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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仿佛知道的太多》第50章
第50章

  焦適之點頭, 其實他剛才入山的舉動也不大合理, 本該隨著焦君去拜訪二叔, 然後去給祖父上柱香才是。不過焦君沒有提及此事, 焦適之也不多嘴。

  晚飯後,焦君便再度帶著焦適之與兩個孩子過去老宅,就連兩個孩子都一身麻衣, 尤其是焦適之與焦君, 他們一人是嫡長子,一人是嫡長孫, 地位自然與別個不同。

  等到了靈堂時,靈堂內寂然的氣氛有些驚嚇到兩個孩子,不過一來熟悉的父親還在,二來焦適之便站在旁邊,他們兩個略微躲在焦適之身後,便什麼都看不見了。

  焦君帶著三個孩子為父親的牌位上了三炷香, 然後就帶著孩子在堂前跪下。

  哭靈自古以來就是喪事中的必要組成部分,但凡是去世之人的家屬, 無不需要披麻戴孝,以表達對逝去親人的思念。

  這是焦適之有記憶以來, 參加的第二場喪事。第一場自然是龔氏的, 那時候的焦適之還太小, 現在回想起來, 根本不記得當時是什麼樣子, 那個時候心中恍惚, 只有一件事確實知道的,那便是母親再也回不來了,那種難過的心情現在猶能記起。而現在面對著祖父的喪事,焦適之雖也略有感懷,卻再也尋不到那個時候的傷心,莫說眼淚,便是紅了眼眶也是極難的。倒是焦君,雖與父親焦德關係極差,到底有過一段溫和的父子關係,臨到頭了還是感傷萬千,在靈堂裡落下淚來。

  如此四五日反覆過來,即便是年輕的焦適之都流露出些許疲倦,更何況是兩個瘦弱的小孩子,在大人們還沒注意到的時候,其中焦適之的三妹焦秀娘便在那天早上發起了高燒。人手本來就不足,現在還有個孩子生病了,焦家內忙得有些團團轉。

  此時的喪事已經形成了一套固定的流程,照著程序走了一遍之後,各處的人早已經累得不行。此時焦家的人顧著焦適之的三妹,倒是顧不上另外一個男孩了。焦適從猶豫了片刻,漆黑的眼珠子轉了轉,看著沒人看守的門外,小心翼翼地跑到了門口,對他來說過於高聳的門檻讓他止步,卻讓他異常渴望地看著門外那方寸世界。

  忽而他的領子被人提了起來,一道熟悉莫名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來,「你這小身板還想著跑出去,小心被人拐跑了。」他不服氣地噘嘴,覺得自己已經長大了才是等等,剛才那道聲音是,難不成,是大哥?!

  焦適從猛然抬起頭看,發現那倒映在他眼中的人,便是他那很少接觸,卻讓他莫名憧憬的大哥焦適之!

  焦適之就見被他提在手裡的孩子眼睛猛地一亮,口齒清楚地吐出兩個字眼,「大哥!」

  焦適之一愣,把手裡的小孩放到地上,就見那孩子趕緊轉過頭來,眼睛還是亮亮地看著他,讓原本想要離開的焦適之有些遲疑。他雖然不記恨也不討厭這兩個孩子,但是因著楊氏的關係,卻無論如何也親近不起來,到底是有些隔閡在。只是現在這孩子這麼看他,他拔腳就走也不太好。

