西,然後帶出來販賣。
山裡的空氣比起外面清新許多,紅棗的情緒顯然高了起來,前蹄在地上踏了踏,然後低頭蹭蹭焦適之,焦適之知道她這是想跑了。
這一路一直跑動,倒是養成了紅棗的習慣,讓她今日停留下來後便覺得不打舒服,因此她是一定要拉著焦適之去跑一圈的。
焦適之站在山道上望瞭望,沿路的情況都挺不錯的,焦適之也便隨了紅棗的心意,「要跑得慢一點哦。」跑之前,焦適之還煞有其事地跟紅棗告誡了一番,然後翻身上馬,沿著道路跑起來。
紅棗先是小跑了一段距離,然後又慢慢提速,很快便如同一道紅色閃電穿梭在林間,直到她興頭過去後才乖乖地又慢下來,一人一馬都被剛才的山風吹得儀容不整,焦適之輕拍著紅棗的脖頸,無奈道:「說好的小跑呢?」
紅棗嘶鳴了一聲,聽起來十分高興。
焦適之無奈地拍了拍她,便算過去了牽著韁繩讓紅棗調轉方向,他們出來得有些久了,需要下山才是。
等到紅棗出了山的時候,天色有些暗淡,焦適之也不以為意,牽著紅棗來到之前的小宅門口,守門的人連忙請他進去,「大公子,老爺已經等候多時了。」
焦適之一愣,這才反應過來現在他們是住在一起了。把紅棗送到馬房後,焦適之這才去了正屋,正屋內晚膳已經擺放好,顯然就等焦適之到位了。
看著對面兩個小小的孩子,焦適之心下有些愧疚,輕聲說道:「父親,以後不需等我回來後再進食,兩個孩子還小,他們要緊些。」
焦君搖頭,就道了聲無礙,然後看著焦適之說道:「今日去了何處,怎麼遍尋不到?」雖然尋找的人說是去了山邊,但是他們並沒有找到痕跡。
焦適之說道:「帶著紅棗進山跑了一圈,出來得有些晚了。」焦君聞言眉頭輕動,似乎是要說些什麼,但是視線落到焦適之身上後又停了下來,轉而說了其他的事情,「父親的靈棺需要停留七七四十九天,算上通知我們的時間,大概還有五六日,才能夠下葬,這段時間需要隨我去靈堂跪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