  焦適從不過是個孩子,可沒有焦適之這麼多的複雜心理。見著能靠近焦適之,心裡不知道有多高興,絮絮叨叨的話就多了。

  在焦適從的記憶中,他的母親早就過世,一直只有父親焦君在撫養。

  幾日後,焦君拖著疲憊的身子經過庭院,偶爾見到焦適之帶著小小的焦適從在旁邊舞劍,焦適從臉上的全然喜悅與焦適之臉上的放鬆自在,都是他許久未曾見過的畫面了。

  焦適之與焦適從的關係在幾日的相處下來後變得親密許多,不過焦適之到底是喜好清淨之人,並不時常留在府邸中,而是時常外出走動。

  小鎮附近那座山便是他常去的地方,山中空氣清秀,尋常地方根本沒有如此天地靈氣般的東西,讓焦適之第一次接觸後便喜歡上這個地方。這座山與小鎮平行,不過遠遠望去,山與小鎮都處在較高的位置,小鎮口那條路倒是最低窪的地方。

  兩日後,焦德正式下葬,這場法事算是走到了最後,焦適之在這件事情了結後,心裡也鬆了口氣。再待來往的事情處理完,他便能夠打道回府了。

  此時距離焦適之出京至今,已經過了一個半月。

  這裡小鎮偏遠,別說是京城的消息了,就連附近城鎮的消息都很難獲得,焦適之也不白費力氣了。每天早上起身時去打拳煉身,偶爾把還賴在被窩裡的焦適從拽起來,然後領著小小的孩子繞著小宅子跑圈,跑完後把他丟去吃飯,他就牽著紅棗跑了。

  焦適從雖然知道大哥去的地方大部分是在那座高山上,可是他連門檻都邁不出去,更別說是追出去了。

  壞大哥!

  焦適從今天也很生氣。

  不過今日焦適之還真的不是去山上,而是去了小鎮門口。

  這裡雖然很小,但來往人口很多,因為這裡是一個途徑許多地方的必經路口。許多旅人走到這裡的時候都會選擇在小鎮上歇歇腳,同時也能夠讓馬兒休息一下,同時增添物資。因此這裡偶爾會有些消息流經出來,或許已經不太及時,卻還有點用處。

  小鎮門口最多的便是茶攤子了,小小的攤子上有著大壺,旁邊又有好幾個小壺,如果有人要買茶水的話,賣茶水的老婦人便會把已經分好的小壺茶水賣出去,一日裡也能掙上不少錢財。

  而此時在茶攤裡停留的人也不少,焦適之因為身上戴孝的緣故,並沒有打算入茶攤上喝茶,只是掏錢買了一小壺茶水,然後便打算往外走。老婦人笑著說道:「後生若是不介意,老身拿個小凳子與你坐在旁邊,至少也能擋些日頭。」

  焦適之謝過了老婦人的好意,接過她遞過來的小凳子,然後坐在旁邊一邊逗弄著紅棗一邊慢騰騰地喝茶。

  旁邊來往走過的人不乏有人注意到那個靠在外邊的青年,他只坐在張小凳子上,然那隨意灑脫的模樣卻勝過在內裡端坐之人的風流姿態。細碎的陽光斑駁灑落下來,青年俊秀的臉上躍動之著微光,更增添了幾分風采。

  旁邊的棗紅色馬兒一看便是良匹駿馬,濕漉漉的眼眸中似乎閃動著人性的光芒,此時正在主人的手掌下廝磨著,輕輕打了個長鳴,然後又低下頭來蹭蹭焦適之。焦適之被蹭得臉上微紅,伸手擋住紅棗的動作,輕聲說道:「都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我最怕癢,你不要跟一樣那麼不聽話。」

  焦適之原本耳朵並沒有那麼怕癢,但是他對在他耳邊的動靜都很是敏感,朱厚照發現此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包括現在,都很喜歡靠在焦適之的耳朵旁邊說話!這簡直就是個不能忍的性格愛好!

  最開始焦適之腳長手長,要躲過朱厚照的襲擊很容易,可是到了後來,太子的身高與武藝也趕了上來,這就成為了一件艱難的事情。

  有很多次兩人在東宮內展開追逐戰,不過是因為朱厚照想靠在焦適之的耳邊說話。

  說來也奇怪,在察覺到這點後,焦適之能夠感覺到自己的耳朵比之前敏感許多,現在只要是輕輕一碰,都能立刻紅潤起來。這樣的小習慣實在是太丟臉了,在外面焦適之根本不會容許別人接近自己周圍一尺,反倒是讓很多人認為焦適之端正自持,不喜好玩鬧。

  倒也是歪打正著了。

  紅棗站著的高度比坐著的焦適之高,低下頭來蹭他的時候,鬢毛自然會摩擦到焦適之的耳際,讓焦適之癢癢地躲開了。

  紅棗的前蹄動了動,然後安靜地看著焦適之。焦適之也勤快地安撫著紅棗,他家的紅棗是個安靜乖巧,喜歡摸摸的小姑娘。

  「小兄弟,你這馬兒品種不錯呀,是在哪裡買的?」旁邊有人見獵心喜,即便看著焦適之愛惜的模樣便知道他不可能割愛,還是湊了上來。

  焦適之淡淡看了他一眼,輕聲說道:「此乃上級所贈予,我並未去關注此事。」那大漢也不詫異焦適之的淡漠態度,繼續開口,「那什麼,小兄弟說下你是在哪個地方得到的,我去淘換淘換試試也好啊。」

  焦適之還未作答,旁邊就有人笑道:「這可是是萬里挑一的千里馬,還淘換淘換,就看你現在的身家,怕是全部砸進去也換不了這種馬兒。」雖語調肆意,然那漫不經心的話語卻帶著自然流露的雅緻氣息。

  大漢呼嚕地一把自己的頭髮,臉上露出個訕訕的笑意,然後退到旁邊去了。他看得出來,剛剛發話的這人看起來不一般,不是他能招惹的人物。

  焦適之的視線落在茶攤裡側,那裡坐著兩個男子,一個看起來就是小廝的打扮,正在為對面月白色衣裳的人斟茶。兩人的視線正在此刻對上,焦適之不禁在心裡暗嘆,好一個風流人物!

  那人的相貌只能算是中上,耐不住通身風流氣度,即便剛才那一番略顯諷刺的話語,都絲毫墜不去他一身儒雅氣息。面容不過清秀之姿,兩眼卻帶著灼灼光華,讓焦適之忍不住拱手說道:「兄台好氣度。」

  那人搖扇輕笑,「彼此彼此。」

  不過萍水相逢,君子點頭,兩人便再無交談,然焦適之的心情卻因此變得更加舒適。碰到個值得欣賞的人物,即便片刻後便消散在天地四方,卻也是讓人愉悅的事情。

  臨近午時,茶攤裡的人也越來越多了,焦適之被老婦人請著往裡面坐去,焦適之不忍拒絕,也就坐在最邊角上的位置,生怕影響到老婦人的生意。人越來越多,人多嘴雜,說道起來的消息可就不少。焦適之端著茶杯慢慢啜飲,頓時便聽到了不小消息。

  「聽說,咱皇上出事了,身體似乎不太好,最近京城那邊戒備森嚴,也不知道我們這些外地來的商戶能不能進去。」

  「不能了,前兩天我哥哥剛從那裡過來,聽說現在出入都得查上四五遍,我們帶著那麼多的東西,更是直接不能進去了。」

  「唉,去不了京城,我只能帶著人往南邊去,不過南邊的新鮮物什兒更多,向來比不得在京城的利潤多。」

  「有生意做就不錯了,如果皇上出事那才叫慘!」

  「要死了你,這種話也敢說。要是冒出個錦衣衛」

  這最後兩句話都是壓低著聲音說的,可是耐不住焦適之耳力靈敏,這兩人又坐在他身側,讓他聽得清清楚楚。焦適之輕舒了一口氣,旁邊兩人沒再說話,焦適之的注意力又轉移到其他地方,聽到了不少消息,暫時心安了下來。

  弘治帝重病的消息傳出來後,最開始的確引起了一些不安定的因素,不過在半個月後,京城內的百姓發現沒有什麼大的變化,倒是又都安穩了下來。

  焦適之又多坐了小半個時辰,然後才起身,悄悄在老婦人的攤子下留了十兩紋銀,然後安靜地帶著紅棗離開了。他剛才注意到,老婦人的雙手都開裂了,在茶攤裡忙得團團轉,連個幫手的人都沒有,想必子孫並不在身邊。

  小鎮上的生活比之在京城緩慢的,沒有京城那種緊迫感,就連焦適從焦秀娘兩個小孩子都變得活潑了不少,在田野間玩得自由自在。焦君沒有限制他們,安排了好幾個人去保護孩子的安全後,便一直在處理焦德的後事。

  除了葬禮外,很多焦德遺留下來的東西也都得分配好,焦君懶得去爭奪這些,請來了族中的長輩,按著禮數分割完後便算罷了,一些被貪墨的東西也沒有計較。他需要在這裡住上三年,一些東西便算了。

  眼瞅著事情處理完了,正在焦適之打算回去之際,卻料不到半日後,他又被一件突發的事情給絆住了手腳。

  小鎮下雨了,先是淅淅瀝瀝的下了幾天的小雨,然後驟然間轉化為暴雨,連下幾天幾夜,小鎮上開始積水。

  不過此時焦適之還沒有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他在跟焦君說過回京的事後,焦君並沒有阻撓他,而是對他說了些尊敬太子之類的話語,便讓他退下了。

  焦適之也沒在意,回屋收拾起了東西。他身邊並沒有留伺候的人,劉芳雖然想跟著回來伺候焦適之,不過卻被焦適之拒絕了,他不過回來住上兩三個月,然後便要返京,劉芳跟著他不方便,留在這裡又沒什麼用處,焦適之讓他繼續留在京城內,好歹他父親也是外管事,不會虧待了他。

  收拾完包袱,焦適之站在窗口看著那暴雨,這樣大的雨勢,他只看過一次,便是當初在祠堂那一夜,那個時候的京城被雨勢籠罩著,那樣大的城市看起來仍風雨縹緲,十分渺小,更別說現在這個小小的鎮子。

  那急速落下的碩大雨滴不斷敲打著屋簷,連珠成串的雨絲不斷地在焦適之眼前墜落,拍打在青石板上,濺落些許水花。滂沱的雨勢徹底遮蓋住小小庭院,看不清楚窗外的景色。隱約交織在雨聲中傳來的聲響顯得異常遙遠,恍若如夢。焦適之的視線不知道落在何處,思緒顯然已經飄遠不知所蹤,看起來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焦適之其實在想太子殿下。

  他有些不習慣,距離竟是如此遙遠。

  只是現在他孤身一人在此,也無他人能窺探他的心思,倒是讓他自在地散發了思維。

  而焦適之現在不自覺想到的那個人,正坐在東宮裡苦惱地看著桌面上一大堆畫像。

  弘治帝的情況稍微穩定之後,他第一件想到的事情便是為太子賜婚。一個人是否成婚,別人看待他的模樣是截然不同的。而且現在他的身體情況看起來不錯,然而弘治帝最是會未雨綢繆,為太子賜婚的事情迫在眉睫。

  張皇后與弘治帝的看法一致,雖然她在上次與太子不歡而散後便沒在太子面前提過此事,然而她心裡還是記掛著的,在弘治帝提出來後,莫姑姑很快便把一疊畫像送來。弘治帝與張皇后在裡面挑選了十位女子,讓朱厚照在裡面挑出正妃,餘下的看太子的意願,或封侍妾,或遣送出宮。

  朱厚照接到這從厚厚的一疊變為簡簡單單的十張畫像,不情願的情緒一如既往的瘋長。

  父皇說的有道理,母后說的也有道理,然而朱厚照一點興趣都沒有。

  劉瑾在旁邊看著太子殿下捏著毛筆輕飄飄地在畫像上描來描去,看似輕巧,實際上渾不在意,心裡便知道太子是一個都看不上眼。心裡不禁想起了之前的那個疑問,太子不喜歡柔軟的女子,尋常也看不出來在這方面有些慾望,難不成太子是喜歡男子?

  劉瑾這個想法不是沒有根據,上層人士中,玩弄孌童這個現象是存在的,而且絲毫不以為恥,只要不影響傳宗接代,實際上是沒有人會去管這些事情,反倒有點引以為傲的感覺。

  可是殿下看起來也不像啊。

  能進入到東宮內的內侍,長得好看俊秀的人也不少,但從來沒見過太子對他們有一星半點的興趣。還是說,太子看不上這些斷了根的人,喜歡外來的?

  正在劉瑾胡思亂想的時候,太子從書桌後面站起身來,漫不經心地伸了一個懶腰,然後說道:「去練武場。」

  劉瑾猛然把心思擺正,隨著太子離開。

  練武場內,當日輪值的武師傅正在與太子殿下纏鬥,兩人都沒有一點保留,你來我往間都帶著澎湃的力道,讓旁邊看著的劉瑾高鳳心中大為擔憂。

  朱厚照來這裡練習的時候,最看不得作假。起初練武場的武師傅生怕傷害到太子,下手總是減弱三分,後來朱厚照不滿意,一換再換,只要是手底下沒真章的全部換掉,讓後來的武師傅不敢有絲毫懈怠。

  他來這裡訓練可不是為了這三兩招式的花拳繡腿,如果沒有任何成效,他何必花費時間來這裡?

  酣暢淋漓地做過一場後,太子心裡舒坦了,勾著手指讓再上來一個。

  然後再繼續戰下去。

  熟悉太子的人都知道,太子這是心裡不松快了。劉瑾想起太子剛才在東宮鬱悶的模樣,想來太子對這件事情還是上心的,只是是那種不想要的上心。

  在場地中央,變著法兒在與武師傅游鬥的朱厚照的確不怎麼高興。連下手都有些重,心思卻不怎麼在這裡,反倒跑到外頭去了。

  太子在想,如果適之在就好了,即便生氣了,他也不用自己一個人跑到練武場來撒氣,適之總有法子讓他高興,哪怕簡簡單單的一句話。

  太子剛回東宮沐浴,乾清宮就派人來請太子殿下,說是弘治帝有請。

  朱厚照大概知道父皇想要說什麼事情,心裡哀嚎了片刻,還是老老實實過去了。現在弘治帝的身體不舒服,太子不想讓弘治帝連心裡都不舒服。

  乾清宮內,牆角燃著香料,那香氣與檀香類似,是弘治帝最喜歡的味道,他每年還會花費大量的錢財在「齋醮」上,以示他虔誠之心。朱厚照一進來就要人去把屋內的窗戶都打開,屋內被這股檀香所浸染,濃郁得連物什都帶著這樣的味道。

  弘治帝也不生氣,笑眯眯地看著朱厚照在擺弄,然後太子幾步走到床邊坐下,看著弘治帝說道:「父皇,身體要緊,如果沒有其他的事情的話,您就不要如此耗費心力了。」朱厚照的視線落到旁邊桌案上的奏摺上,那厚厚的一疊全部是打開過的!

  弘治帝笑道:「這些司禮監都看過了,能遞上來的都是急需處理的事情,不能不看。」這便算是解釋了,對比朱厚照,張皇后那邊才是最難的,剛才弘治帝執意看奏摺,就已經把人氣走了。得等到晚上弘治帝需要換藥的時候,張皇后才會過來,而弘治帝也趁著這個時候,想要與朱厚照說點心裡話。

  「壽兒,你現在長大了,有些事情你也該清楚了。我這身子我自己也清楚,就算能再拖下去,也就是這幾年的事」弘治帝還沒說完,就被朱厚照略顯粗魯地打斷了,「父皇慎言!」

  弘治帝看著眼前半大少年的模樣,輕笑著拍了拍他的手掌,「好,父皇不說了。只是其他的事情,還是需要說一下的。你現在已經十五,娶妻生子是人生常事,父皇不知道你為何如此抗拒?」

  朱厚照靠在床柱上略皺眉頭,眉宇間帶著一絲倔強,「父皇,我並不抗拒娶妻,只是那些畫像,我真的一個都不喜歡。」

  「既然如此,那便繼續挑選,也不是難事。」弘治帝挑眉,調侃地說道。

  朱厚照不自覺地撇嘴,「得了吧父皇,母后那厚厚的一疊如出一轍,看起來都沒什麼差別,要說有,最多是來源不同。」高矮胖瘦的差別,這些在畫像上都看不出來,至於出身家世這些,更沒什麼太大的不同,每一張畫像都跟上一張沒什麼差別。

  明代為了遏制皇后家世所造成的造戚阻礙,絕大部分的皇后人選都是出生普通士子家庭,家世清白便可。只是即便如此,在當朝還是有張鶴齡張延齡這兩位外戚亂事,這世間萬事也不是真能如最開始設想的那般。

  「所以,壽兒還是喜歡女子?而不是因為偏好不同而抗拒,如此父皇便放心了。」弘治帝笑眯眯地說道,讓朱厚照愕然了片刻,「父皇,什麼叫做偏好不同,我不過是」

  說到此處,朱厚照忽然停頓下來,陷入沉思。

  半晌後,他眯著眼看著弘治帝,「父皇,您今日說話怎麼奇奇怪怪?若是有事便直接說吧,我聽著不舒坦。」他坦然說道。

  弘治帝笑著搖了搖頭,嘆息道:「壽兒,做人做事,哪裡有直來直往的道理?」有些事情不是靠嘴巴便能夠描述得清楚的。

  朱厚照不滿挑眉,「那對不住了父皇,我此生可最不喜歡別人說話留一截,如果真這麼說話,那我可只聽我愛聽的,那所謂的背後之言,我可一點都不知道。」

  「罷了,父皇問你一件事,你可得老實告訴我。」弘治帝漸漸收斂笑意,輕聲說道。

  「父皇有話直說。」

  「你是不是喜歡那焦適之?」弘治帝正色道。

  「那是自然。」朱厚照眉飛色舞,不以為意。

  弘治帝一愣,繼而說道:「我說的不是那種喜歡」

  「我知道父皇說的是何意。」朱厚照說道:「如果您問我,我身邊這些人我最信重喜歡的人是誰,我的答案便是焦適之。」

  「若我問的」

  「那還是焦適之!」朱厚照斷然言道。

  弘治帝沉默半晌,無奈地搖了搖頭,「你這是在給父皇下套呢。」先是含糊不清地說了幾句,然後又以此引出弘治帝的問話,再斬釘截鐵地下了結論,讓弘治帝不敢輕舉妄動。

  朱厚照眉眼處透著濃濃笑意,嘴裡卻是不同意了,「父皇,話可不能這麼說,明明是您先給我下套。」

  弘治帝輕聲說道:「為君者,當不拘小節。然若妨礙到社稷江山,卻也不可手軟。這個度我並沒有把握好,以後當不可學父皇。此事,若真有此事,當徐徐圖之,你母后經不起這樣的打擊。」

  朱厚照蹙眉,聲音也低啞下來,「父皇,您一定會好起來的。這樣的話,等你好了之後再教導孩兒吧。」弘治帝搖頭,卻沒再說話。

  兩人這麼一坐,就安安靜靜坐到了張皇后回來之後,期間弘治帝體力不支,休息過片刻。朱厚照看著弘治帝喝完了藥,與張皇后兩人絮絮叨叨聊著些細碎的家常小事,溫馨的氣氛讓朱厚照不忍打擾,悄悄退了出來。

  仰頭望著夜色,朱厚照的心裡蒙上一層陰鬱,不知是為了剛才弘治帝的話語,還是因為心中隱隱的預感。

  他剛才的話,並非全然是哄著弘治帝。

  在月光下,有兩人站在不同之處眺望天際,然而身處之地的環境卻截然不同。朱厚照那邊月明星稀,清風微拂。而焦適之這邊卻大雨傾盆,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

  焦適從蹭蹭蹭地跑到焦適之的房間,看見大哥站在窗邊,肩頭已經被窗外吹來的水汽打濕,而窗邊的地面上更滿是水漬,想來那窗戶已經打開許久了。

  「大哥,你為何不關窗戶呢?」焦適從小心翼翼地站在房間中央,看著窗邊的焦適之。

  焦適之太過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猛然被焦適從叫醒,還有些迷茫不知歸處,抬頭望了一眼,才發現雨勢越來越大了。他抬手把窗關上,轉身到了屏風後褪下外衫,揚聲說道:「剛才在看風景,這麼晚了,你怎麼還過來?」

  焦適從趴在桌子上說道:「三妹一直在哭,我在那裡幫不了什麼忙,父親讓我過來跟著你住一夜。」

  焦適之聽到焦適從的話語,拿著衣裳的手停頓了片刻,輕聲說道:「那你去床上等我吧,床榻已經鋪好了。」

  「好。」

  等焦適之熄燈上床休息後,一具暖乎乎的小身子就靠在旁邊。焦適從用氣聲說道:「大哥,最近這麼大雨,你不要走了好不好?」

  焦適之伸手摟住小孩,輕輕拍著他的肩膀,猶如哼歌一般低嘆道:「不行呀,正因為這樣,我才更需要回去呢。」哄小孩的話語溫柔親和,讓焦適從即便略顯失落,也慢慢在焦適之的聲音中睡著了。

  深夜中,焦適之睜著雙眼毫無睡意,身邊躺著個乖巧的孩子,正輕輕地打著軟軟的小呼嚕,這是他從來沒有過的體驗。

  很新奇,卻也不讓人反感。

  夜色漸深,屋外的雨勢越發大了起來,屋簷被敲打出各種交織的聲響。小鎮邊上,有幾聲尖銳的低吼聲,其後有更多的夾雜在一起的動物嘶鳴,片刻後,一隻吊睛大蟲從半山處撲了下來,其後更跟隨著山中的各種動物。半晌後,山體一陣搖晃,一股在深夜中看不出顏色的洪流從山上傾倒下來,那山體的震動隨著洪流增大而越發劇烈,就連旁側的小鎮地面上也微微搖晃起來。

  焦適之猛然睜開了眼眸,側頭看了一下在床榻內側還睡得很安穩的孩子,輕手輕腳從翻身下床,把放在床邊的衣物穿上,然後赤腳站在地上。

  地面在震動!

  焦適之猛然一動,竄到床邊,伸手拍了拍焦適從,等他半揉著眼睛坐起來後,焦適之用衣服把孩子抱住,然後立刻開門到門外站著。

  他擔心是地龍翻身,然而現在雨勢太大,焦適從太小,若離開遮蔽物淋上一會就容易出事,焦適之只能抱著他站在這裡,地面震動越來越大,他低頭看著已經清醒的焦適從說道:「適從,我需要去叫醒其他人,你不要害怕好嗎?」焦適之有想過把孩子放下,他去叫人會更快,但是感受到焦適從小身子微微的顫抖,又生怕真是地龍翻身,也不敢把孩子單獨留下,抱著焦適從把所有人都叫起來了。

  等小院裡的人都被他喚醒後,焦適之把焦適從交給焦君,快速地說道:「我必須出去看一眼,父親,你照顧好二弟三妹。」

  未等焦君說出什麼反對的意見,焦適之三兩步冒雨出去,他感覺不大對勁,按照他看過的書籍,若真是地龍翻身,在他感覺到的時候就可能就已經地面開裂,怎麼會等到現在都沒什麼變化?

  雨勢很大,拍打在身上異常生疼,幾乎睜不開眼睛。焦適之憑著感覺三兩下翻上屋頂,勉強睜著眼睛眺望著遠方的方向,原本應該能夠看到小鎮門口的那個高大的牌坊,可是現在深夜加上暴雨,只能隱約看到那處滿是咆哮著流動的曲線。

  焦適之怔愣了片刻,輕身一躍,又連續往前跳過幾個屋頂,仍舊是看不清楚,但心中卻隱約有了猜測,仔細在那裡等候了小半會,直到那扭動的曲線並沒有往小鎮裡處來的趨勢,焦適之方才放鬆了點,躍下屋頂,小跑著回了屋內。

  一旦進了屋,焦適之方才能夠感受到身上是有多冷,各處都在隱隱作痛,剛才的雨勢著實太大了。

  焦君皺著眉讓他回去換衣服,焦適之回房間把全身衣物都換了,然後才回到正屋去,眼下這處宅子已經燈火通明,就剛才焦適之出去時看到的場面,有大部分屋子內都已經點亮了燭光,估計也是被這震感給吵醒了。

  「山中怕是走蛟了。」焦適之第一句話,便讓屋內的氣氛為之一窒,焦君臉色一變,頓時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情況如何?」他這才知道為何焦適之明知道外面危險還一定要趕出去查看。

  「鎮子門口的牌坊似乎倒了,另還有幾個大塊物體看不清楚,這些東西堆積起來卡在鎮子門口,硬生生把洪流改了道,只是這雨這麼下,不知道再過幾個時辰會如何。」焦適之把看到的情況娓娓道來。

  小鎮路上滿是泥濘,應該是最初衝下來的泥水,只是不知道後來為何停住了,或許跟門口看不清的物什有關。走蛟的時間有長有短,若是短了尚可,時間長的容易把那些薄弱的阻礙給衝破。然而現下人手不足,雨勢太大,根本趕不出去堵住那可能出現的缺口。

  焦君面色沉重,現在還算是安穩,可危險仍在,如果鎮子口的阻礙被破,這小小的鎮子根本不可能阻擋住那股洪流。即便是現在他們站在屋內都能感覺到那震動感,又有誰真正敢放心?

  一夜未眠,直到清晨,雨勢才逐漸變小,仍在淅淅瀝瀝的落,焦適之打著傘去鎮口看了一眼,還沒走到那日茶攤的位置,便見到斷裂的牌坊與折斷的粗大枝幹砸在一處,其上更是堆了好幾塊巨石阻擋,在這堵混雜而成的「牆壁」內側有著一些透過縫隙流下的泥水,除此之外竟然沒有半點痕跡。

  只是仰頭望著那有幾人高的「牆壁」,焦適之喟嘆,好在上天保佑。

  這小鎮上最大的家族便是焦家分支了,小得連個衙門都沒有。焦君當仁不讓地組織人手去核查,才大概拼湊出了事情的過程。

  這段時間的暴雨讓山上的植被吸收了太多雨水,這裡難得會下這麼大的雨,植被紮根不穩,暴雨沖刷下大量泥土混雜著石頭往下滾落,原本掩沒小鎮幾乎是必然之勢。

  然而在洪流前進的路上,有幾塊巨大的石頭堵住,導致洪流分流開來,規模縮小甚多。片刻後巨石被席捲而出,卻又夾雜著巨大的衝擊力,接連撞斷了許多樹木,並最先滾落地面,砸斷了門口的牌坊,直接堆積在一起,反倒是護住了小鎮。

  只是這樣一來,就出不去了。

  小鎮門口的路,是唯一的出路,除此之外,幾乎別無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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